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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婚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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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春盡夏來,滿城芳菲,宜嫁娶。

今日天公十分作美,天空碧藍如洗,陽光燦燦灑在花路上。鎮國公府換洗一新,沉寂多年的正門久違地大開,大紅的綢帶掛在正堂深色廊廡間,古樸而莊重,路過的行人無論貴賤老少,只需掃一眼就知道,這戶人家要嫁女。

然而鎮國公府佈置鄭重,賓客卻寥寥無幾。這些天鎮國公府接了不少帖子,裡面各個都洋溢著熱情讚美,將明華裳誇得天上有地下無,但最後,往往都會裝模作樣地遺憾一通,說自己因什麼什麼意外不能登門。

喜娘見久久沒有像樣的賓客來新房撐場子,十分尷尬,只能故意抬高聲音說吉祥話,自己又說又笑,恨不得用話將閨房填滿。她心裡很是可惜這位王妃,才十八歲的小娘子,人長得漂亮,性情也和氣,只可惜運氣不好。嫁入皇家本是大好的姻緣,誰想天有不測風雲,王妃的福還沒享,夫君就已經失勢了。

雍王大婚,宮裡自然鼎力慶祝,皇帝幾次三番交代禮部大辦,都被李華章推辭了。皇帝十分遺憾,流水一樣往雍王府送去金銀財寶、綾羅綢緞,聲勢浩大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皇帝表面上樂呵呵的,彷彿侄兒完婚比他自己兒子成親還高興,但長安眾人都知道,聖心和雍王已生隙,賞賜越多,反而越欲蓋彌彰。在這種環境下,還有誰敢冒得罪皇帝的風險,來鎮國公府送嫁?

此刻,喜娘心目中「十分可憐」、「未婚先失寵」的明華裳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悲慘,她全幅心神都在面前這身花釵翟衣上。按品級,她婚禮上應當穿青色羅繡翟鳥廣袖連裳,戴九鈿花釵九樹,佩蔽膝、小綬、雙佩。哪怕之前已經熟悉過,真正穿戴時,她還是被繁複的翟衣攪得頭昏腦漲,哪有力氣關心別人怎麼看她。

她自己都快看不見自己了。

今日明華裳出嫁,明雨霽早早就趕來了,幫明華裳梳髮、上妝、更衣,忙得不可開交。好不容易將翟衣服服帖帖套好,明雨霽都跟著出了身汗。

丫鬟抬來發冠,明華裳柔順的黑髮束入璀璨華麗的花樹冠之中,霎間褪去活潑稚氣,染上幾分王妃的端莊穩重。明雨霽看著,突然感慨萬千。

她此刻才真正意識到,明華裳要出嫁了。她和她雖然是雙胞姐妹,但一出生就分隔兩地,天各一方,好不容易相認,緊接著分家、政變、朝堂等許多事接踵而來,她們被外界牽著鼻子走,真正相處的時間其實沒多少。

她還沒學會如何和一個同齡的姐妹相處,明華裳就要先行一步離家了。明雨霽想起今日境況,心中不無內疚,女子一生僅有一次的重要時刻,明華裳的婚禮卻空蕩蕩的,她實在愧對這聲「姐姐」。

明雨霽心裡正低落,忽然聽到明華裳小聲說:「姐姐。」

明雨霽怔了下,回頭:「怎麼了?」

明華裳用力支著脖子,眼睛像鹿一樣看著她,無辜道:「我餓了。我記得選單上有凍酥花糕,能不能讓廚房勻幾塊給我吃?」

喜娘一聽,忙道:「二娘子,完禮前不能吃東西,您再忍一忍。」

婚禮講究多,而皇家的講究更多。如果新婦在婚禮中想如廁或不舒服,有失皇家體面,所以為防萬一,索性不讓新婦在婚前吃東西,講究嚴格的甚至連水都不能喝。

一整天不吃不喝,還要頂著這麼重的發冠完成繁瑣的禮節,明華裳不知道別的新娘子難受不難受,反正她是堅持不下來。要她的命可以,捱餓不行。

明華裳可憐巴巴地看著明雨霽,明雨霽遲疑了片刻,還是敗下陣來。

反正也沒什麼賓客來觀禮,何必端著架子。至於那些來協助婚禮的宮廷女官看到後會不會不喜……她們要說就說去吧,反正皇帝也不是真心祝福這樁婚事,差與更差之間,又有什麼區別。

明雨霽道:「凍酥花糕太涼了,你吃了當心鬧肚子。讓廚房端一盤五福糕來,那個小巧又好克化,你吃正好。」

明華裳忙道:「凍酥花糕也給我留幾塊,我回來吃!」

喜娘瞠目結舌地看著準雍王妃一眨眼吃完一盤五福糕,還沒出門,連下次吃什麼也預定好了。喜娘心想真是個小姑娘,腦子裡只記得吃,等她嫁人後操持家務、相夫教子、伺候婆家,恐怕就沒有如今的嬌憨了。

