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蒼白的唇角,露出一抹虛弱的微笑。
「星諾···我真的很想···幫助你···」
房間裡的光線很昏暗,因為所有的窗戶都是緊閉的,室內幾乎沒有什麼擺設,空曠而寒冷。
星諾無聲地靠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他的身體沒有一點點力氣,目光怔怔地,就好像是僵直的木偶,整個人的靈魂都在緩緩地流逝···
他不知道過了多長的時間,只知道自己留在這裡,已經很久很久了···紛亂的思緒如同煙霧,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飄散著···
迴廊外的草坪上。
天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風也開始變得冰涼,天空中的雲層開始厚重,即將有一場大雨來臨。
細細的雨絲已經落下來,港北市冬天的雨,清冷刺骨。
小優呆呆地跪在細雨中,面孔如百合花一般蒼白,彷彿是靈魂出殼了,她一動不動,眼珠烏黑如瑪瑙。
天空變得更加陰沉,天地間的光線似乎在剎那間消失了。
厚重的雲層中隱隱傳來轟隆隆的聲音,一道閃電在天空中飛速地劃過之後,巨大的雷聲終於炸響了。
轟隆隆——
昏暗的房間裡。
星諾的身體忽然猛烈地一顫,他轉頭看著被密封的窗戶,他看不到任何東西,卻可以清晰地聽到那一個接一個炸響的雷聲。
他睜大眼睛怔怔地望著。
「小時候···有一場很殘酷的地震···那個晚上···也有很大的雷聲···我害怕打雷···」
「我的爸爸媽媽···就在那一天···離開了我···我看著他們被壓在房子下面,那一天,我就成了無父無母的孩子···」
「小優···」
心底被一陣尖銳的疼痛狠狠地劃過——
星諾猛地站起來,朝著房門衝過去,發瘋地擊打起來。
「把門開啟,讓我出去——」
他拼命地喊著。
但是,房門外悄無聲息,沒有人聽到他的聲音,他就好像是被世界遺棄了,就算是再怎麼絕望地吶喊都沒有用處!
「放我出去——」星諾的拳頭狠狠地擊打著那扇門,不顧一切地砸下去,他的眼眸中盈滿痛苦的光芒,絕望瘋狂地吞噬著他所有可以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小優——」
「小優——」
時間緩緩地流逝···
堅固的房門上,出現了清晰的血痕,星諾的拳頭早已經血肉模糊,擊打聲一聲比一聲弱,他的聲音早已經嘶啞得發不出聲來,直到全身的力氣都已經用光了。
最後一拳打在門板上時,星諾的身體一個晃動,無力地跌倒在地板上,沙啞的聲音痛苦地從他的口中發出來。
「小優···」
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全然不知,外面,早已經是黑暗的夜···
他只知道,在這樣的雷雨天,小優會害怕的···
夜,無比的黑。
大暴雨擊打著天地之間的一切,也擊打著跪倒在草坪上那個單薄的影子。
小優的全身早已經溼透,但她拼命地支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去,天上的每一個雷聲都讓她驚恐得足以尖叫昏倒,可是——
她咬著嘴唇硬撐著,身體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發抖,雨水順著她的長髮如小溪一般流下,寒冷侵入骨髓之中,嘴唇泛出紫色。
大雨傾盆而下。
冷冷的夜風夾著冰涼的雨撲到她的身上,雨珠結結實實地打在她的身上,天地之間,一片漆黑的雨幕,小優的身體瑟瑟發抖,猶如暴雨中一片隨風飄零的枯葉。
她低著頭,似乎很快就要被冰冷的雨水打倒了。
但是。
一把傘無聲地在小優的頭頂撐開了。
小優的身體輕輕地動了動,似乎感覺到雨水停止了,她的身體還是在瑟瑟發抖著。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全身溼淋淋的,面孔煞白,噙滿淚水的大眼睛映入了一個人影,她的嘴唇無聲地張了張靳楚南撐著傘站在她的面前,雨太大了,他的衣服也全都被淋溼了,但卻把那把傘完全撐到了小優的頭頂上。
他深邃的目光中閃動著幽暗的光芒,他望著小優,聲音穿透了雨幕。
「南茉優,你是不是瘋了?」
小優沒有說話,她再度低下頭去。
靳楚南抿緊嘴唇,上前抓住南茉優的手臂,壓抑住自己激動的情緒,低聲說道:「你馬上跟我走——」
