查看《雙璧》小說信息

第165章 換代(第2頁,共2頁)

字體:

李華章繼續說道:「我自知有負恩義,無意替自己開脫。但我覺得應當當面和你道謝,這些年,我從你身上學到了很多。我知道控制不住你,只要你想,不出三日就可以逃脫,但我還是想勸你,不要再召集玄梟衛。」

「有太多人死於酷吏、告密和私獄,這場沒有贏家的報復,該停止了。冤冤相報何時了,我願意先退一步,不再追究我父親的仇恨,讓太上皇在行宮安享晚年,也不再歸咎當年經手案件的人,只要你們放下權柄退隱民間,我絕不追查。但若你執意助太上皇奪權,我只能告訴你,我會不惜一切殺了你。」

李華章說完後等了一會,韓頡沒有反應,他也不強求,轉身往外走去。他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一句話:「婦人之仁。」

將女皇的心腹暗衛放回民間,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捲土重來,這不是婦人之仁,是什麼?

李華章並不意外,平靜道:「若每個人都不願意放下武器,那仇恨永遠不會停止。總有一個人要先退一步,那就我來吧。何況,像女子一樣通情達理、柔軟善良,是什麼壞事嗎?」

韓頡冷笑一聲,說:「我曾經說過,那一批人中,你、謝濟川、任遙各有各的突出之處,但真正最厲害的細作,是明華裳。萬萬沒想到,我栽在了自己的預言上。她為了你,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提到明華裳,李華章的眼神柔和了許多,說:「是我幸運,遇到了她。」

韓頡輕嗤,說道:「你若是自己登基,我還能理解,但你費了這麼多力氣,不惜拉明華裳下水,最後竟是推叔叔做皇帝。我只能說,愚蠢。」

李華章何嘗不知道人心易變,但李顯是太子,只有以他的名義起兵才是最正當的。如果推李華章做皇帝,那相王為什麼不可以?這樣一來還未起事李家的心就散了,政變必敗。

而且從情感上,李華章也沒想過當皇帝。他要的從來都是替父兄平反,恢復大唐,還天下安寧,而不是皇位。朝中私下爭議的李顯一脈和李賢一脈誰才是正統,李華章從未在意過。

「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想過當皇帝。」李華章對韓頡說道,「不求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這裡會有人負責你的一日三餐,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但不要去上陽宮找太上皇。朝臣百姓為江山姓李還是姓武已經擔驚受怕太久了,結束李武兩家無休止的內鬥,朝廷才有心力治理國家,造福百姓。就讓周武王朝和酷吏統治徹底過去吧,大唐的月亮,應當是明亮無垢的。」

韓頡不屑地嗤了聲,嘲弄問:「你憑什麼說,李家的月亮,就是最亮的?」

「我會證明給你看。」李華章沒有再停留,他拉開門,直面外面黑不見底、滴水成冰的寒冬,「十年後,大唐必然是一個安寧、和平,比貞觀年間更富庶的盛世。」

·

三月三,上巳。春日融融,玉蘭、海棠、桃花、梨花、杏花都開了,長安籠罩在深深淺淺的花霧中。今日要出城祓禊,明華裳、明雨霽一起去水邊踏青,連明妤也從婆家回來了。

明妤陪著明華裳姐妹游水,態度不可謂不殷勤。不只是明妤,水邊其他人家看到鎮國公府,尤其是看到明華裳,也紛紛上前搭話,話裡話外打聽明華裳和雍王的婚禮什麼時候舉行。

明華裳將這些變化看在眼裡,她不由想起過去那些年,在李華章還沒有恢復身份時,她出門赴宴可鮮少有人問津。這才不到一年,長安貴婦們對她的態度有如天上地下,不得不令人感嘆世事如戲。

明華裳很快就沒了興致,明雨霽也不想和一群自己不認識的人寒暄,她們挑了個避人的地方,坐下來歇息。

然而,別人能避,親戚卻是避不開的。明妤陪著她們姐妹坐下,不動聲色觀察著明華裳表情,問:「二妹妹,你和雍王的婚事,就在今年了吧?」

正月二十二,眾人沉浸在過年中,尚未從爆竹聲中回過神來,雍王、太平公主等人毫無預兆發動政變,迫使女皇退位,傳位於太子李顯。

因為發生在神龍年間,這場變故被稱為神龍政變。正月二十三女皇退位,二十四舉辦新帝登基大典。二月初二,新皇復國號為唐,改元景龍。

周武王朝正式成為歷史,再多崢嶸跌宕、波瀾壯闊,都化成書頁上的一粒塵埃,輕輕一掀便過去了。

長安的天比六月的雨還迅疾,飛快換了模樣。登基典禮只有一天準備,辦得十分倉促,但這種時候,根本沒有人挑剔細節。太子登基後,依次冊封太子妃韋氏為皇后,庶三子李重俊為太子,嫡幼女安樂郡主為安樂公主,同時,他還十分悲痛地追封死在丹鳳門之變的嫡長子李重潤為懿德太子,永泰郡主李仙蕙為永泰公主。

李顯為了彌補丹鳳門變故時自己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打死的痛苦,親自為懿德太子、永泰公主補辦了盛大的葬禮。

然而,無論舉辦多麼隆重的追封典禮,死去的兒女都不會再回來了。皇帝和韋后心裡的哀痛無人知曉,長安眾人都在津津樂道這場葬禮排場多大,花了多少錢。

除此之外,神龍政變中立了從龍之功的臣子,也是坊間熱議話題。這其中,雍王、太平公主、相王,無疑是最大功臣。

神龍政變不止翻轉了宮廷的天地,朝中也有許多人的天塌了。曾經小心謹慎、處處賠笑的李唐舊臣立刻神氣起來,而前一天的紅人們卻接連從天上掉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二張兄弟死在神龍政變當夜,他們的家族姻親也逃不了。張家被接連清算,所有財產抄入國庫不說,曾經犯過的事也一條條被翻出來,不少人背上人命官司,鋃鐺入獄,一命嗚呼。

