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大獲成功,沒有人發現異常,他們只需要等官府判決就行了。梁文氏苦心算了許久,卻沒有料到,十二月初京城西郊發生了一起離奇的襲擊案,鎮遠侯的養妹失蹤,而複核梁芙通姦案的摺子送到京城,又恰巧被錦衣衛指揮使陸珩看到。
他們精心堆砌起來的謊言,就此坍塌。
梁彬招供後,後面的事情是錦衣衛做慣了的,不再需要王言卿參與。陸珩將收尾交給下面人,自己送王言卿回房。
王言卿在牢房裡待了許久,即便做全保暖措施,也不免滲入寒氣。出來後,她腹部又開始痛。王言卿一路都忍著,陸珩察覺她格外沉默,一看她的臉色,就明白了:「又開始痛了?」
王言卿尷尬,這種事即便在母女姐妹之間都是私密,陸珩怎麼能以如此自然熟稔的口吻提起?她垂下眼,搖搖頭說:「沒事。」
陸珩怎麼會信,等回到房間後,陸珩給王言卿解下披風,立刻讓她去榻上歪著。他拿過王言卿的暖爐,換了塊新炭進去,王言卿看到陸珩的動作,掙扎著要坐起來:「二哥,我來吧,怎麼能讓你做這種事?」
陸珩壓住王言卿的肩膀,按著她坐回軟榻。他側坐在榻邊,將燒好的暖爐放到王言卿小腹,手掌也緩慢揉捏著王言卿的腰身。陸珩的手溫暖又有力,按壓在穴位上舒服極了。王言卿動了一下沒掙脫,便也放棄了。
她側躺在軟塌上,腿像嬰孩一樣蜷著,雙手捂著暖爐,虛弱地靠著迎枕。陸珩按了一會,說:「忍一忍,先別睡,我讓人去給你煎藥了。等一會喝了藥再睡。」
王言卿聽到這些話,又是感動又是尷尬:「二哥,你不用這麼麻煩。我每個月都是這樣,習慣了就好了。」
「只有習慣好事的,哪有習慣疼痛的?」陸珩瞥了王言卿一眼,手掌覆住王言卿小腹,手心像火爐一樣源源不斷提供熱量,「你這毛病雖然不算大病,但也不能馬虎。以後不許再糟踐自己身體了,快到這幾天的時候就注意些,不要跑跑跳跳,也不要碰涼的東西。」
王言卿陷在枕頭裡,弱弱點頭,心想到底她是女人還是二哥是女人,這種事反倒由他來教訓她。因為要等藥,陸珩不讓王言卿睡覺,便和她說起話來:「卿卿,剛才你是怎麼做到的?」
王言卿有氣無力唔了一聲,看錶情一點都不意外:「你都看到了?」
陸珩也不避諱,淺笑著頷首:「對。」
王言卿知道他們錦衣衛內部有一套自己的情報體系,各種手段多著呢。她也沒問陸珩是怎麼看到的,淡淡說:「其實很簡單,我在梁家就看出來梁彬很依賴母親,他殺人後第一反應是去找母親,後面所有收尾工作都是梁文氏指揮他做,可見母親在他心中的地位。這種時候,母親突然自盡了,他心裡肯定惶恐又愧疚。越是這種關頭越不能上刑,一旦上刑,他的罪惡感被減輕,就咬死了不肯認罪了。只有趁他愧疚感最強的時候擊潰他的防線,讓他喪失理智,衝動下說出一切,才能得到真相。」
陸珩緩慢點頭:「有道理。幸好有卿卿在,要不然任由他們上刑,反而壞了事。」
王言卿說:「二哥抬舉我了,就算今天沒有我,你也有辦法得到證詞的。」
「但勢必不會這樣輕鬆,這樣迅速。」陸珩理了理王言卿耳邊的碎髮,問,「還有呢?」
