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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出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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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年關,朔風呼嘯,家家戶戶掛上了紅燈籠,小販推著車在大街小巷叫賣年貨,京城裡瀰漫起濃濃的過年氣息。無論這一年發生了什麼,新年總是到了。

鎮遠侯府裡,僕人也步履匆匆,忙裡忙外。十二月哀衝太子去世,皇帝這一年喪母又喪子,帝心悲慟,下令今年宮裡不大辦年節。宮裡面是如此,外面的勳貴人家也都收著力道,生怕招了皇帝的忌諱。

而鎮遠侯府更是如此了。雖然賜婚是好事,但侯爺不日就要出征,老夫人和太夫人實在高興不起來,哪還有心思操辦年宴。主院裡,傅霆州正在和管家交待接下來的人手安排,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吵吵嚷嚷,過了許久都沒歇。傅霆州淡淡往外掃了一眼,問:「怎麼了?」

一個小廝快步進來,對傅霆州行禮:「侯爺,老夫人派人來了。」

傅霆州暗暗嘆氣,敢無視他的規矩,不請自來還趕不走的,只有他的母親了。陳氏都鬧到這裡了,傅霆州不出面不行。傅霆州站起身,但步子卻走得極緩,路上對管家說道:「等我走後,府中事務按我剛才說的安排,尤其是那幾個關鍵部分的人,無論如何不能換。如果有人指手畫腳,你就說這是我交待的。」

傅霆州話中的「有人」,基本特指他的父親傅昌和母親陳氏了。這兩個人腦子拎不清,偏偏還一個比一個自信,說不定會趁傅霆州離京,「好心」接管侯府事務。傅霆州可不敢讓他們管,讓家僕自己做決定都比讓他們參謀強。

傅霆州想到這裡頗為心累,他要去大同打仗,前路艱險未知,他卻還要擔憂身後。更諷刺的是,給他添亂的不是外人,而是他的血脈親人。

若卿卿在府,他何至於這般左右掣肘?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傅霆州就趕緊打住。管家跟在傅霆州身後,一一應下,顯然也知道自家老太爺、老夫人的德行。

管家看這些日子傅霆州忙裡忙外,短短幾日就消瘦了一圈,心中不由嘆氣。管家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侯爺放心,老奴會好生照看侯府的。侯爺,老夫人常年不管事,不懂當家艱難,你要忙著外面的事,總不能時時盯著府中。如果有位明理的主母在,侯爺應當能省不少事。」

傅霆州自嘲地笑了聲,是啊,若王言卿在,傅霆州得到了領軍機會,現在早就摩拳擦掌準備著出發了,哪會操心行李如何收拾,人手如何安排,他走後侯府如何執行。這次傅霆州親手安排,才知道那些他看不上眼的生活瑣事,原來背後有那麼多麻煩。

原來,他曾經能一心向往外面,甩手不管家裡的事,都是因為有人默默幫他承擔了。他這些年從未為衣食住行操心過,也從不覺得出行是件麻煩事。他想出去騎馬遊玩時,只需要說一聲就夠了,之後行裝自然會有人幫他打點好,裡面傷藥、衣服,所有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只要他需要,去翻包袱肯定有。

一切輕鬆自然,恰到好處,以致於讓傅霆州覺得處理生活瑣事是件很輕鬆的事情,隨便花一炷香就能打理好。

王言卿於他,就像空氣和水,擁有時感覺不到她的存在,等她離開後,才發現處處寸步難行。

她剛失蹤時傅霆州憤怒、惱恨,渾身上下充滿了一種拯救她的使命感,彷彿她離開了他根本不能活。後面傅霆州慢慢發現,哪怕她失去記憶,在一個陌生地方醒來,依然可以活得很好,反倒是他,離開了她才不能活。

陳氏的人還在外面等著,而傅霆州卻停在門前,神情感傷,目光懷念,顯然想起了什麼人。管家心裡一咯噔,傅霆州心中想的人多半不是管家希望的那個,管家不得不再次暗示道:「侯爺,皇上給您和洪三小姐賜婚,這是天大的體面啊。雖說聖旨一下婚事就定了,但您要去大同打仗,這一走不知道得幾年,洪三小姐一直待字閨中,始終不是辦法。要不,您和皇上請個罪,推遲幾天再走,加緊把婚事辦了?」

這不光是陳氏、太夫人的意思,也是永平侯府那邊的意思。打仗這種事情沒人說得清要多久,短則幾個月,多則五六年,洪晚情不能一直拖著不出閣吧?