盛極一時、一門二公的張家,就此覆滅。

巴結、依附魏王的人也沒落著好,在政變當天,魏王聽到太上皇禪位的訊息後,氣急攻心,生生嘔出一口血,竟然就這樣氣死了。

魏王死了,魏王府樹倒猢猻散,他的兒子們被接連治罪,貶為庶人,最後,竟然只有永泰公主的駙馬武延基得以保全死後哀榮。

魏王府轟然倒塌,而梁王府卻分毫未損,梁王父子甚至還加官進爵了。這自然是安樂公主這個兒媳的功勞。

娶了一個好媳婦,全族男子都跟著受益,權勢的魅力,可見一斑。

葉落而知秋,有人愁就有人歡喜,鎮國公府便是「喜」的那家。明家一夜間多出許多舊交故友,大家都知道雍王在政變中功不可沒,等皇帝追憶完懿德太子後,必然會重賞雍王。雍王封號已至親王,封地佔據長安龍脈,權力掌握京城內務,再往上封,那簡直是權傾朝野!

明華裳這個準雍王妃霎間成了天底下最符合女德、最孝順完美的女人,每個人都急著和她套近乎。明華裳實在被問煩了,皮笑肉不笑道:「不知道,聽宮裡安排。」

明妤察言觀色,馬上意識到明華裳不高興了。不過沒關係,她今日來意本也不是套話。她們都姓明是剪不斷割不掉的關係,只要和明華裳維持著姐妹情誼,她就能一輩子立於不敗之地。

明妤笑了笑,識趣地轉了話題,說起長安新出的布料來:「西市胡商新進了一種布料,聽說是用孔雀羽毛捻成線,織出來的裙子流光溢彩,燦若銀河,每個角度看顏色都不一樣。我僥倖得了半匹,二孃鍾靈毓秀,只有你才能穿出這種布料的神韻,等一會,我命人給你送來。」

「不必。」明華裳利落地拒絕,「穿衣不過為了禦寒蔽體,我愛美,穿四幅的裙子已然是罪過,怎麼能殘殺鳥雀生靈,只為了自己一衣之歡呢?這樣的裙子太貴重了,我穿不起,大姐還是留著自己穿吧。」

明妤被嗆了回來,臉色有些訕訕。她看到坐在一旁擺弄團扇的明雨霽,猛然發覺自己一心討好明華裳,竟然疏忽了明雨霽。明妤趕緊說道:「瞧我這嘴,總是說不明白。我的意思是送給你們姐妹,至於你們想拿那匹布料做什麼,則看你們喜歡。」

明雨霽一聽,立刻道:「別。我不喜歡沾了殺孽的裙子,遠不如給我送錢實在。」

明妤賠笑,心裡知道肯定不可能給明雨霽送錢,這是結交還是結仇?明華裳這邊送不出去,看來,只能讓婆婆找門路,送給宮裡了。

明妤在送給安樂公主還是送給東宮之間猶豫了瞬息,最後決定討好東宮。安樂公主再得寵也只是一個女兒,這輩子已經頂天了,大唐還能再出一個女皇帝來?

不如討好未來的皇帝,這才是長遠之計。

想到這裡明妤十分唏噓。有些人真是天生命好啊,就說當今的太子李重俊,他只是個庶三子,既不佔長又不佔嫡,本來這輩子都不配肖想皇位。誰能知道皇帝的嫡長子懿德太子被杖斃,二子李重福因為告密被打入塵埃,前面兩個兄長接連折了,太子之位竟然掉在他的頭上。

真是天上掉餡餅,老天著實不開眼。

當然,命最好的,還當屬面前這兩位。一個雖然被送到鄉下,但一出生就成了雍王的救命恩人,只需要受十七年苦就能安享後半生榮華富貴;另一個更離奇,直接仗著兄妹情誼,成了雍王妃。

明妤說不羨慕是假的,早知道二郎是皇家人,當初在公府的時候,她就主動去噓寒問暖了,說不定現在雍王妃就成了她。然而天底下沒有早知道,明妤只能壓下無謂的假設,繼續經營她和明華裳的關係:「你們說的是,是我疏忽了,等回去後我就將布料扔掉。」

明華裳冷淡道:「那些孔雀的羽毛甚至命已經失去了,如果扔掉,它們的死豈不是成了笑話?不如退回商鋪,商人掙不了錢,此後自然不會再捕殺孔雀織布。」

明妤滿口應下,開玩笑道:「雍王此番立了大功,

對你又那麼上心,二妹妹以後有花不完的榮華富貴,竟還會在意一條裙子的錢?」

「不是錢的事。」明華裳淡淡道,「何況,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明妤笑了笑,不再說了。明雨霽冷眼瞧著這些名媛貴婦變臉,忽然覺得,她們和那些市井婦人沒什麼不一樣。

都是一樣的捧高踩低,欺軟怕硬。她曾經以為不染凡塵、高雅美麗的貴族,也不過如此。

明妤後面又說了什麼,明雨霽就懶得聽了。外界對鎮國公府趨之若鶩,但明雨霽知道,明華裳這些天並不快樂。

外界都等著皇帝辦完懿德太子的喪事後,給雍王、太平公主、相王及神龍政變的功臣論功行賞。但耽誤了這麼久,本身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功臣的下場,未必都很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