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這些與一天前截然不同的飯菜(我甚至懷疑還能不能用這個字眼來形容),我低吟起來。我那顆孩童的心終於明白,昨天只不過是因為有家長參觀,才特別準備了好吃的飯菜。現在這個才是真正的供應午餐。從現在開始還將持續六年。我這樣想著,覺得整個人的意識都開始模糊不清。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終於明白了姐姐們那樣說的原因,她們一點都沒有誇張。
從此,午餐時間對我來說毫無樂趣可言。藤子不二雄等人的漫畫裡,常會出現孩子王般的角色,說什麼「去學校的樂趣只在於體育課和午餐而已」,在我看來那都是騙人的。
在一年級第三學期,還發生了一件令我無法不討厭供應午餐的決定性事件。當時的菜色,時至今日仍然歷歷在目。還是那種蔬菜湯一樣的東西,顏色怪異的湯汁裡浸泡著洋蔥、土豆之類。我十分不情願地伸出了勺子,打算先吃一口再說,可這時湯汁裡卻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我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驚。我揉了揉眼睛,實在不敢相信竟會有這樣的事。但這並不是錯覺。湯裡有一隻約兩釐米長、一毫米粗細的、形狀好像繩子的動物,身上帶著紅白相間的花紋。這傢伙正在湯汁裡扭動著游來游去。
我立刻將盤子端到了班主任面前。那個中年女教師戴著一副眼鏡,就是漫畫裡常出現的那種望子成龍的媽媽戴的那種,她詫異地看著我。
「幹什麼?午飯時間不允許起身離開座位。」面對她那死板的教條,我只應了一聲「這個」,隨即遞上盤子。
她一邊扶著眼鏡一邊盯著盤子,在接下來的瞬間發出了低聲驚呼,頭也跟著往後仰去,然後慌張地掏出手絹捂在嘴上。「趕緊扔了!」面部扭曲的她說道。
我照辦了。回到座位上時,同桌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卻只答了兩個字:「蚯蚓。」同桌嚇了一跳,趕忙將那盛菜的盤子推得遠遠的。我偷偷看了一眼班主任,她同樣帶著不安的表情盯了盤子一會兒,隨後將其放到講臺邊緣。不用說,那一天的菜誰都沒有動。
但是,這件事沒有引起任何關注。原本夢想著班主任向學校彙報,然後午餐會得到巨大改善,可結果令我十分失望。很顯然,那個女老師並沒有將事情上報。現在想想,我討厭老師或許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因食物而生的怨恨是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
揭露學校供應的午餐是在怎樣一種不衛生的環境下製作的證據還有很多。用脫脂奶粉沖泡的牛奶在我們三年級時換成了鮮牛奶,可鮮牛奶變質的情況發生過不止一次。而最不乾淨的就是餐具,常常還殘留著前一天的汙漬。至於餐盤,甚至還出現過大片發黴的狀況,就好像什麼東西撒了粘在上面似的。
「春遊的前一天最好不要吃學校的午餐。」這是我們想出來的笑話。因為說不定會因為吃壞了肚子而去不了。
每到午飯時間,我們要做的事情都一樣:咬一口麵包,隨後就塞進書包裡。這麵包原本是打算帶回家扔掉的,但一不小心就會在書包裡放上好幾天。在對著課程表換課本時,經常會有兩三個壓成一團的麵包滾出來。被遺忘的日子越久,它們就變得越硬,有一些甚至變得像浮巖一樣。我們的書包裡總是一股麵包味,倒過來抖一抖還會稀稀拉拉地落下許多面包屑。反過來,麵包也沾染了一股書包的氣味。我們戲稱這種狀況是「書包麵包味,麵包書包味」。可這世上總有些怪人,這早已過期的麵包竟然還有人樂意吃。有一次,經常出入我家商店的批發商老闆擅自跑進廚房,看到了我隨手扔在那裡的麵包,便問:「這個能吃嗎?」不等我回答,他便吭哧吭哧地將麵包往肚子裡吞,竟然還對目瞪口呆的母親說:「老闆娘,給泡杯咖啡。」
據父母說,這個幹批發的老闆是出了名的吝嗇,在家裡雖然讓自己的女兒吃得好好的,可他們夫婦自己卻只靠吃鹹菜下飯。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大阪商人,可即便如此精打細算,卻還是一時大意,被人家從停在店門口的車裡偷走了價值上百萬的貨。從那之後,他為了我的那些麵包而來的次數變得越發頻繁。
我就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處理掉了午餐的麵包,可那些菜卻無法帶回去。最常用的方法是,先看一眼盤子裡盛的菜,如果是和平常一樣不值一吃的東西,就毫不猶豫地倒進教室前方的鋁製容器。牛奶也是一樣。因為大部分學生都這麼幹,所以那鋁製容器不一會兒就填滿了剩飯。換句話說,午餐時間對我們來說,只不過是製造大量剩飯的時間而已。
這些剩飯被裝進大桶,搬上在午休時間結束前出現的養豬場的卡車運走。我們常捏著鼻子,目送這些卡車遠去。
「如果……」朋友看著卡車說道,「我們把學校提供的午餐都吃了,養豬場的人就鬱悶了吧。」
「那當然啦。豬飼料就沒有了嘛。」
「那些剩飯是不是學校賣出去的呢?」
「嗯,或許是吧。」
「也就是說……」朋友抱起胳膊繼續說道,「對學校來說,剩飯同樣是件好事。」
我沉默了。我明白了朋友想說什麼。
他在懷疑,我們的午餐之所以那樣難吃,全是校方為了順利地賣出剩飯而想出的策略。確實,那午飯的難吃程度讓人不得不認同這種猜測。
我覺得或許真的是那樣。從那時起,我便一直對學校供應的午餐抱有一種複雜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