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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覆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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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言卿正在府中監督陸渲描紅,明年他就要進宮去給裕王當伴讀了,禮儀、學問都不能放鬆。王言卿不求他大富大貴,只要能平平安安就夠了。

寫到一半,靈犀忽然快步從外面進來,福身道:「夫人。」

王言卿看著靈犀的表情,知道外面發生事情了。她讓靈鸞盯著陸渲,把剩下半張紙寫完,她帶著靈犀走到外面,在無人處問:「怎麼了?」

靈犀附在王言卿耳邊,說:「夫人,武定侯在刑部大牢暴斃,都督奉命調查武定侯死因。」

王言卿驚訝地瞪大眼睛,武定侯暴斃?

昨夜陸珩回來和她說過,皇帝讓他把武定侯轉移到錦衣衛的詔獄裡,估計是存了重拿輕放的意思。畢竟誰都知道,郭勳通敵,委實是無稽之談。

皇帝放任夏文謹彈劾郭勳,並且在郭勳下獄後,將永定侯府、鎮遠侯府等也牽連入內,就是想借機敲打敲打郭勳。

郭勳近幾年越來越飄了,連《英烈傳》都敢寫,並且大肆攬財,擾亂軍務,在軍中排除異己。皇帝感念他擁立之功,這些年一直厚待郭家,郭勳編出《英烈傳》後,皇帝也順勢追封了郭英。

可是,這不代表皇帝的忍耐是無限度的,尤其是郭勳在軍中的手伸得太長了。西北軍是皇帝的軍隊,而不是他們郭家的。

但敲打歸敲打,誰都沒想過讓郭勳死。郭勳在勳貴中影響力極大,根系幾乎遍佈全軍,他無病暴斃,一個處理不好會引發西北大亂。

而且,就在錦衣衛轉移郭勳前夕,郭勳死了,時間未免太巧。王言卿趕緊問:「陸珩怎麼樣了?」

「都督沒事。都督及時發現不對,並沒有接近武定侯,武定侯之死無論如何賴不到都督身上。」

王言卿暗暗鬆氣。陸珩和郭勳派系一直不太融洽,如果郭勳之事被栽到陸珩頭上,那就麻煩了。

王言卿確定陸珩安全後,這才問:「他讓你來幹什麼?」

「都督派奴婢護送夫人,假扮成仵作侍女,去大牢裡驗屍。」

「好。」王言卿沒猶豫就答應了,她時常出入南鎮撫司,對大牢並不像普通女子那樣忌諱。王言卿道:「我回去把渲兒安頓好,你讓南鎮撫司的人去二門等吧。」

「不是南鎮撫司。」靈犀說道,「是刑部。」

王言卿和靈犀假扮成侍女,跟在仵作身後,走向大牢。仵作驗屍時要蒙面,這正好方便了王言卿,她用白布矇住臉,就不必被人發現過分出挑的樣貌了。

陸珩發現郭勳死後,讓錦衣衛把守著牢門,不許任何人進去移動、破壞現場,所以郭勳的屍體還躺在原來的牢房。

郭勳是武定侯,哪怕成為階下囚也不會和普通罪犯一個待遇,他的牢房寬敞整潔,有床鋪有座椅。此刻許多人聞訊趕來,錦衣衛攔著門,不讓人進入,眾人只能擠在走廊裡,人滿為患。

王言卿跟著仵作走到牢房前,被人群堵住。仵作是男子,擠過去也無妨,但王言卿可不方便在一群男人中擠。領路的錦衣衛咳嗽一聲,高聲道:「都督,仵作來了。」

陸珩正在牢房中檢視,聽到聲音,立刻出來,快步朝仵作走來:「怎麼才過來?快進來驗屍。」

陸珩出來後,人群自動從中間分開一條路,他看似帶著仵作進門,其實是暗暗用身體擋住旁邊的人,王言卿趁機低頭,跟在他身後走進牢房。

仵作飛快給在場幾位大人行禮後,就開啟工具箱,開始驗屍。王言卿站在仵作身邊遞工具,但實際上根本不用她動手,靈犀已經將所有事代勞,王言卿只需要靜靜站著,觀察周圍人群就夠了。