王言卿平時並不是一個會打斷別人說話的人,可是她進牢房審問時,行為卻和平常大相徑庭。王言卿身體慢慢暖和起來了,小腹也不像剛才一樣疼得痙攣,她輕輕轉身,說:「他剛見到我時,心裡警惕性最強,這種時候即便審問也問不出實話,我便沒有談正題,而是和他閒聊。我從他的童年入手,問他一個關於時間的問題,發現他回憶真實的時間時眼睛向右上方浮動,之後我問他第一篇學的文章,記住他回想文字時的眼睛狀態。這些事和案件無關,沒有必要撒謊,他這時候表現出來的微小動作才是真實的。只有知道了他正常的狀態,才能判斷後面有沒有說謊。我提起他父親時,注意到他眼神迴避,嘴角向下,手臂也把自己抱起來,這是明顯收縮的姿態,說明他心裡有愧。我意識到這一點後,才動了用愧疚擊潰他理智的念頭。」
陸珩眼中若有所思,王言卿從側躺轉成平躺後,陸珩的手也更好放了。他有一下沒一下按壓著她的腹部穴位,問:「之後呢?」
「我得到了梁彬回憶真實事件的基準線,然後就可以詢問案情了。我讓他重複殺人那天的時間線,並且頻繁打斷他,造成他焦躁不安,不得不一遍遍回想證詞,檢查自己有沒有說錯。他為了不露出破綻,刻意壓制臉上表情,我問他梁榕死亡時間和死前所看書本的時候,他眼睛上沒有任何動作,和之前回憶童年時間、文字時的表現截然不同,明顯在說謊。他大概也意識到我看出來了,心裡面那條弦越繃越緊。越緊張越容易出錯,我等待的時機終於來了。我逼迫他回想殺害梁榕時的景象,再暗暗將情緒嫁接給梁文氏,他就會生出一種那天他殺的人是梁文氏的錯覺。他心裡本就有愧,我不斷強化這一點,最後用他最敬愛的父親施壓,一旦他被自己的情緒打敗,就會問什麼說什麼了。」
陸珩暗暗點頭,心中頗為贊同。一個人在情緒上頭時會做出很多清醒時無法理解的事情,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證詞已經錄好,就算日後梁彬冷靜下來後悔也無計可施了。
陸珩不知想到什麼,慢悠悠嘆道:「卿卿洞察秋毫,算無遺策,真是算計人心的高手啊。」
王言卿躺在枕上,手上捂著暖爐,抬眸靜靜望了陸珩一眼:「我只是一個順流而下的小零件,多了我少了我都沒有區別,二哥才是算計人心的高手吧。」
能在皇帝身邊盛寵不衰,受重用的同時還被皇帝信任,這是一般人能達到的嗎?陸珩笑容越發深,微帶了些委屈說道:「卿卿這就是冤枉我了,和那群老東西算計乃不得不為之,在卿卿面前,我向來是一片真心。」
王言卿看著陸珩波光粼粼的眼,淺淺勾動的唇,問:「當真?」
「當真。」陸珩取走王言卿手心的暖爐,換成自己的手將她攏住,說,「以前你剛醒,我怕給你造成負擔,一直沒和你說京城的事。如今你恢復的差不多了,也該給你講講陸家的恩怨了。」
王言卿聽到這裡鄭重起來,她想要坐起身,卻被陸珩止住。陸珩握著她的手掌,坐在王言卿對面,不緊不慢說道:「陸家在京城的人際關係說來很簡單,沒什麼朋友,基本都是仇人。其中有一家,最為不對付。」
王言卿認真注視著陸珩,燈光照耀在她的瞳孔裡,明澈見底,燦若星辰:「是誰?」
「鎮遠侯府,傅霆州。」陸珩眸子色澤本來就淺,現在垂眸看她,越發像一泓湖,平靜表面下隱藏著萬頃波浪,「也就是害你失憶那個人。你很不喜歡他,以前私底下,你都叫他傅賊。」
作者有話說:
傅霆州:和人沾邊的事,你是一點都不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