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珩開了這個頭後,陸玟自然問起錦衣衛內的事務,陸珩也挑著這段時間京師的人事變動說。話題岔到朝堂,沒人再關心範氏剛才的話。王言卿發現陸家的人見了她無動於衷,不打聽也不詢問,像是早就認識一樣。王言卿暗暗鬆了口氣,也斂起心思聽陸珩說話。
官場的事一旦開頭就打不住,眼看到了用飯的點,一群人移步飯廳。落座時,楚氏終於找到機會,把陸湛推出來說:「你不是成天問在京城的二叔嗎,二叔回來了,快去給二叔、小姑姑問好。」
王言卿的身份雖然大家心照不宣,但陸珩都說了認為妹妹,楚氏當然要給陸珩這個面子。陸湛被母親推了一把,懵懵懂懂走到陸珩、王言卿的座位邊。他才三歲,都不及桌子高,王言卿看到一個小孩子靠近,有些驚喜又有些慌張。
而陸珩卻相反,雖然笑著,眼底卻隱含緊繃。小孩子沒有完整的思維邏輯,是陸珩完全沒辦法控制的變數。陸湛看了看面前這兩人,轉頭去拉乳孃的衣袖:「為什麼要叫小姑姑,不是要叫嬸嬸嗎?」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楚氏忙把兒子拉過來,嗔道:「別亂說。」
陸珩心想果然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這種做了缺德事的,時刻都提心吊膽,不得安寧。陸珩對侄兒溫和地笑了笑,說:「現在還不到時候,要先叫小姑姑。」
飯桌上的人霎間瞭然,內外響起善意的笑聲,王言卿臉變紅,不好意思再抬頭看。
陸珩這話說的含糊,王言卿聽後自然認為她現在還是陸家的養女,所以要叫小姑姑,而範氏等人聽了會想陸珩守孝還沒過,要先用姑姑之名掩人耳目。
雙方都覺得很合理。範氏見王言卿害羞,不欲多為難,便說道開飯。陸珩給王言卿夾了道菜,低聲說:「他還小,不記事,你別往心裡去。」
這又是一句怎麼理解都可以的話,王言卿想到陸湛今年三歲,離京時剛滿兩歲,不記得她很正常。
但為什麼不記得她卻記得陸珩呢?王言卿轉而想到陸珩在京城做官,陸家內外肯定不斷有人和陸湛提起他出眾的二叔,而王言卿是內宅女眷,存在感遠不及陸珩強烈,陸湛知道陸珩卻忘了她也不意外。
王言卿想到了一個合理的理由,微微搖頭,對陸珩說:「我明白。」
飯桌一共就這麼大,他們兩人的互動被眾人盡收眼底。範氏臉上的笑越發和煦,已經琢磨起未來孫子孫女取名字的問題。陸玟裝作沒看見,楚氏低頭喂兒子,心裡都在想,看來這位女子十分得陸珩喜愛。
陸珩果然並沒有避諱的意思,他當眾屋內或明或暗打量的目光,坦然地給王言卿舀了碗魚湯,對範氏說:「母親,我們從京城出發時不方便帶太多輜重,她的衣服都是在京城做的,並沒有合適楚地氣候的衣料。明日勞煩母親、長嫂帶著她訂做幾身衣裳。正好我許久不見侄兒,給湛兒也添幾套金鎖。」
陸珩但凡開口,所有花銷就由他包了。楚氏微怔,忙道:「二叔客氣了,姑娘缺衣服,我這個做嫂子的義不容辭。但其他就不必了,陸湛長命鎖打了好幾把,其他的還戴不完呢……」
陸珩說:「這些是我對侄兒的心意,如果戴不完,放著就是了。反倒是我久在京城,無法盡孝,這些年多虧兄長和嫂嫂照料家業,孝敬母親。卿卿沒來過安陸,什麼都不認識,明日還有勞長嫂給卿卿帶路。母親、長嫂若有什麼喜歡的,一併買下,算是我的賠罪禮。」
陸珩很會說話,這些話看似是給楚氏、陸湛送禮,其實是送給陸玟的。幼強長弱,錦衣衛的職位還越過陸玟傳給了陸珩,雖然陸珩後續幫陸玟找了更好的官職,也終究是兄弟間的心結。錢財對陸珩已經失去意義,如果能用金銀拉攏住大哥,保證陸家安穩,那可太值得了。
陸珩一席話同時照顧到王言卿、範氏、陸玟和楚氏,楚氏見丈夫沒有反對,便笑著應下。她不動聲色往席對面掃了一眼,心想陸珩一個執掌錦衣衛、內外望而生畏的人物,竟然當眾喚王言卿「卿卿」,真是肉麻。
又令人豔羨。
王言卿再一次感受到陸珩高超的說話技巧。她多少有些尷尬,陸珩雖然沒明說,但話裡話外都在嫌棄王言卿的衣服。王言卿低頭看了一眼,好吧,和屋中眾人比起來,她穿的確實不像是同一個季節。
陸珩找了一個很體面的藉口讓她換衣服,王言卿能自己挑布料,儘可選擇清爽又不暴露的。王言卿將他夾過來的魚含入口中,默默承了他的好意。
這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飯後,陸珩帶著王言卿告辭,其他人自然不會不長眼地挽留。楚地天高水闊,晚風吹在人身上非常舒服。陸珩自然而然挽住王言卿的手,王言卿沉浸在美麗靜謐的夜色中,沒有掙扎。
陸珩在飯桌上注意到王言卿食量比平常大,她應當沒起疑,但穩妥為上,陸珩還是試探問:「卿卿,突然回家,還習慣嗎?」
王言卿點頭:「伯母和嫂夫人都很和善,湛兒也很可愛,沒什麼不習慣。」
陸珩暗暗鬆一口氣,說:「你喜歡就好。你不必有壓力,以前的事若實在記不起來,無須強求,就當你和母親、長嫂剛剛認識,重新再培養感情就好了。」
王言卿不疑有他,感動地點頭:「好。」
陸珩繼續說:「明日我要陪著皇上去看顯陵,接下來幾日可能沒時間陪你。傅霆州那個賊子還虎視眈眈,你這幾日跟著母親、長嫂行動,不要單獨出門,明白嗎?」
王言卿點頭,一一應下。
陸珩把自己最擔心的事情安頓完,思緒不知怎麼飄到陸湛身上。陸珩問:「你覺得陸湛怎麼樣?」
王言卿覺得他這話奇怪:「很好啊。他容貌不太像大哥,更像嫂嫂,長得冰雪可愛,以後一定是個聰明孩子。」
陸珩頷首:「我也這麼覺得。有你在,我們以後的孩子肯定更好看。」
王言卿微頓了片刻,悠悠說:「你未免想的太遠了吧。」
陸珩輕笑,道:「這是聖人之言。」
王言卿心裡翻白眼,哪家的聖人教他這麼佔女方便宜?王言卿故意問:「哪位聖人說的?」
「孔聖人。」陸珩不緊不慢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依聖人之言行事,有錯嗎?」
王言卿再次沉默片刻,由衷說:「沒錯。」
是她錯了,這個人最會的就是蹬鼻子上臉,她就不應該搭理陸珩。
作者有話說:
陸珩:刺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