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裳處理完封家的事情,悄悄帶走了衛珠,沒驚動任何人回到刺史府。封大太太、封二太太對發生了什麼還一無所知,明華裳打算等封老太爺的案子塵埃落定後,再通知封家人。
府衙內,進寶幾個丫鬟還在等她。明華裳安排完結案的事,時間已經過去很久,還是不見李華章回來。
明華裳心不由提起來,李華章早就懷疑封老太爺招募的護院有問題,對譙王也早有防備,他對董海幾人已作了部署,按理不會有危險。但明華裳不敢承擔萬一,她不斷派人出城打探,忽然侍衛跑進來稟報:「王妃,王爺回來了。」
明華裳喜出望外,顧不上披衣服就跑出去:「夫君……」
她興沖沖掀開簾子,迎面撞到一個黑影,她被撞的後跌一步,來人下意識扶住她的胳膊。明華裳仰頭看著面前的人,一時無法反應,這時候李華章才從迴廊上走過來,他眸光快速掃過面前的狀況,不動聲色將明華裳拉到自己身邊,低聲問:「這麼晚了,怎麼還不休息?」
明華裳看到李華章才終於放心,她自然而然環住李華章的手臂,笑著將剛才的烏龍圓了過去:「你沒回來,我怎麼能安心?謝兄,久違了,近來可好?」
謝繼川注意到明華裳的稱呼和動作,淡淡垂眸,道:「尚可。」
明華裳根本沒時間糾結剛才的尷尬,她終於見到李華章,忙道:「你可算回來了,我審問衛珠,也就是大丫鬟寶珠,得知封老太爺投靠譙王,想對你不利。」
「我已經知道了。」李華章看著明華裳薄薄的衣衫,攬著她的肩膀往屋裡走去,「先進去說。」
遠在長安的謝濟川深夜出現在商州,李華章是怎麼知道的已無需贅述。明華裳被李華章推進門,還不忘回頭招呼謝濟川:「謝阿兄,站著幹什麼,快進來坐。」
謝濟川上一次見明華裳還是他們婚禮前,這麼久不見,她還是笑語盈盈,活潑快樂,讓人一看到就不由心情變好。明華裳進屋後,門簾放下,暖香和光亮霎間被隔絕。謝濟川在廊下看著裡面的燈光,明明這麼近,卻又離他那麼遠。
謝濟川獨自站在風中,忽然簾子一動,暖光再一次從縫隙中傾瀉而出,李華章側身站在光暈中,說:「你趕路辛苦了,進來喝口熱茶吧,省得你又怪商州冷。」
他的目光澄淨坦蕩,分明瞭然謝濟川為何止步。男人對這種事情總是分外敏感,兩人都明晰對方的心思,也曾暗暗有過敵意,但謝濟川還是為了提醒李華章自立而千里奔襲,雖然李華章拒絕了;李華章也主動伸手,態度一如往常,彷彿兩人還是朋友。
謝濟川攬袖站在黑暗中,靜默良久,李華章一直耐心等著他。最終謝濟川動了,慢吞吞進門。屋裡,明華裳已放置好點心茶水,笑吟吟地招呼道:「快坐,嚐嚐商州特產的茶葉,我在裡面加了合歡花,有安神養心的功效。水是我收集的雪水,前幾天剛下的雪,正新鮮呢。」
謝濟川在案邊坐下,此情此景,讓他微微恍惚。彷彿同樣有一個雪天,同樣發生了命案,明華裳煮雪烹茶,說了差不多同樣的話。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發生了這麼多事情,連皇帝都死了兩個,每個人都在命運洪流的裹挾中掙扎沉浮,她卻一點都沒變。謝濟川忽然意識到他糾結的那些事情其實無關緊要,明華裳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只要李華章把他當朋友,明華裳就視他為兄長的朋友。
許多事情,其實從未變過。對她來說,他始終都是她二兄的朋友。
謝濟川曾責備自己消極而無能,如果他主動做些什麼,是不是結局會不一樣?但是他始終沒有跨越朋友那一步,何嘗不是命運早早告訴了他答案?
