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門鈴聲,美令來到門口。
佐久間梓站在門外,令她想起了初次見面那天,此人比她預想的還要年輕,還要瘦小。身穿套裝、戴黑框眼鏡、背雙肩包的打扮,給美令留下了深刻印象。從那時至今,還是她第一次仔細打量這位女律師。之前見過多次,但都只顧著談話、討論,無暇細看對方。
「請進。」美令含笑將她迎了進來。對美令來說,佐久間梓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站在自己這邊的人了,但這會不會只是她一廂情願呢?
「我媽媽出門了,說是去看電影。」美令將佐久間梓引到客廳,一邊說道。
「是嗎?」佐久間梓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什麼電影?」
「不清楚……」美令將茶杯擺放到餐桌上,側著頭說,「我想她並沒有決定,只要時間合適,無論什麼電影都可以。她只是不想聽您要說的事。留在家裡總不免會關心,所以乾脆出門了。她肯定看不進去情節。」
佐久間梓困擾地垂下眉毛。「有那麼糟糕嗎?」
「她在害怕。不清楚來意,但總歸不會是什麼好事。新的事實什麼的,她已經完全不想聽了——我猜是這樣。」
佐久間梓的視線落在餐桌上。「確實,說不上好訊息。」
美令雙手疊放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氣。「我沒問題,您直說無妨。」
佐久間梓上午打來電話,說有事要商談,問是否方便去家裡,美令回答說可以。
「會怎樣處理行兇的少年,您知道嗎?」
女律師一問,美令搖了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關於那起案件的報道她一概不看不聽。
「少年已過十四歲,依法承擔刑事責任,因為是重大案件,被捕後移送檢方又送到家庭裁判所。家庭裁判所再次調查後決定是送到少年鑑別所還是少年院,抑或保護觀察、不處分,又或是轉回檢方。十四歲的少年轉回檢方的案例很少見,但這次是殺人案,轉回意味著會等同於成年人進行審判,並做出判決。」
聽著佐久間梓淡淡道來,美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只回了一句「是嗎」,彷彿事不關己。
「所以承辦的檢察官詢問您是否仍要利用被害人參加制度。之所以聯絡我,是因為被告是倉木達郎先生時,我擔任過參加人的律師。我回答說不知道,即使利用也不確定是否繼續由我擔任律師,不過我可以代為確認意向。檢察官向我提供了比我預想中更多的資訊,我想就那些情況跟您談談,於是聯絡了您。當然,這是我自作主張,沒打算收費。」
「謝謝您專程前來。」美令低頭道謝,「不過關於案件的詳細情況,警察也向我們說明過,我沒有什麼想知道的了。」
「檢方發現了新的事實。」
「新的事實?」難道還有什麼情況?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關於新的被告,新發現的事實將會成為爭議焦點,請容我簡單說明。」
美令並不是很想聽,但也無從逃避,說聲「有勞了」就坐直了身體。
佐久間梓把茶杯移到一旁,從背包裡取出資料,在餐桌上攤開。「和倉木達郎先生是被告時一樣,這次犯罪事實也沒有爭議。爭議焦點在於動機。被告的少年聲稱,外祖母、母親因為冤案多年來飽嘗辛酸,自己也經歷了父母離婚、被周圍人欺凌等痛苦,因此一心復仇,以致犯下殺人罪。但檢方走訪了少年的班主任和同學後,對他的話產生了懷疑。」
「什麼?」美令脫口道,「那不是他的動機?」
佐久間梓依舊低著頭,用指尖推了推黑框眼鏡,視線落在資料上。「少年讀小學時,有一段時間傳出外祖父是殺人犯的流言,因此遭到周圍人的冷眼,但未證實受到霸凌。初中時也一樣,據判斷並未受到特別歧視。於是檢察官追問少年細節,包括此前的遭遇和長輩的辛酸。少年的回答極為含糊,由此確定他並沒有從外祖母、母親那裡聽過什麼,只是在腦海裡隨意編造。」
「可如果那樣就不會想復仇了。」
佐久間梓抬起臉,點了點頭,再次注視著資料。「檢察官也存有同樣的疑問,刨根究底,被告開始供述迥然不同的犯罪動機。」
「迥然不同……什麼意思?」
「少年說——」佐久間梓死死盯著美令,「他對殺人有興趣。」
美令花了點時間才理解女律師的話。沉默數秒後,她失聲道:「什麼?興趣?」
佐久間梓緩緩點頭,然後再度低頭望向資料。「讀小學時,周圍的人知道他外祖父是殺人犯後,非但沒有欺凌,反而很怕他。殺人的影響如此之大,讓他很感興趣。後來他逐漸想知道殺人是怎樣的感受,想殺個人試試。當然,他明白重罪一旦犯下就會斷送人生,因此將那種陰暗的慾望壓抑在想象中。倉木發給母親的郵件提供了動機。如果是為了報多年的冤仇,很可能會得到社會的諒解,也會從輕量刑。那種想法瞬間膨脹起來,成為付諸行動的動力——少年的供述概括來說,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