隨著仵作進來,門禁預設取消了,沒有錦衣衛阻攔,其他人都忍不住走到牢房內,近距離看仵作驗屍。

躺在地上的畢竟是武定侯,仵作也不敢將人開膛破肚,只是用工具檢查郭勳的口腔、眼睛,試探頸部溫度,又順著全身檢查傷痕。仵作將武定侯全身摸了一遍後,起身,有些為難地對陸珩行禮:「回稟都督,武定侯身上無勒痕,無外傷,無中毒痕跡,暫時看不出死因。有可能是突發疾病。」

聽到仵作的話,周圍的官員好些露出輕鬆之色。陸珩緊盯著仵作,問:「突發疾病?你確定?」

仵作支吾:「卑職實在找不出死因,只好做此猜測。」

旁邊一個官員說道:「武定侯確實有好些經年舊病,他初入牢獄,一時想不開,引發了舊疾也不無可能。」

「是啊。」旁人紛紛應和。

陸珩看著這些人,沒做聲,忽然對仵作說:「把手套給我。」

仵作怔了下,正要去工具箱裡取新手套,一旁蒙著白帕的侍女已經拿起手套,遞給陸珩。陸珩接東西時,朝她看了眼,突然翻過手,示意幫他戴好。

眾目睽睽之下,大家都覺得陸珩的表現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哪裡奇怪。王言卿臉上僅露出一雙眼睛,她眼尾無聲朝陸珩瞥了一眼,溫順地低頭,輕手輕腳幫都督戴手套。

收手時,陸珩的手指在她掌心輕輕一勾。王言卿飛快掃了眼前方人群,趕緊收回自己的手,低著頭又縮回後方。

陸珩手上戴著夫人親自幫他拉好的手套,揮了揮手指,示意仵作將屍體翻過來。仵作心想他剛才明明檢查過後背,確定沒有傷口,都督為什麼還要查?

但仵作不敢表現出來,小心翼翼扶著郭勳的屍體翻身。陸珩站在郭勳的身體旁看了一會,忽然蹲身,解開他的發冠,在他後腦勺摸索。沒多久,陸珩就從郭勳腦後抽出來一根細長的針。

周圍傳來壓抑的抽氣聲,陸珩看了看針上的血跡,放在證物盤上,起身說:「武定侯並不是突發疾病而死,而是被人用藥迷暈,趁他睡著時用一根細針刺穿他的後腦。所以,武定侯身上才完全沒有外傷,衣服上也沒有血跡。」

有官員不解,忍不住問:「那你怎麼知道兇器在他的後腦?」

「是啊。這麼隱蔽,除了兇手,還有誰會知道?」

陸珩含笑看向對面的人:「諸位大人飽讀詩書,但平時不妨多花點心思看看真實的世界。雖然武定侯的牢房和普通犯人隔開,但蒼蠅總沒法避免。剛才仵作翻身時,我看到蒼蠅唯獨在武定侯的頭髮上打轉,心生疑惑,就動手一探究竟,沒想到果然發現了殺死武定侯的真正凶器。」

竟然是根據蒼蠅看出來的,王言卿歎服。這種細緻入微的觀察能力,實在讓人不得不服。

刑部的官員也微妙地沉默了。外界傳言陸珩沒有破不了的案子,據說南巡時,陸珩三天就查出了一樁冤案,從查案到抓人全部搞定。

同行相輕,刑部的人多少都有些不以為意,直到現在,他們親眼看到陸珩在須臾間找出兇器。明明差不多同時進來的,他們卻什麼都沒意識到。

又有人問:「你怎麼知道他是被人用藥迷暈?」

「這就更簡單了。」陸珩指著托盤上的針,說,「這麼長的針,扎入腦中絕對痛極。若武定侯在清醒狀態,不可能不掙扎,可武定侯四肢卻呈放鬆狀態,雙眼也緊閉,可見死前並未發生過搏鬥。武定侯曾有過行軍打仗的經驗,如果有人在他睡夢中靠近,他不至於毫無察覺。排除掉不可能,兇手只能是靠藥物迷倒了武定侯,再趁機謀殺。」