事急從權,這種時候沒必要講究什麼排場了,六禮走不完就不走了,趕緊把婚事辦了,傅家和洪家都能鬆口氣。皇帝特意在傅霆州出征前賜婚,想來也能理解傅家的做法。

陳氏和太夫人隱晦提起好幾次,傅霆州都當聽不懂,一心要去大同打仗,至於婚事完全甩手不管,一副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不折騰更好的態度。

陳氏著急上火,連管家也坐不住了,悄悄提醒傅霆州。管家明白傅霆州的想法,傅霆州和王言卿算是在他們這些老僕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兩人從小形影不離,若不是男女有別,就差晚上住在一起了。當時老侯爺以及他們這些下人都覺得這兩人以後是夫妻,夫妻心意相通乃興家好事,所以他們都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能知道,兩個孩子長大後,卻鬧出這麼大的亂子呢。

最初傅霆州提出和永平侯府聯姻,留王言卿做貴妾的時候,管家雖然覺得這樣做對不起王言卿,但他畢竟是傅家的家僕,理所應當覺得他們侯爺值得最好的,便沒有說話。

人就不能昧良心,他一次自私,後面錯誤越來越多。王言卿墜崖了,侯爺瘋了一樣找人,連和永平侯府的聯姻大事也不管了。傅家人才意識到,王言卿在傅霆州心裡的地位,似乎比他們想象的要重要很多。

但那時他們依然沒當回事,一個女人而已,傅霆州找幾天找不到,肯定慢慢就失去興趣了。然而,傅霆州失心瘋一樣找了幾個月,後來還跑去和陸珩對掐。而陸珩也像吃錯藥一樣,和傅霆州鬥了起來。

管家看著傅霆州這段時間做過的事,簡直心驚膽戰。連皇子都不敢輕易惹錦衣衛,傅霆州卻和大權在握、膽大心細,堪稱大明建國以來最難纏的錦衣衛指揮使槓上了,這能是什麼好事嗎?

尤其南巡時,有一天夜裡傅霆州回來時身上全是血,臉色蒼白,如遭重擊,郎中都說再晚回來一會就要出性命危險了。傅家親信都嚇死了,再三追問是誰幹的,傅霆州始終一言不發,管家隱隱約約間,猜出了是誰。

管家如遭雷擊,然而恐怖的事還在後面。傅霆州經此一事像是遭受了重創,之後一直鬱鬱不樂,再不見曾經的蓬勃生氣,甚至動起和洪家退婚的念頭。

等傅霆州南巡迴京後,下令讓管家整理王言卿的東西。很多事情從管家手中經過,他慢慢補全了整件事的輪廓。王言卿似乎失去了記憶,並且投誠陸珩,而他們侯爺還痴心不改,非要將王言卿「救」回來。

比和陸珩做對更作死的事情出現了,和陸珩搶女人。管家快急死了,偏偏不能和任何人說。幸好皇上給傅霆州和洪晚情賜婚,現在管家滿心希望洪晚情趕緊過門,或許侯爺身邊沒有其他女人,這才對王言卿念念不忘,如果有了更多女人,應當就淡了吧。

傅霆州聽到管家的話,臉色淡淡,根本想都沒想,說道:「軍令如山,前線形勢瞬息萬變,哪有時間耽誤給婚嫁之事。」

管家十分失望,但竟然也不意外。他小心覷傅霆州的臉色,最終一橫心,壯著膽子說道:「侯爺,您憂心戰場沒錯,但終身大事也不能馬虎。洪三小姐才是您未來的妻子,您早日和她完婚,對所有人都好。」

傅霆州回頭,冷冷盯著管家。管家冷汗涔涔,卻還咬著牙,不肯退讓。

傅霆州嘴上說著家國大義,但誰不知道,他拖著時間不成婚,其實是惦記王言卿呢?王言卿已經落入陸珩之手了,就算將來陸珩玩膩了,將王言卿送回給鎮遠侯府,莫非傅霆州還能和王言卿發生什麼嗎?