「靳楚南……」小優抬頭望他,她的身體不停地抖著,連聲音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你……不要管我,真的……」
「南茉優……」
「我……能為星諾做的只有這些……」小優身體一片冰涼,眼神空洞茫然,「我也沒有……辦法,當他那麼……痛苦難過的時候……我總得為他做點什麼。」
靳楚南的心中一陣怒火狂燒。
他猛地扔掉自己手中的傘,大雨瞬間包圍了他們兩個人,他跪下來,扳過小優冰冷的肩頭,憤怒地低吼道:
南茉優,你這麼做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王太有不會因為你在這裡跪著而改變她的主意,你改變不了星諾和索妃婭的命運,就算是你跪死在這裡你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大雨中,小優怔怔地望著靳楚南憤怒的面容。
她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靳楚南深邃的眼底是痛楚的憐惜,他捏緊她的肩頭,目光黯然:「南茉優,你這是螳臂擋車,你什麼也做不到!」
小優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著,她已經麻木了,目光茫然地看著靳楚南,唇邊泛出一抹苦澀的微笑。
你是說……我自不量力嗎……就像是那麼脆弱的螳臂……居然……想要去擋住一輛車,是嗎?」
「……」
「可是,是誰說螳臂擋車就是……自不量力的,也許,在那個脆弱的螳臂後面,是一個溫暖的家,也許……是剛剛築建起來的幸福……也許是好多美好不容毀壞的東西,所以,當災難來臨的時候,站出來保護這一切……根本就不是錯,對不對?」
「……」靳楚南的身體也變得冰涼,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當星諾痛苦的時候,我要和他一起承受,我曾經說過的,我不會離開他,永遠都不會……」
靳楚南的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
他緩緩地放開自己的手,小優虛弱地跪在那裡,顫抖地忍受著鋪天蓋地的大雨,臉上已經透出淡淡的紫色來。
大雨嘩嘩地澆在他們兩個人的身上。
靳楚南忽然閉緊眼睛,深吸一口氣,低聲說道:
「南茉優,你可以救星諾和索妃婭。」
「···」小優顫抖著抬起頭來。
靳楚南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小優的手腕,把她的手腕舉到了兩人的面前,手腕上,銀色的手鍊凝滿了晶亮的雨珠。
望著小優虛弱的面容,靳楚南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奶奶梅爾達,曾是星釋王國最著名的宮廷畫師,也是王太后身邊最親近的人,後來因為特殊的原因必須離開王室,王太后便交給她這條手鍊,你可以用這條手鍊等待你將來的王子,也可以用這條手鍊請求王太后完成你一個願望,兩者只能選其一。」
小優震驚地聽著靳楚南說的這些話,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靳楚南的眼神卻是極度的沉重和莊嚴。
他不是在開玩笑。
剎時間,星諾曾經拿出兩枚海豚戒指的情景出現在小優的面前,她驚愕地看著靳楚南,嘴唇輕顫。
「難道···真的的星諾···」
靳楚南別過頭去,不看她的眼睛,他的心猶如被針扎一樣刺痛,聲音中有著淡淡的哀傷:「···也許···會是別人···」
小優望著手腕上手鍊,她的眼睛晶亮剔透,全身上下,似乎只有眼淚是暖和的了,她低下頭,淡然苦笑,解下了那條手鍊。
「請你把這個···交給王太后···」
手鍊被她放在了靳楚南的手裡。
靳楚南的手輕輕地一顫,那條手鍊在他的手裡,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望著小優,握緊了手鍊。
「你···不會···後悔嗎?如果你把手鍊交出來···你和那個人的婚約就解除了···」
小優的嘴唇透出深紫色來,她輕輕地搖頭,滾燙的淚水從晶亮的眼眸中滾落下來,和著冰涼的雨水,成串地落下···
靳楚南的目光深邃幽黑。
他握緊手鍊,忽然伸出手來將小優冰冷的身體緊緊地抱在自己的懷裡。
倒在他懷裡的小優看不見,他眼底那苦苦掙扎的痛楚,猶如沒有一絲光亮的黑夜,絕望憂傷···
大雨嘩嘩地在兩人的耳邊響起。
良久。
靳楚南緩緩地放開了小優,他面容一如往常,帶著溫暖的笑容,伸出手來捏了捏小優冰涼的面頰,輕聲說道:
「你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他站起來,轉過身朝著迴廊走去。
小優看著靳楚南的背影,想起他的笑容,她的心中忽然一慌,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她的心底緩緩升起,她失聲叫道:「靳楚南——」
靳楚南的腳步頓住。
她凝視著他挺直的背影,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顫抖著說道:「謝謝···」
他微微一笑,朝著迴廊的盡頭,王太后居住的地方大步走去,天使手鍊被他緊緊地拽在手心裡,涼涼的,就像是他的心···,
小優···
你的眼中只有星諾,你以為星諾是手鍊那一端的人···即使是如此,你還是選擇了用手鍊去換取一個願望···
你真是一個傻瓜···
可是,你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擁有海豚戒指的人,其實是我···
明明知道一切,卻還要隱忍著不能說出來的我···
親手把手鍊交給王太后陛下的我···
真的是···比你還要傻···
雨漸漸地小下去。
長長的迴廊裡,一行人緩緩地走過來。
迴廊裡並沒有雨,只有涼涼的風。
王太后無聲地站在迴廊裡,看著跪在草坪上的南茉優,她的全身已經被大雨溼透,嘴唇變成紫色,身子在雨中瑟瑟發抖著。
王太后望了她一陣,低聲說道:「你真是梅爾達的孫女?」
「是。」小優抬起頭來。
王太后攤開掌心,銀色的手鍊在她的手中發出淡淡的涼意,她望著南茉優,淡然說道:
「我希望你想明白,擁有這條手鍊的你可以得到幸福的姻緣,如果你一定要我完成你的心願,你就會失去原本屬於你的幸福,懂嗎?」
靳楚南沉默地望著小優。
儘管跪在雨中的小優已經狼狽不堪,儘管她的身體出奇的冷,頭變得分外沉重,但她揚起黝黑的長睫毛,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不會顫抖。
「王太后陛下,請您···放過星諾和索妃婭···」
「你這樣做,是為了那個頑固的孩子···」
「星諾···並不頑固···」小優努力支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去,她凝望王太后,眼眸幽黑溼潤。
「其實您不知道,星諾早就改變了,至少他不再是曾經那個冰冷驕傲的星諾,他會開心地笑了,他答應過我,他要忘了曾經發生的一切,他說過···這樣的話···」
「···」
「他在您的面前所表現出來的一切,並不是···他的本意,因為···您不給他機會,因為您讓他覺得,他對於您一點意義都沒有,」小優努力地說著,心痛如絞,身體一陣猛烈地顫抖,「請···相信我,他···會頂撞您,只是想要引起您的注意,想讓您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他···」
王太后一言不發。
小雨漸漸止住。
天地間還漂浮著淡淡的雨霧,小優纖瘦的身體恍若可以融入雨霧之中去,一陣陣疼痛朝著她的大腦襲來。
淚水一滴滴地落下,身體裡所有力氣都被疼痛帶走了,小優終於支撐不住,栽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在即將失去意識前,她感覺到有個人將她抱了起來,也聽到那個人緊張的喊聲。
「小優——」
眼皮似乎沉重得再也睜不開了。
小優在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頭頂上的天空,一夜的雨將天空沖刷得蔚藍迷人,猶如一大塊澄澈的藍水晶。
望著那片天空,她的唇角緩緩地浮現出一抹虛弱的笑意。
「這個···城堡真的···太小了,它承載不了星諾十幾年的希望和···夢想,拜託···王太后陛下···放過他吧···」
天晴了。
雨後的彩虹在天邊延伸開來,到處都是金色的陽光,就連原本昏暗的小房間,也因為從窗縫裡透出光線而稍稍亮了起來。
一陣門鎖開啟的聲音。
房門被開啟了,莫尼第一個衝了進來,他驚慌的目光在房間裡四下掃著,終於發現了依靠在牆角的星諾,衝上去喊道:
「殿下——」
星諾聽到莫尼的聲音,他緩緩地轉過頭來,看到了莫尼老淚縱橫的面孔,居然淡淡地笑了笑。
「莫尼,你怎麼還在這裡?你還沒有離開嗎?」
「殿下,我不用離開了,」莫尼激動地說道,「王太后陛下說我不用離開了,我還可以留下來照顧殿下,我···殿下——」