刑部眾人沉默,陸珩繼續說道:「從屍體上得到的資訊還不止這些。我來提審武定侯時,武定侯背對過道坐著,他暈倒期間不可能維持坐姿,所以這是兇手殺人後,將他擺成這個姿勢的。我發現不對,立刻讓刑部的獄卒進來救人。那時候武定侯的身體有輕微僵硬,但還可以放平,根據現在的氣候推測,武定侯死亡時間應當在半個時辰到一個時辰之內。查一查這段時間有誰來給武定侯送過酒水或飯菜,就能知道是誰殺了武定侯。」

眾人面面相覷,陸珩含笑看著他們,等了片刻後問:「怎麼,刑部諸位大人連一個送飯之人都查不出來?」

現在是六月,屍體邊氣味不好聞,陸珩轉移到外面大堂等候,王言卿和仵作站在他身後。刑部尚書本想出去找人,被陸珩強行留下。等了好一會,刑部侍郎快步從外面回來,拱手道:「回稟尚書、陸都督,送飯的人查到了,是一個臨時頂班的男子。」

「人呢?」

「剛剛找到,他摔到河渠裡淹死了。」

陸珩帶著人走出刑部,仵作是陸珩從南鎮撫司調來的,此刻也跟著陸珩出來。錦衣衛跟在陸珩身後,說:「都督,剛找到兇手對方就失足淹死了,這其中必然有蹊蹺。」

「當然。」陸珩說,「臨時幫人送飯,刑部沒人知道他底細,估計家裡也沒什麼證據。」

錦衣衛一聽,憂慮道:「都督為什麼要在刑部驗屍,若是帶回南鎮撫司,定然不會讓兇手逃脫。現在打草驚蛇,線索也斷了,接下來可怎麼查?」

「我查到一個送飯的人有什麼用呢?」陸珩說,「我還能和他算賬嗎?殺了武定侯,還想栽贓給錦衣衛,這不是一個普通人敢做的,背後必然有某些高官指示。我要做的,是找到幕後這些推手,而不是抓一個簡單的殺手。」

錦衣衛受教地點頭,隨後他發現案件好像還在一個死圈裡:「可現在什麼線索都沒有,如何找幕後之人?」

「誰說沒有。」陸珩眼風朝身後掃了眼,笑道,「已經找到了。」

隨從齊齊露出詫異之色,他們完全摸不著頭腦,但稱讚都督英明總是沒錯的。陸珩輕笑一聲,嘆道:「查武定侯死因哪裡需要十天呢,一天就夠了。」

王言卿跟在後面,忍無可忍翻了個白眼。

「都督,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急。」陸珩說,「先回南鎮撫司。」

到南鎮撫司後,仵作被帶回後面,身為侍女的王言卿卻出現在南鎮撫司最高長官的私人宮殿裡。陸珩親手把王言卿臉上的白布揭下來,左右端詳著說:「這麼好看的臉,怎麼能每日藏在粗布下面呢?以後別做仵作了,來做我夫人怎麼樣?」

王言卿白了他一眼,說:「都督不是有夫人了嗎,聽說兒子都三歲了。」

「哦對。」陸珩煞有其事點頭,「我都差點忘了。沒關係,她做我府裡的夫人,你來做我在南鎮撫司的夫人。」

王言卿聽了狠狠擰他,用力甩開他的手:「不敢當都督厚愛,我這就走。」

陸珩笑著從背後抱住她:「卿卿,我還指望著你呢,你走了我可怎麼辦?」

「找你的貼心女下屬去。」

陸珩這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抱著人坐到椅子上,低聲細語地哄:「我錯了。我哪有什麼女下屬?你來過南鎮撫司這麼多次,除了犯人,還在這裡見過女人嗎?」

