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桌上的電腦熒幕正顯示出三維影像(3d),旁邊的白板上並排掛著四張胸腔x光照片。
「聽說你連續兩天進手術房。」西園邊坐下邊問道。
是的——夕紀站著回答。
「前天的緊急手術是山內醫師執刀,有沒有什麼印象深刻的地方?聽說你不是站在他對面嗎?」
意思是站在主刀醫師的正面。
「是的。我只顧著做自己的事,花了很多時間止血。」
「嗯,聽說是突發性出血,你還把臉轉開了一下。」
夕紀沒答腔。她沒有印象,但無法篤定自己有沒有這麼做。
「一開始通常會這樣。但是你千萬別忘記,出血是最後的警訊。沒看到出血部位,患者就會沒命。記得,視線絕對不可以從出血部位移開,知道嗎?」
「是,對不起。」一邊道歉,心裡才明白山內說的告狀是指這件事。
西園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發出軋嘰聲。
「好了,說教就到此為止。怎麼樣?習慣心臟血管外科了嗎?」
「大家都對我很好。不過我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一直給大家添麻煩。」
西園失聲笑了。「你不必這麼拘謹。先坐吧,不然我不好說話。」
房間裡還有另一張椅子,夕紀說了聲失禮了,便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放在膝上。
西園回頭看看x光片。「這是前天住院的那位患者的。你覺得呢?」
「是那位vip病房的患者嗎?」夕紀說。「看起來是血管瘤,而且相當大了。」
「直徑七公分。」西園醫師很滿意。「三個月前第一次來看的時候才五公分。」
「患者有自覺症狀嗎?」
「據說有時候發不出聲音,嘶啞破嗓。」
「沾黏呢?」
「什麼?」
「動脈有沾黏嗎?」
西園仔細凝望夕紀,緩緩搖頭。「不知道,也許有。影像可以看出血管的狀態,但哪些部分連在一起,不開胸沒辦法知道。這是患者的資料。」西園把病歷拿給她。
夕紀謙謝一句便接了過來,看了幾個數字。「血壓很高。」
「動脈硬化很嚴重,平常不養生的結果吧。六十五歲的年紀,完全沒有戒菸戒酒。食量大,運動方面只有坐高爾夫球車陪陪客人打球,血管當然受不了,沒有太多併發症已經是奇蹟了。」
「手術安排在什麼時候?」
「要看檢查結果,快的話,下個星期就進行。關於這點,我有個提議。」西園坐直了身子。「我想請你當第二助手。」
「我嗎?」
「不願意?」
「哪裡,我願意。我會努力的。」夕紀點頭。
西園看著她,點點頭之後,說「對了」,語調已經改變。「最近有沒有常和你母親聯絡?」
夕紀有種出其不意的感覺,萬萬沒想到他會這麼幹脆就提起百合惠,頓時說不出話來。
「沒有保持聯絡嗎?」他又問了一遍。
「呃,偶爾會打電話……」
「是嗎?」西園嘴角上揚,偏著頭。「和我聽到的完全不一樣哦。」
夕紀回視著他。這句話,暗示他果然和百合惠經常碰面。
「家母向教授抱怨什麼嗎?」夕紀問。
西園苦笑。「沒這回事。不過言談之間聽得出來,因為你母親向我問起你很多事情。如果你常常和她聯絡的話,應該不會這樣吧。」
夕紀垂下頭,腦海裡浮現百合惠和西園在某家餐廳用餐的情景。但不知為何,這兩人的容貌是十幾年前的模樣。
「你今天還有什麼事?」西園問。
教授為什麼會這麼問,夕紀一邊覺得奇怪,一邊在腦海中整理。
「有患者要出院,所以我想寫摘要。再來就是一些事務性的工作。」
「沒有手術嗎?」
「目前沒有。」
「嗯,山內今天都在,等會兒元宮應該也會來。」西園以思考的表情抬頭望著天花板,然後說聲「好」,並點點頭。「今天你五點下班,然後準備一下,七點到赤坂。」
「赤坂?」
西園拉開辦公桌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夕紀。「到這家店。你母親那邊我來聯絡。」
名片上印著餐廳的名稱和地圖。
「教授,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想見家母的時候會自己去找她,您不必這麼費心……」
「你現在可不是想見就見得到吧!」西園說,「住院醫師沒有星期六、星期天,就連五分鐘腳程的宿舍都沒空回去。就算回去了,一樣會被firstcall叫回來。這些我都知道。如果現在不這麼做,不等研修結束,你母親恐怕聽不到你的聲音。」
「我明白了。那麼,我今晚會打電話給家母。」
「冰室。」西園雙手在胸前交抱,盯著夕紀。「這是指示,教授的指示,也可以說是對住院醫師的指導。」
夕紀垂著眼,雙手拿著那張名片。
「我會先交代山內和元宮。」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有特別待遇,還是不……」
「過去我也會強迫住院醫師休假、和家人碰碰面,不是隻有你有,別搞錯了。」
碰了一個大釘子,夕紀無話可說,只好小聲地回答我知道了。
離開辦公室之後,夕紀嘆了好大一口氣。進去的時間雖短,卻覺得好累。
回到病房棟,正在處理手術傳票時,有人從後面拍她的肩膀,是元宮。
「剛才聽教授說了,你今天五點下班吧!加護病房那邊應該沒問題。」
「對不起。」
「幹嘛道歉?西園教授很注重住院醫師精神方面的照顧,我研修的時候教授也很關心。」
「元宮醫師,」夕紀有些猶豫,但還是決定把一直以來的疑問提出來。「您為什麼選擇帝都大呢?」
「我?好難的問題。老實說,我沒有想很多。自己的實力啦,社會的評價啦,很多因素衡量的結果吧。你呢?」
「我……我也一樣。」
「你的志願是心臟血管外科吧?」
「是的。」
「既然這樣,選我們大學就沒錯,這樣就能在他底下學習了。」
「西園教授?」
「對。」元宮點頭。「就算只能偷學他的技術也很幸福。不僅是技術,我認為作為一個醫師,他也具備卓越的人格。」
「您很尊敬教授吧。」
「尊敬啊……嗯,應該是吧。你知道他為什麼當心髒外科醫師嗎?」
「不知道。」
「他天生心臟就有病,聽說小時候動過多次手術。他相信自己能夠活到現在,完全是拜醫學之賜。」
「原來如此……」夕紀從來不知道。
「其實,他的體質應該承受不了這麼勞累的工作,但憑著對醫學報恩的信念,自制力,鍛鍊身體,才能在心臟外科最前線活躍幾十年。你不覺得很了不起嗎?」
夕紀一邊點頭,心境很複雜。她也知道西園是一位優秀的醫師,但是正因如此,她才更無法釋懷。
這樣一位名醫怎麼會……
怎麼會救不活自己的爸爸?她忍不住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