那將置鎮遠侯府、永平侯府,乃至皇帝的面子於何處

傅霆州現在最聽不得的就是「賜婚」這兩個字。人群向他道喜,父母笑呵呵準備婚禮,身邊所有人都高興快樂,唯獨他像是墜入海浪,頭暈目眩,不知道自己在何處。

他後悔了。可是陸珩根本不給他補救的餘地。

傅霆州喉嚨乾涸,他卡了一下,才嘶啞地發出聲音:「坐好你份內的事,其他事不要管。」

陳氏的人在寒風中等了許久,終於見到傅霆州。傅霆州知道他娘鬧起來沒完沒了,只能親自往陳氏那裡走一趟。陳氏一見到傅霆州,立即拉著傅霆州坐下,喋喋不休道:「侯爺,你當真要走嗎?這幾日天氣又轉冷了,要不等過了年再走吧。」

「不行。」傅霆州面無表情,淡淡道,「軍令如山,若延誤了軍機,那就是抄家死罪了。」

陳氏嘆氣,傅霆州都說出「死罪」,陳氏總不能勸著兒子死,便又殷殷說道:「行李收拾好了嗎?帶吃的沒有?你身邊盡是男人,男人打點行裝不細心,要不,我派人幫你收拾?」

這話連傅霆州耳朵都沒有進,毫不留情被拒:「不用。」

「那帶兩個伺候的人?你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身邊總不能沒有貼心人。」

「軍營重地,不能帶女子進入。」

「也是。」陳氏失望地嘆氣,又小心翼翼道,「不帶丫鬟,那你在走前把婚事辦了吧?永平侯夫人和我說了,三小姐是深明大義的人,不在乎虛禮,婚禮哪怕倉促些也沒關係。丈夫出征在外,女子提前進門照顧公婆,操持家業,也是一樁佳話。」

「皇上已經下令了。」傅霆州眼中毫無波動,冷冰冰道,「即刻啟程,不得耽誤。」

陳氏接二連三被拒,她就算再遲鈍也該看出來了。陳氏臉色拉下來,忍著氣問:「你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人家姑娘等著你,我們家也不能不給句話。出發前你要不見見洪三小姐,好歹安了洪姑娘的心。」

「接下來的行程已經定好了,恐怕沒時間。」

過年沒時間,提前成婚沒時間,連見人一面也沒時間。陳氏終於忍不住了,冷著臉問道:「你到底是沒時間,還是不想見?侯爺,已經多久了,莫非你還惦記著王言卿嗎?」

傅霆州蹭的一聲站起來,標準而漠然地給陳氏行禮,說:「我另有他事,母親安康,兒子告退。」

「你……」陳氏氣得拍桌子,怒斥道,「你給我站住,我是你娘,你連我的話也不聽了嗎?」

傅霆州壓根理都不理,轉身就往外走。出門時,他聽到陳氏氣急敗壞地大喊:「冤種,真是冤種!她和你已經不可能了,你就不能當她死了嗎?」

傅霆州放下門簾,一眼都沒有回,大步邁入寒風。

他走得很快,風從他身邊穿過,耳邊只能聽到風捲枯枝呼呼的哭聲。過了很久,傅霆州才冷靜下來,重新聽到這個世界的聲音。

陳氏的話像是一柄尖刀,不斷在他心上捅出血淋淋的傷口。

她和你已經不可能了,你就不能當她死了嗎?

