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口即溶咖啡,元宮嘆了一口氣。
「最近比較少了,不過這類惡作劇很常見。我認識的一個外科醫生,就收過寄到家裡的恐嚇信,上面沒署名,不過他知道是誰幹的,是一個動了癌症切除手術之後情況惡化死亡的患者的家屬。那名患者的癌症已接近末期,不管動不動手術,存活率都很低,院方明明事先講清楚了,可是等到人真的死了,家屬還是怪起醫生。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啦。」
「那封信,是患者死於這家醫院的家屬寫的嗎?」夕紀小聲問道,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人,恐嚇信的事還沒告訴護士。
「不見得是家人,不過一定是關係很密切的人,像是戀人、好友,或是恩人吧!大概是認為重要的人被這家醫院殺了。」
元宮的語氣和平常一樣冷靜,視線正落在他負責的患者病歷上,表明比起身亡的患者,他更在意活著的患者病情。夕紀當然也同意這種想法,她到這裡研修之後,也有好幾名患者被殯葬業者送出去,其中有不少人與夕紀多少接觸過。但是,夕紀每次都沒有多餘的心力難過或沮喪消沉,因為新的病人接二連三地出現。她深切地體認到,醫生的義務就是儘可能救助更多人,正因為有救不了的病人,才更希望全力治療有救的病人。
夕紀實在無法把那封恐嚇信當做純粹的惡作劇,或許是因為發現恐嚇信的衝擊太大了,但她很在意其中的用詞。自稱「警告者」的犯人,在文中用了「破壞」這個字眼。若不公開一切疏失並道歉,就要破壞醫院……如果是惡作劇的恐嚇信,會用這樣的字眼嗎?夕紀忍不住揣測。不僅是醫院,在恐嚇某些建築物裡的組織時,常用的字眼是「放火」。我要放火燒你家、要放火燒學校,要放火燒公司……,如果是這種用詞,也許就不會這麼在意吧。夕紀這麼想。
為什麼要用「破壞」這個字?不是放火,不是爆炸,刻意選這種字眼,讓她不得不認為其中別有含意。犯人是不是有什麼具體計畫?是不是根據那個計畫,「破壞」才是最恰當的動詞?
當然,她也明白自己再怎麼想都無濟於事,只能期待警方克盡職責。院方必須面對往後如何處理的問題,但住院醫師沒有插手的餘地。
門開了,西園走進來。他剛才應該正與其他教授召開緊急會議。
西園一臉凝重地在椅子上坐下。
「你後來有沒有跟誰提過?」他問夕紀,應該是指恐嚇信吧。
「沒有。」
「山內呢?他還在學校那邊嗎?」
「沒有,剛才還在這裡,現在在加護病房。」
「跟他說了嗎?」
「還沒。」
「是嗎!那好,待會兒我來跟他說。你們以後也不要提起,拜託了。」
夕紀回答知道了,元宮也默默點頭。
西園的指尖在桌面敲了幾下。「真是的,就是有人亂來。」
「會議上怎麼說?」元宮問。
「大多數都認為是惡作劇,我也這麼認為。最近並沒有過世患者的家屬來投訴。」
「刑警先生的意思是說,不僅要看最近的,也必須考慮以前的例子。」夕紀表示意見。
「話是沒錯,但問題來了,為什麼到現在才提?不管怎麼樣,在做這種事之前,不是應該會先來投訴嗎?」
「這就不知道了……」夕紀低下頭。
有時候就是無能為力啊——其實,她想這麼說。即使對醫院或醫師存疑,沒有證據就無能為力。即使稍有憑據,也沒有對抗醫院這堵高牆的能力。
就像當時的我一樣——夕紀想起父親的葬禮。
「一定是惡作劇。」元宮說,「如果是認真的,就不會塞在小狗的項圈裡。塞在那裡,什麼時候會掉也不曉得,就算沒掉,飼主也有可能不看內容就丟掉,一般都是寄到醫院。」
「也許怕會留下郵戳。」夕紀說道。
元宮微微揮手。「稍微繞點遠路,去一個無地緣關係的地方投遞就行了。既然連這點力氣都不願意花,那就表示對方根本不是認真的。」
「其他教授也表示了同樣的意見。我也認為夾在小狗項圈的這種做法,給人一種漫無計畫、臨時起意的印象。不過,就算是惡作劇,確實有人對這家醫院懷有惡意或敵意。而且,這個人也可能時常進出醫院,我們必須提高警覺。」
「要怎麼提高警覺?」元宮問道。
「只能先加強警衛了。」
「會議只決定了這些嗎?」
西園交抱著雙手,低聲沉吟。「問題是要不要告知患者。萬一這不是惡作劇而出事的時候,會被質問當初為何要隱瞞。可是另一方面,是否應該告訴患者,實在很難判斷。」
「告訴患者,等於是公開。」
「一點也沒錯。不僅是住院患者,也必須告訴來醫院的人,否則會被認為不誠實。但是你們也明白,這種事情很不實際。」
「由於我們發現這種內容的恐嚇信,所以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再來本院?!這樣的確很不實際。」元宮大搖其頭。
「在住院患者這方面,即使向他們說明狀況,他們應該也不知如何是好吧。不過,也許有人想出院。」
「能立刻出院的人,不必等到這種事發生也早就出院了吧。」
「正是。有時候大驚小怪,反而會讓患者不安,加重病情,這才可怕。院長和事務局長認為不應該通知患者。」
元宮苦笑,抓抓後腦勺。
「笠木先生很可能會說‘什麼公開!不予考慮!’。他對維護醫院的形象很敏感。」
「笠木先生怕的應該是聞風而至的媒體。他說,要是恐嚇信的內容被公開,社會大眾便會開始揣測醫院是不是真的隱瞞了醫療疏失。我想,這未免太過神經質了,不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麼,目前是決定要不要告訴患者了?」夕紀加以確認。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她不太懂得如何在有所隱瞞的情況下與患者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