這句話倒提醒王言卿了,她恍然大悟:「對,還有女犯人。聽人說,好些千金小姐對都督自薦枕蓆,只為了幫家裡脫罪。」

陸珩嘁了聲,嗤道:「做她們的春秋大夢。好處全是她們的,這麼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王言卿緊盯著他,說:「可以有年輕新鮮的美人採擷。」

陸珩看著王言卿笑了笑,同樣緊盯著她道:「她們沒你美,沒你白,沒你軟,有這點功夫,我為什麼不回家上卿卿?」

王言卿臉蹭的紅了,又是羞又是憤,咬唇罵:「你胡說什麼?」

陸珩心想這怎麼能叫胡說,他明明字字發自肺腑。但陸珩深知適可而止,再挑逗下去,他今晚就沒有美人恩可享了。

陸珩抱住王言卿,說:「我開個玩笑,你別生氣。卿卿,今天你在刑部看出什麼來了嗎?」

陸珩故意在刑部大牢檢查郭勳的屍體,一方面是為了保護現場,更重要的卻是為了觀察他們的反應。誰在旁聽的時候心虛、緊張,那他至少是個知情者。

王言卿點頭,隨即為難道:「可是,我不認識他們誰是誰。」

「沒關係。」陸珩單臂環著王言卿,另一隻手從桌案上拿了筆,潤筆、蘸墨、落筆一氣呵成,輕輕鬆鬆畫出牢房中的站點陣圖,「你說每個位置上人的表情,我記得他們是誰。」

王言卿分明記得官員們進牢房時是隨機找位置的,而且之後一直有人走動,陸珩竟然能全部記住,實在可怕。

王言卿藉助站位草圖,一一回想當時眾人的表情,有異常的她就格外指出。陸珩一邊聽一邊點頭,王言卿說的口乾舌燥,她拿起陸珩的茶盞喝了一口,詫異問:「你都不記一下嗎?」

陸珩一怔,受教地點頭:「夫人說得對,我這就記一下。」

陸珩坐在南鎮撫司最有權力的大殿,腿上坐著自己的嬌妻,時不時勾寫幾個官員名字,構思接下來該輪到哪個人倒霉。有王言卿幫忙作弊,陸珩很快把刑部官員的底摸清了,他放下筆,把剛寫好的紙拿到蠟燭邊,親眼看著紙張化為灰燼:「和我猜的差不多。」

王言卿問:「你覺得殺武定侯的幕後指使是誰?」

在這個案子中,尋找兇手沒什麼用,幕後之人肯定不會自己動手,他將殺手滅口後,也很難找到憑證。所以陸珩一開始就放棄了尋找真兇,而是故意以此為餌,詐其他人的反應。

陸珩想都不想,冷嗤道:「肯定是夏文謹。除了他,還有誰必須讓郭勳死,還有誰能指揮得動刑部這尊大佛?」

「夏首輔?」王言卿費解,「可是,夏首輔和武定侯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吧,為何要下此毒手?」

陸珩抱著王言卿,緩慢道:「卿卿,在官場上,誰和誰都沒有血海深仇,但要是不想自己死,就只能提前一步把對方弄死。夏文謹和郭勳一直有成見,這次夏文謹算是徹底得罪了武定侯一系,這群人全是公侯勳貴,要是等郭勳出來,他們能放過夏文謹?」

郭家是傳承兩百年的大家族,壽命和大明一樣長,而夏文謹只有一個人,所有仰仗都繫於首輔之位。一旦離開了內閣,他就是一個普通老人,馬上就會被郭、洪這種大家族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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