是啊,他們已經不可能了。哪怕他揭穿陸珩的謊言,告訴王言卿真相,她也不可能再回到他身邊了。或許如陳氏所言,就當王言卿死於去年十二月冰冷的山崖,從此再無交集,才是最好的結局。

可是,她分明沒有死,傅霆州怎麼能當做不知道?

傅霆州不知道在寒風中站了多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麻木,才終於動彈,像具木偶一樣朝一個方向走去。

只不過,這個方向並不是回他的屋子,而是曾經王言卿的住所。

傅霆州停在門前,並沒有進去。他閉上眼睛,眼前已經浮現起桌案上的筆墨,書架上的古本,多寶閣上的擺件。一切都停留在從前,彷彿依然有人在使用它們。

只要他不推開門,就不會看到書架上積攢的灰塵,屋子裡瀰漫的悽清。他就能欺騙自己,她依然還在。

從南巡迴來,傅霆州越來越沒有勇氣開啟這扇門。他用他們十年的記憶挽回王言卿,可是,她不信他,寧願相信一個陌生男人。

是啊,他連王言卿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王言卿憑什麼信他?

傅霆州站在門前,許久未動。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刻意咳了一聲。傅霆州冷漠回頭,看清來人時,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這種時候他不喜歡別人來打攪他,但來的是她曾經的丫鬟翡翠,傅霆州願意多些耐心。傅霆州問:「你來做什麼?」

翡翠給傅霆州行禮,低聲問:「侯爺,您讓奴婢準備的那些東西,奴婢都準備好了。什麼時候給姑娘送去?」

傅霆州聽到翡翠的話,微微怔松。南巡他營救王言卿卻反被陸珩倒打一耙後,傅霆州一回京城,立刻派人準備人證物證。有這麼多證據佐證,他倒要看看陸珩還怎麼詭辯。他準備了這麼久,現在卻猶豫了。

他就算證明陸珩是假的,戳破王言卿的美夢,又有什麼用呢?賜婚旨意頒佈,傅霆州沒臉再讓王言卿回鎮遠侯府,如果在外面給她安置宅子,那她算什麼呢?

就算他瞞得再好,守衛得再嚴密,防不住陸珩也防不住洪家。若傅霆州為了一時痛快不管不顧,且不說名分,恐怕連最基本的安全也給不了她。

他有什麼資格去見王言卿,讓她跟他走?

傅霆州在風中默了片刻,最後極緩慢地搖頭,短短兩個字如有千鈞:「算了。」

別說陸珩,他甚至沒有和永平侯府抗衡的能力。等他從戰場回來,有足夠的實力保護她時,再說這些事吧。

·

因為皇子早夭,全京城都靜悄悄的,不敢招皇帝的眼。嘉靖十二年的臘月過得格外平靜,然而波瀾不興的表象下,卻是劇烈的權力更替。

首輔張敬恭停職,鎮遠侯傅霆州去大同領兵。十二月二十,傅霆州離開京城,緊接著十二月二十四,朝廷就放假了。

全朝官員迎來將近一個月的長假,陸珩也難得能清閒幾天。今年皇帝心情不好,沒人敢生事,陸珩有幸過了一個極清淨的年。

京城陸府只有王言卿和陸珩兩個主子,沒有親戚要應付,也沒有大家族那些規矩講究,儘可怎麼舒服怎麼來。王言卿來找陸珩,給他遞來一張單子:「哥哥,這是今年年夜飯的選單,你看怎麼樣?」

陸珩哪關心吃什麼,他只關心有沒有毒。陸珩接過來掃了一眼,菜式中規中矩,口味清淡養生,不太容易下毒,便點頭道:「不錯,就按這個安排吧。」

王言卿瞧見陸珩的動作,輕哼了一聲:「你都沒看。」

這話千迴百轉,尾音更是拖長加重,充滿了控訴。陸珩看到她嘟嘴瞪人的動作,心都化了,他手伸到桌子另一邊,握住王言卿的手,笑道:「我看了。只要是你安排的,我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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