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聲勢浩大、所費不貲的懿德太子葬禮落定後,終於輪到萬眾期待的論功行賞環節。
皇帝非常豪爽,連發三道聖旨,將弟弟相王李旦加為安國相王,拜太尉、同中書門下三品;給妹妹太平公主加號為鎮國太平公主,實封五千戶;加封侄兒李華章為護國雍王,授光祿卿,以表彰三人的擁立之功。除此之外,謝濟川、江陵、任遙等參與神龍政變的臣子也紛紛加官進爵。
這三道聖旨出來後,整個長安都愣住了。封號上能加安國、鎮國、護國等字樣,無疑是極大榮耀,但是,除了一個好聽的名譽之外,相王、太平公主、李華章並沒有落到任何實際的東西,反而明升實貶。
相王、太平公主暫且不說,最明顯的是李華章。李華章原擔任京兆府少尹,皇帝將他提拔為光祿卿,看似從從四品升為從三品,但京兆府尹掌管京畿行政事務,而光祿寺卿掌宴勞薦饗、宮殿門戶、帳幕器物、百官朝會膳食等,換言之,就是皇宮的廚師長。
從京城長官到司膳廚子,這其中的落差,連三歲小兒都能看出來。與之相對的,韋皇后的孃家人、安樂公主的親信,卻紛紛進入朝廷要害。
眾人很容易便嗅出味道來,大唐雖復,但李家已不再是鐵板一片。
李顯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皇位上,這些年他受夠了朝不保夕、任人宰割,上位後第一件事是大肆補償這些年吃過的苦,第二件事,就是集權。
連母親都會害他,何況弟弟、妹妹、侄兒呢?這十年飄零教給他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權力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中。
在李顯眼裡,相王、太平公主、李華章都是外人,同甘共苦的妻子、兒女才是自己人。他的長子被打死了,二兒子被貶為庶人,三兒子自小不親近,父子間沒什麼情分,李顯能倚仗的,就只剩下韋皇后。
可惜韋皇后命不好,做太子妃時沒享受任何好處,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擔驚受怕。她熬了十五年苦日子,青春都熬幹了,好不容易熬到苦盡甘來,等她想像婆婆那樣擺一擺皇后乃至天后的威風時,才突然發現,自己的叔伯、兄弟乃至侄兒,全都被武皇殺死了,只在邊邊角角有幾個外甥因為才德不出眾,幸運躲過了大清洗。
韋家無人可用,她唯一的兒子也被武皇活生生杖斃,這該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可是她不敢對武皇怎麼樣,就只能咬著後槽牙,提拔女婿和親家。
幸而她還有一個女兒,嫁到了梁王府。梁王不同於韋家,這些年多子多福,兒孫十分繁茂。武皇退位上陽宮後,同為武家人的梁王岌岌可危,他只能依靠韋皇后,用得好了,不失為一柄鋒利的刀。
所以,朝堂上便呈現出一種離奇的景象,雍王、太平公主、相王等人冒著性命危險策劃政變,推翻武皇統治,推舉李顯上位。李顯平躺著得到了帝位後,並沒有回報功臣,反而大肆提拔武皇遺留下的舊勢力——梁王。
被推翻的人毫髮無傷,升官加爵,發動政變的反倒一個個邊緣化。長安的風向在短短幾日內又變了,曾經拼命討好明華裳的人意識到他們下錯了注,嫌棄地扔開鎮國公府,蜂擁湧向韋皇后和安樂公主府。
明華裳發現她只是短暫地紅火了一下,很快就恢復無人問津的狀況。她心裡長長鬆了口氣,果真,她還是習慣過這樣的日子。