這麼一想,喜娘有些傷感,笑道:「能吃是福,二娘子一看就是大富大貴之人。二娘子若喜歡這個味道,何不將做糕點的廚娘陪嫁到王府,省得二娘子思念孃家。」

「那可不行。」明華裳道,「廚娘得留在國公府,要不然,以後我怎麼有藉口回來蹭飯?」

房間裡的丫鬟婆子聽到都笑,喜娘擦掉笑出來的眼淚,說:「二娘子和孃家感情真好,還未出閣,就已經念著回孃家了。」

「那可不是,多虧我有個能幹持家的姐姐,以後非但我回來蹭吃蹭喝,還得多帶一個人。」

房間裡鬨堂大笑,明雨霽聽著明華裳胡言亂語,很是無奈,但不知不覺露出笑意。

是啊,婚禮只是一個儀式而已,明華裳依然是明家人,他們的親緣沒有斬斷,反而多了一個親人。

他們一家人踏踏實實過日子,何嘗不及高朋滿座、賓客盈門呢?

她們正在房間裡說笑,突然聽到丫鬟稟報:「大娘子,二娘子,平南侯來了!」

明華裳有些驚訝,任遙竟然來了?如今局勢不明,他們幾家過得都很艱難,她還以為任遙不會來了。明雨霽最先反應過來,一邊說「快請」,一邊讓丫鬟撤走糕點盒,給明華裳重新補妝。

任遙穿著紫色胡服,衣服上繡著對獸,長髮簡單挽起,一路大步流星,英氣勃勃。她進來時看到丫鬟們忙著收拾糕點盒,大咧咧道:「該吃就吃,幹嘛遮遮掩掩的,這是沒把我當自己人?」

明華裳聽到噗嗤一笑,道:「任姐姐說得對,把凍酥花糕也拿來吧,我覺得我沒吃飽。」

明雨霽瞪了她一眼:「還吃,唇妝都吃花了。若一會迎親隊伍來了,你打算就這樣出門?」

「有何不可?反正出門時會用扇子遮臉,別人看不見,怎麼知道我沒畫唇?等晚上卻扇後,我就說路上蹭花了。」

明華裳越想越覺得這真是一個完美的理由,明雨霽又好氣又好笑:「你呀,就知道在自己婚禮上偷工減料,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替別人成婚呢。」

任遙也道:「不用上那麼濃的妝,反正情人眼裡出西施,無論二孃打扮成什麼樣,李華章都覺得她是最美的。」

明華裳不甘示弱道:「那是因為我本身就美,和他沒關係。」

喜娘見明華裳談笑無忌,漸漸意識到自己對明華裳的同情毫無根據,甚至很可笑。婚禮當日賓客稀少,夫家前程未卜,換成別的娘子肯定要委屈死了,但明華裳一點都不在意,反而說說笑笑,有吃有喝,說明她一點都不擔心未來的生活,她對自己的夫婿和家人有足夠的安全感。

自己的日子幸福,又何需觀眾呢?

喜娘的想法剛落,又有幾個女賓來了,分別是太平公主府和相王府的人。太平公主和相王是李華章那邊的親人,不方便來女方宴席,便派了最得力的兒媳或女兒到場,無聲表達著自己的態度。不大的閨房逐漸站滿了人,雖然人少,但每一個都分量不輕。

不知不覺間到了黃昏,親迎吉時快到了。在二門看熱鬧的小丫鬟們急急忙忙跑進來,嚷道:「雍王來了!雍王來了!」

喜房裡一陣匆忙,丫鬟連忙找蔽膝和團扇,遮住明華裳的臉。任遙拎起一根趁手的木杖,鬆了鬆筋骨,道:「你們慢慢找,不用著急,我去門口攔著他們,有我在,絕不叫李華章輕易進了門。」

明華裳看到任遙手裡桌腿粗的木棍,頭皮一陣發麻,忙道:「任姐姐,和氣為主!」

唐朝習從北朝,民風尚武,甚至蔓延到了婚禮上。女婿要想進門,得先經過女方親戚的考驗,新娘的長輩會在門後握著木杖打新姑爺,俗稱「下婿」,此風之行連皇帝都不能免俗,有些時候打得狠了,鬧出了人命也不是稀罕事。

等武打過後,新婿還要作詩,每過一道門就要現場吟詩一首,等到了新娘閨房前還要作催妝詩,直到女方這邊所有人滿意,才終於能見到新娘。

然而這只是第一步,之後還有障車、坐鞍、青廬拜堂、卻扇等,反正明華裳覺得,她若投胎成男人,這輩子怕是娶不到媳婦了。幸虧李華章能文能武,他來對陣任遙,應當沒問題……吧。

鎮國公府正堂,李華章一身緋紅禮服,彎弓搭箭。一箭向天,謝天賜姻緣,一箭向地,敬祖宗保佑,一箭向婚車,退小人路煞,保佑夫妻餘生同心同德,白頭偕老。

他連射三箭,箭風氣勢如虹,引得圍觀路人拍手交好。李華章為這一天準備了許久,攔門詩根本不值一提,他又對鎮國公府的構造瞭如指掌,一路上勢如破竹,長驅直入,鎮國公府這邊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闖到了最後一關——明華裳的閨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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