明華裳對他的好只是基於他是李華章的朋友,從章懷太子決定讓鎮國公而不是謝慎將李華章抱走的時候,就已經註定,明華裳和李華章才會成為彼此生命中最獨一無二的存在。而章懷太子選擇鎮國公替自己撫養幼子,或許是因為,謝慎勸章懷太子殺了武后。
謝慎在世家長大,從小看到的、學到的都是利益至上,在權力面前個人情感根本無足輕重。一個心性冷酷、頭腦清醒的人適合做謀臣,卻絕不適合撫養孩子。
命運首尾相銜,因果早已註定。就算謝濟川爭取過,其實結果也不會改變,因為他姓謝,而她姓明,明華裳不會喜歡在謝家長大的他。
這種感覺很玄妙,謝濟川雖然還是不甘心,但奇異地釋懷了。謝濟川終於端起他招牌的假笑,說道:「看來我又有口福了。只差任遙,就和在飛紅山莊上一樣了。」
李華章冷冷白了他一眼:「說點吉利的。」
明華裳毫不介意,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有機會請任姐姐來,我再烹一壺。哦對,還有江陵和雨霽姐,都可以請來。」
李華章轉了轉茶杯,不置可否。謝濟川似笑非笑道:「任遙確實朝商州趕來,但她還願不願意和我們喝茶,就不好說了。」
明華裳眨眨眼,歪頭看向李華章。李華章為她解釋:「長安局勢緊張,皇后不放心譙王,派人去均州戍守,領兵之人就是任遙。」
明華裳恍然大悟,明雨霽信中說任遙很受韋皇后重用,原來,都已經這麼受重用了。明華裳還是毫不在意的樣子,道:「任姐姐肯定會來。任姐姐要來均州的話,那江陵呢?」
李華章和謝濟川都不甚關心,謝濟川道:「誰知道。任遙好歹是皇命難違,江陵不至於腦子這麼不好,跑來陣前當炮灰吧?」
明華裳挑挑眉,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卻很肯定地喃喃:「他一定會來。」
談話間,兩盞茶入肚,謝濟川一直隱隱作痛的胃終於舒緩下來。明華裳見奔波了一晚上的兩人眉宇都放鬆下來,才慢慢進入正題。
明華裳輕聲詢問董海幾人的下落,以及長安發生了什麼,她也儘量挑簡單的話解釋衛珠是怎麼作案的。謝濟川聽完衛珠的殺人計劃後,對這個人充滿了興趣,李華章道:「我看到馬鞍上的針就懷疑封老太爺的死因,我原本擔心來不及,幸好你找到了,果然,破案還是得靠你。」
「哪有,我們這叫心有靈犀。」明華裳說道,「如果不是你和謝兄將董海一夥人捉拿歸案,我就算抓到了衛珠,這案子也不算破。總不能只抓絕境反撲的苦命人,卻不懲治造成悲劇的元兇。」
李華章看著她溫柔地笑:「正是因為商州城有你,我知道你肯定可以抓住兇手,我才敢放心地去追山匪。」
謝濟川看著這兩人,不期然想起在城外看到的煙花。他悄悄離開長安,一路風餐露宿往商州趕來時,從未擔心過李華章會拒絕。任何一個正常人,怎麼可能在奪取皇位的大好機會擺在面前時卻不心動呢?
但李華章就是不為所動。明華裳沒有和李華章交流過,卻早早放了召集玄梟衛的煙花,因為她知道他不會走。
就像李華章放心地將玄梟衛大部分權力交給明華裳,因為他也知道,明華裳不會濫用。
謝濟川看著面前這對恩愛信任的眷侶,心情莫名低沉。他問:「衛珠你們打算怎麼處置?」
「這個問題我早就想過。」明華裳說,「她雖然可憐,但一碼歸一碼,殺了人一定要受到懲罰。我們可以給大理寺寫信陳明她的情況,能否酌情減刑,就看大理寺的裁決了。」
李華章道:「信我來寫,我在京兆尹任職時,和大理寺卿有些往來。但如今多事之秋,韋黨攬權,大理寺還能不能正常辦事都不好說。不如先把衛珠關在府衙,等長安的局勢穩定些了,再送卷宗去長安。」
明華裳同意,問:「那譙王和封家怎麼辦?」
三人坐下後,不約而同避免談及政事,但終究還是繞不過。譙王不會因為他們不願意面對而停止造反,遲早有一天,戰火會燒到商州。並且三人都有預感,這一天不會遠了。
李華章靜了靜,說:「今夜太晚了,你們累了一天,先休息吧。這些事情,等明日養足精神再談。」
如今已過子時,再棘手的事也不差這一時半會。明華裳和謝濟川都預設了,謝濟川率先起身告辭,等人走後,明華裳目露擔憂,看向李華章:「二兄,你不回去,長安那邊沒關係嗎?」
她的目光認真誠摯,全心全意為他的事而擔心。李華章心中一暖,握住明華裳的手,說:「沒關係。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既然在商州,就不能對均州叛亂坐視不理。如果錯過了,就說明我和那個位置沒緣分,沒什麼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