明華裳懶得去聽外界的社交傳奇,有多少人一飛沖天,多少人一夜暴富,又有多少人壓錯了籌碼,都和她無關。她終於能認認真真、開開心心地,準備自己的婚禮。
鎮國公府內,明華裳久違地拿起針線,在香囊上繡花。明雨霽看到,非常稀奇:「你怎麼想起繡花了?」
明華裳剪斷線頭,將半成品舉在眼前,仔細端詳:「今年恐怕沒法留在家裡過端午了,我突然想起這些年好像沒給家裡添過什麼東西,實在慚愧。就想趁現在清閒,給家裡繡幾個香包,裝上草藥,掛在門上、床帳裡,驅蚊辟邪。」
明雨霽走過去看她的手藝活,實話實說,確實不怎麼樣。明雨霽道:「太耗眼就算了,你去外面店裡買幾個現成的也是一樣的,不用費這些功夫。」
「那不行。」明華裳立即說,「店裡買的,和我做的,那能一樣嗎?阿父咳嗽越來越厲害了,外面的布料總是不盡如人意,還是我自己來吧。」
明雨霽見狀也不忍拂她好意。明雨霽站在羅漢床邊看了一會,疑惑問:「你這是要繡什麼?我怎麼看不出形狀呢?」
明華裳幽怨地掃了明雨霽一眼,雖然她知道明雨霽說的是實話。明雨霽向來有什麼說什麼,從不管聽眾有沒有面子。明華裳幽幽道:「這是我給阿父畫的小像。」
明雨霽挑眉,支吾了一聲,說:「很獨特,很用心。」
除了不太容易看出來是小像,沒有其他毛病。
明華裳噘嘴端詳自己的作品,難道很難認出來這是鎮國公嗎?她明明繡的如此惟妙惟肖!
明華裳不甘心自己的作品被埋沒,從桌案下取出一疊畫稿,獻寶般展示給明雨霽:「姐姐,你看,這是我為阿父畫的小像,是不是很有他的神韻?我精修了一年畫藝呢,京兆府老捕快看了我的畫像都說好,他拿著畫,一下子就找到兇手了。」
一旁的進寶聽到,非常無語:「娘子,您怎麼能這樣說自己的畫,有辱斯文。」
「怎麼不行?」明華裳煞有介事道,「這才說明我畫得好呢。有用的畫,才是最好的。」
明雨霽接過那一沓稿紙,依次翻過。明華裳繡活不好,畫卻栩栩如生。除了鎮國公的小像,後面還有明雨霽、明老夫人、丫鬟甚至簷角的鳥,最後一幅是一攏竹子長在牆邊,竹影投在牆上,影隨風動。
雖然明雨霽沒認出後面的建築,但她知道,這定然是明華裳送給李華章的。
生活中裡最常見不過的事,在明華裳眼中,原來是這樣的。
明雨霽第一次被別人畫,有些難為情,僵硬地轉移話題:「看得出來你在畫藝上下功夫了。既然能好好學,為何以前不用功?」
「這不一樣。」明華裳倚在榻上,輕輕搖晃著腿,說,「曾經我學琴棋書畫是為了當一個妻子,別人越逼我,我就越不願意學。但後來學畫是為了抓兇手、尋真相,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自然不需要別人說,我就會刻苦練習。」
明雨霽道:「可是再過一個月,你也要去做一個妻子了。」
「那是我選擇去和另一個人共度終生。」明華裳臉上帶著笑意,雙眼明亮瑩潤,說,「雍王是他的職責,但雍王妃不是我的。我的任務是看書,學畫,研究人,以及快快樂樂生活。」
她是真的很喜歡李華章,提起對方時,眼睛都在發光。明雨霽問道:「如今朝中局勢莫測,你不擔心嗎?」
「有什麼可擔心的?」明華裳想都不想道,「我要嫁的人是與我一起長大的二兄,又不是護國雍王。鎮國公府低谷的日子又不是沒有過過,以前我們怎麼樣,以後還是怎麼樣。」
「果真女兒大了不由爹啊,這還沒出嫁,就已經想著和姑爺同甘共苦了。」
外面突然傳來說話聲,明華裳和明雨霽吃了一驚,紛紛從榻上站起來:「阿父?」
何止鎮國公,李華章也從屋外走進來了。她們剛才說得投入,竟沒注意到外面來了人,已不知聽了多久。
李華章神情有些尷尬,無奈解釋道:「我並非有意偷聽你們姐妹閒話,但國公不讓我提醒,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