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們都害怕了,他們在錦衣衛家庭裡伺候,所以越發知道這些人多麼惹不得。錦衣衛中最重視秩序,上級的命令是絕對的權威,往往一句話就能決定下面的生死。如果她們惹到了王言卿,王言卿回去在陳千戶面前抱怨一兩句,到時候梁太太是梁衛的遺孀,不會有任何問題,她們這些丫鬟卻沒命活了。
王言卿見丫鬟們被嚇住,又換上了柔和的表情,說:「不過,我也知道你們是奉命而為,無可奈何。這樣吧,我們折箇中,我進去和梁大姑娘說話,你們就站在門外聽著,這樣你們回去能交差,我也能完成陳千戶的交待,怎麼樣?」
人性就是這樣奇怪,如果王言卿好聲好氣和丫鬟們商量,她們絕不會給好臉,但如果王言卿先敲打她們一頓,再稍微釋放善意,這些丫鬟就感激涕零,紛紛覺得王言卿是好人。
王言卿給出來的解決辦法合情合理,丫鬟們也沒有其他主意,便應允了:「好。但是姑娘,我們家小姐勾結人通姦,被太太抓到後有些瘋了,經常說胡話。你只問通姦那天的事,不要問其他,萬一將小姐刺激的發了瘋,族老和太太都要怪罪。」
「哦?」王言卿輕聲疑問,「梁大姑娘瘋了?這是怎麼回事,請郎中了嗎?」
丫鬟面面相覷,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一個未出閣女子做出這種事,怎麼還有臉請郎中呢?太太從外面請了驅邪符,可惜沒什麼用處。太太再三叮囑,讓我們不要和小姐說話,如果小姐說起胡話,就趕緊去稟報太太。」
王言卿應了一聲,對丫鬟們抿唇笑笑,說:「多謝提醒。陳千戶還在前面等著呢,我先進去了。」
王言卿提著裙襬上樓,她不動聲色環視四周,發現二樓地方並不大,入眼是一套馬蹄足花鳥紅木桌椅,旁邊放著繡具和琴架,後面用木扇隔出一間閉合的房間,應當是入寢的地方。所有陳設纖細小巧,一看就是給女子住的。
如今木扇牢牢閉合著,王言卿回頭,對身後的丫鬟們說:「你們就在這裡等候,我進去找梁姑娘。」
王言卿搬出陸珩的名頭嚇唬人,果然丫鬟們被鎮住了,乖乖停在木隔扇外,沒有跟進裡面。王言卿停在薄薄的木門前,輕輕敲門:「梁大姑娘,我奉令尊故交之命,來和你問幾句話。」
王言卿說完,裡面還是沒有動靜,王言卿等了一會,輕聲道:「那我進來了?」
王言卿沒等到梁大姑娘的回應,推門而入。她進來後發現光線很暗,所有帷幔都拉著,空氣沉甸甸的,透著一股陰幽。床幔後坐著一個人影,像截枯木,許久動都不動一下。王言卿知道這就是梁大姑娘了,她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停在帷幔外,柔聲說:「梁姑娘,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壞人。我是京城陳千戶的侍從,陳千戶和令尊梁衛是故友,他聽聞令尊故去,痛心非常,今日專程來府上吊唁,讓我來後院看看你。」
床上的人死氣沉沉,聽到梁衛的名字,她終於動了動,讓人確定她還是個活人:「你認識我爹?」
王言卿隔著帷幔打量這個女子,她身材嬌小,不著粉黛,頭髮胡亂披散,臉頰都凹下去一塊。看她的骨架,原本應當是珠圓玉潤的身材,可是經歷了喪父、通姦等打擊後,短短幾日,她就瘦得脫相了。
王言卿心中微嘆,她雙手交在身前,輕輕對梁大姑娘行了個萬福,道:「我並不認識梁千戶,但我家主人和梁千戶一見如故,引為至交。他聽說梁姑娘的遭遇後十分惋惜,派我過來問問,看能不能幫上些什麼。」
王言卿一上來就表明來意,並且特意說明自己是梁衛故友派來的人,和梁文氏沒有關係。梁大姑娘精神本來在崩潰邊緣,驟然看到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並且有禮有節,談吐不俗,內心的防備不知不覺消除。梁大姑娘眨了眨眼睛,忽然眼眶一酸,落下淚來:「是不是大哥把你們找來的?」
王言卿眸光微動,梁大姑娘竟還一直指望著梁榕來救她,看來,她並不知道梁榕早已先她一步遇難了。也是,一個閨閣女子被說成通姦,還被繼母軟禁,她若不是心裡抱著哥哥會來救她的希望,怎麼能堅持這麼久呢?
可惜,她的哥哥已經沒法幫她伸冤了,她自己也因為通姦,被官府判了死刑。如果不是陸珩橫插一手,怕是不久之後,她就要被行刑了。
王言卿對梁大姑娘笑了笑,無聲無息拉近兩人的距離:「梁姑娘,我們也在找梁榕的去向。我們能不能坐下慢慢說?」
梁大姑娘下意識點頭,這才意識到房間邋遢,沒茶沒水,並非待客之道。她先是恍惚,隨後苦澀地笑了笑:「我這段日子過得晝夜顛倒,渾渾噩噩,連基本的待客禮數都忘了。」
這半個月梁大姑娘的世界天翻地覆,她從無憂無慮的武官小姐變成人人喊打的私通女子,好長一段時間她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如今回想以前的日子,竟像是做夢一樣。
王言卿搬了個繡凳,坐到梁大姑娘床前,輕聲安撫道:「姑娘不必難過,我明白你的處境,不會在意這些的。不知,我該如何稱呼你?」
兩個人距離靠近後,梁大姑娘的語氣也漸漸變軟和:「我閨名梁芙,你喚我阿芙就行了。」
王言卿點點頭,道:「阿芙,陳千戶聽到外面那些傳聞後非常生氣,陳千戶說梁家門風清正,梁衛亦是頂天立地的軍人,他的子女絕不會做傷風敗俗之事。陳千戶不願故友的骨血不明不白死去,今日剛從京城過來,就趕緊派我來了解實情。阿芙,梁太太說你和人私通,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梁芙現在的情緒非常脆弱,經不起絲毫刺激,王言卿這段話說的又緩又輕。她說話時一直看著梁芙的臉,根據梁芙的細微表情調整語氣、措辭。
王言卿這番話看似簡單,其實每一句都是為梁芙現在的心理狀態設計的,她先是用稱呼拉近距離,然後通過稱讚梁衛取信於梁芙,最後澄清她是今日剛從外地來的,和梁太太沒有任何關係。不知不覺中,王言卿就將梁芙拉到自己的陣營中,暗示梁芙她們才是同一邊的。
梁芙態度逐漸軟化,等聽到後面,她眼睛都溼了,哽咽道:「我沒有。」
她喉嚨發啞,聲音帶著哭腔,幾乎都沒法完整說一句話,只能不斷地重複:「我沒有。」王言卿始終耐心又溫和地看著她,等梁芙情緒平穩些了,才柔聲說道:「我相信你。那天都發生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