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前,我在愛知縣一家零部件製造公司工作,沒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國鐵岡崎站附近的公寓裡,每天開車上下班。沒錯,當時還叫國鐵,不叫jr。
通勤途中,我撞上了一輛腳踏車,對方受傷。那個人就是灰谷昭造。
灰谷的傷並不嚴重,但他狡猾又陰暗,趁我低聲下氣道歉時提出種種無理要求。治療費用當然應該由我支付,但金額高得嚇人,他還要求我負責接送他去事務所。
那個晚上,我終於忍無可忍。他找我要腳踏車的修理費用,金額同樣很離譜,甚至可以買輛新的。一看那數字,我大為光火,跟他說這麼貴我可掏不起。灰谷說那就把車禍的事捅到我公司。
我的確向公司隱瞞了實情,因為我就職於大型汽車製造商的子公司,對交通事故十分敏感,據說只要出一次事故,就會影響業績評定,直到退休。要是這個男人以後一直糾纏不休,我可受不了。這麼想著,我抓起了事務所廚房裡的菜刀。
我不是真想殺他,只想嚇唬他一下,然而灰谷躲都不躲,冷笑著說有本事就捅他。看到他那副嘴臉,我頓時失去了理智。回過神時,灰谷倒在地上,而我的手裡握著沾滿鮮血的菜刀。灰谷看上去已經死透了。
我意識到自己闖了滔天大禍,必須儘快離開,於是立刻擦掉菜刀上的指紋,離開房間。剛坐上自己的車,灰谷事務所的接線員就回來了,我於是裝作剛到的樣子,下了車跟他一起去事務所。就這樣,我和他一同成為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我當然也做了筆錄,但警察似乎沒發現懷疑我的證據,並未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也沒有多次叫我過去。
就在這時,事情有了意外的進展。兇手被逮捕了,是個叫福間淳二的男人,和灰谷因金錢糾紛有過節。坦白說,我得救了,只盼著就此結案。福間本人自然會否認,但警方未必聽他的。最後我得償所願。如您所知,福間自殺,警方就此終止偵查。
從那天起,我便揹負著沉重的十字架。在我內心的角落,不,正中央,自責的念頭一直揮之不去。我奪走了一個清白無辜的男人的人生。但我沒有勇氣主動去找警方,我害怕坐牢,想到妻子和剛出世的兒子,更是無法投案自首。我不想讓他們淪為罪犯家屬。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大錯特錯,是在幾年之後。那時正是泡沫經濟的繁榮時期,很多人投資股票、不動產,大獲其利。當時我去豐川市出差,隨意進了家飯館。跟同事聊起投資的話題時,老闆娘說出了令我意外的事。她說,這裡以前有家電器店,老闆因投資被騙,一窮二白,就去找介紹人抗議,最後怒不可遏地刺死了對方,被捕後在留置室裡上吊自殺了。
我問老闆娘電器店叫什麼,她答說「好像叫福間電器」。我不由得微微發抖,一定就是那個福間!讓我更難受的是老闆娘說,福間太太帶著幼女悄然離開。她不懂專業知識,難以經營電器店,這自然不必多說,但老闆娘說恐怕還是因為飽受社會責難。身為殺人犯的家屬,她們好像遭受了不少惡意騷擾。
我感到一陣暈眩。我想保護自己的家人,卻陷別人的家人於不幸,這種行為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可我依然下不了決心。我以保護自己和家人為優先,況且時至今日,即使說出真相也於事無補——我這樣說服自己。
時光荏苒,到了一九九九年五月,案件的公訴時效屆滿。我絲毫不覺喜悅,只感到罪孽深重。此時妻子不幸罹患白血病,數年後病逝,我只覺得這是報應:老天沒有懲罰我,卻奪走了妻子的性命。
我決定僱用私家偵探調查福間家屬的住所與近況,於是在電話簿上找了一家偵探社,叫什麼名字不記得了,不過辦事相當可靠,委託後一週就完成了調查,費用也說得過去。
報告上說,福間妻女用福間太太的舊姓淺羽,在東京的門前仲町開了家飯館,女兒高中畢業後在店裡幫忙。偵探社還偷拍了母女倆出門時的照片。兩人差了不少歲數,卻更像姐妹,容貌和氣質都很像。
這讓我鬆了口氣。我一直很不安,萬一母女倆流落街頭該怎麼辦。不過想也知道,淺羽母女必定歷經常人難以想象的辛勞,才獲得如今的生活。去看看她們吧?不,事到如今去了也沒有意義。不管坦白還是謝罪,都只會讓對方不快:時效已經過了,她們只會痛罵我在妄圖自我滿足。
猶豫來猶豫去,我終究還是什麼都沒做。
又是十年過去,我該退休了。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福間,不,淺羽母女。無論如何我都想親眼看看她們的近況。
兒子從東京的大學畢業後留在那裡工作。我藉口探望去了東京,又假稱想逛逛,獨自前往門前仲町。我擔心飯館會不會開不下去,所幸翌檜還在。我暗暗告誡自己,見了面也絕不能說出不該說的話。
店裡的兩位女性比偵探報告裡拍到的上了些歲數,但無疑正是淺羽母女。我費了很大勁才按捺住內心翻湧的情緒,那是終於見到久已想見的人的歡喜,是滿心歉疚,也是感謝上天讓兩人平安生活至今。
洋子女士和織惠小姐自然不可能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對我十分熱情,送上來的菜餚樣樣可口。這是自然,畢竟她們已做這行十多年了。那天的新客人絡繹不絕,兩人都忙個不停。離開時,織惠小姐對我說「下次再來喲」,我回答「很快還會來的」。我知道這樣做不夠謹慎,但我的確十分期待。過了不到兩個月,我又去了。她們還記得我,對我笑臉相迎。我良心上的譴責並沒有消失,但快樂也真實存在。
就這樣,我去了好幾次,成了熟客。兩三個月一次的頻率,說自己是熟客未免有些厚臉皮,但因為我住得遠,淺羽母女似乎也待我不同。我很懊悔,早這樣做就好了。
她們已得到幸福。既然如此,我就應該默默守護她們,不做無謂之舉。但跟她們越親密,我越忍不住想,自己能不能做點什麼來贖罪。就在這時,我遇到了白石律師。
今年三月底,我去了東京巨蛋體育館。兒子給了我一張讀賣巨人隊和中日龍隊的門票,位置很好,是內場。
比賽剛開始不久,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我旁邊的男人遞給小販一千日元買啤酒,鈔票卻不巧掉進了我杯裡。男人連連道歉,幫我重新買了一杯。我們就這樣聊了起來。他也是一個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