還沉浸在激動之中的莫尼忽然看到了星諾手上的傷口,臉上馬上出現了驚駭的神色,他捧起星諾的手說道:「殿下,你的手怎麼了?你怎麼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殿下——」
房間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星諾抬起頭,他看到了走進來的人,他的神色淡淡的,沒有任何改變。
走進來的是王太后,這一次居然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帶任何隨從,她看著星諾,話卻是對莫尼說的。
「你先出去。」
「是。」莫尼忙惶恐地點頭,在走了幾步後又回過頭來說道,「王太后陛下···殿下的手···受傷了···」
他猶豫地走了出去。
王太后的目光停留在星諾淡然的面孔上,靜靜地說道:「我放了索妃婭。」
「···」星諾猛地抬起頭,他的手顫了顫,紫色的眼眸中帶著驚愕的光芒。
「從現在開始,她留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她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王室的人再也不會去找她,」王太后緩慢地走進來,坐在房間裡唯一一張椅子上,看著星諾,
「我這樣的安排,你覺得如何?」
星諾依舊靠在牆角的位置,一動不動。
「我這次來,本來想帶你走,」王太后心平氣和地說道,「雖然星颯已經成為了儲君,可是你畢竟是王室的人,犯了錯受到懲罰之後就應該回到自己的國家去,可是···」
「···」
「星諾,你還是讓我很失望,我不能帶你回去,因為你這樣的性格根本就不適合在王室裡生活,」王太后面容上帶著淡淡的傷感,「我還是要把你留在這裡,讓你繼續生活在這個城堡裡,我這樣的決定,你會有怨恨嗎?」
星諾的目光淡淡的,他輕輕地搖頭:「沒有。」
房間裡忽然一片靜默。
王太后坐在椅子上,目光停留在靠在牆角的星諾身上,突然感覺到這個孩子已經長得很大了,大到讓她生疏起來。
她站起來,走到星諾的面前,高貴的面孔上竟然出現了一抹淡淡的柔光。
「你這個孩子,不能怪我···」
「···」
「當年你的父親與鄰國的人勾結起來想要利用暴動奪取王位,引起星釋國國民的憤怒,我若不採取極端的手段,王室會不保——」
「···」
王太后輕嘆了口氣,俯身伸出手來想要扶住星諾的肩頭上,可到底是太生疏了,她的手伸到半空中就停住了,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星諾,一會要讓莫尼好好地包紮你的傷口···」
星諾無聲地抿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王太后站起來,在轉身的剎那間,低聲說道:「那個叫南茉優的小女孩,是個很不錯的孩子,我要帶走——」
星諾的身體猛烈地一顫,他抬起頭,正視王太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聲音帶著忐忑的質疑:「你···說誰?南···南茉優···」郭
「對,就是那個小女孩,」:王太后朝外走著,淡然說道:「一個很值得調教的女孩子,我要把她帶回王宮去。」
星諾幾乎是一下子就從地面上站起來,他的身體一個晃動,大聲說道:「不可以!你不可以帶走她!」
王太后站住。
她回過頭來,看著星諾,低聲說道:「又一個不可以嗎?你到底想要留住多少人?」
「王室已經毀了一個索妃婭了,難道還要毀了一個南茉優——」
「星諾——」
「南茉優不是星釋國的人,」星諾的身體僵硬,目光中閃動著絕望的光芒,「你沒有資格帶走她,她有她自己的自由!」
「她是當年宮廷畫師梅爾達的孫女,就是星釋王國的人,我當然可以決定她應該留在什麼地方!也有權決定她將來的命運!」
「梅爾達已經離開了王室,」星諾捏緊手指,緊張地說道,「她們早就不屬於王室了,和王室早就沒有了任何聯絡,你不能——」
「星諾——」王太后的目光中迸射出一抹冷銳的光芒來,聲音凝重,「南茉優現在就在這個城堡裡,這就是她與王室的聯絡,你懂不懂?」
她在城堡裡——
星諾怔住。
他看著王太后走出了房間,他一個人站在房子的正中央,悲傷在他的眼底緩緩地流淌著,心底絕望得彷彿突然出現了一個黑洞,瞬間吸取了他身體裡所有的溫暖。
他低下頭,死死地握緊了拳頭。
「小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