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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古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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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紅欞就順著孩子所指望去,然後身上寒毛就不由一豎。只見那慘淡的月華下,她看到一棵樹,黑黝黝的,也不知什麼樹,那樹三丈高的一根枯樹枝上,卻掛了一匹白馬!白馬已死,它的左右兩脅的肋骨卻血淋淋地被人張開如傘狀地向左右支了起來,白森森地岔在月光下。月光下更清晰可見那匹馬的內臟。

一陣風起,一股特別的血腥之味撲面而來,裴紅欞第一個動作就是抱住小稚的頭,不讓他在看,只聽她壓抑住自己的恐懼對孩子說:「別怕,小稚,別怕,這是夢,這只是夢。」

可她知道這不是夢!小稚被嚇糊塗了,哭著哭著竟睡著了。裴紅欞把他放到車上,然後一個人走到空地,她又望了那馬一眼。她決定不怕。路邊正站著說話的郎先生三個,他們靜了一下,都似有些佩服地看了這個女人一眼。裴紅欞盡力平靜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郎先生沉著臉:「意思是說,東密的‘五牲殺’已經發動。這是‘馬剎’羅虎給我們護鏢的人第一個警告。」

裴紅欞看向史克與吳奔的臉,他二人夜半後的臉上有一種木木的神色,但她看得出他們心裡的動搖——他們、也沒把握!史克望著那馬,心裡想:自己出道十七年,會過不少高手,但面對‘東密’的‘五牲殺’,他還能應付過去嗎?除非‘悅’字總局肯動員全部力量,否則、他一個鏢頭對那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的‘東密’實在、毫無把握。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不想說出來嚇唬一個女人,何況是個美麗的女人。只聽郎先生輕輕咳了一聲,對吳奔與史克道:「上路吧。」

然後他們沒有說話,但三個人卻沒有再分前後,而是吳奔只在車前半里許,郎先生則也只輟在車後半裡處結伴同走。

壓力大時,他們的拳頭要握得緊些。郎先生在想什麼?他是不是在後悔,不該叫「爬虎」翁平留守鏢局的?

這趟鏢,長安悅本該全體出動!

五更

翻身五更,望不到頭的五更。熬夜的人熬到四更幾點時該是最難受的,長夜茫茫,似乎永遠難明,難期震旦。

好在裴紅欞自亡夫去後,已快養成了徹夜不眠的習慣。

黑黑的夜中,你睜著一雙空空的眼,在看什麼?在等什麼?又能抓住什麼?

裴紅樓想——絕望的空虛綿綿泊泊地壓來。這種來襲對它來講是那麼的從容,它知道在這夜中人們無從反抗,無從躲避。它玩弄他們,折磨他們。他們卻拚盡最後一點精神,在絕望中礪砥著希望,哪怕、希望黎明的重來。

蹄聲驟急,是從後面傳來,所有人都一驚。史克的一驚是驚在手背上,他的手背在馬鞭的把上爆出青筋;吳奔的一驚卻讓馬兒吃苦,他那雙練過‘北腿’的粗壯雙腿把馬肚夾得好緊;郎先生卻雙眉一揚,他勒韁,他要看看,這黑夜中,是誰在追他們,螳螂門的郎千得可不是可以隨便唬倒的孬漢。

誰?

——來人來得好快,五十丈外,郎先生已聽到牲口的喘氣。他的一雙手就神入袖中。沒有人知道郎先生袖中是什麼,連史克與吳奔都不知道,但他每次殺人前,手就在袖中這麼摸索著。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郎先生雙手就要抽出。卻聽來人大叫道:「郎先生!」

郎先生一愣,然後史克與吳奔都相對一笑,他們聽出了是誰!——他們搭擋多年,已聽出來人正是‘爬虎’翁平。長安悅‘一師爺、三鏢頭’這下重聚了,二人心裡信心不由飽滿起來。只見翁平已滿頭是汗地趕近,到了就翻身下馬,他是個矮壯漢子,吳奔笑道:「老翁,趕那麼急做嘛?」

翁平急道:「我都看見前面樹上的‘五牲殺’了,又怎麼會不急?」

他口拙,知道事大,自己怕說不清,就從懷裡直接掏出個紙條交給郎先生:「這是——這是——這是、你走了個時辰總局傳來的訊息。」

郎先生就月色開啟,那不是訊息,是指令。指令只有一句話,他看了裴紅欞一眼,不知怎麼,沉穩如他,似也覺得不忍將之念出來。

他沉默了一刻,看著路邊正自歡喜的三個鏢頭一眼:「總局主令:叫咱們不可管‘東密’之事,更不可結‘五牲’之怨。」

史克與吳奔二人當場都愣住了,翁平則一臉是汗。吳奔訥訥道:「可,這鏢咱們已經接了。」

郎先生不說話,他生平也沒有做過這等半途而廢的事。可盯了西角天空半晌,他還是幹著喉嚨說:「撤。」

史克訥訥道:「可長安悅的聲譽……」

一個女人已冷冷接道:「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們不是明接的鏢,而是暗接的。」

那是裴紅欞不知什麼時候已走下車來。她喉嚨裡一笑,她平時溫厚嫻淑,可這一笑再壓不住心中蔑視:「何況,你們不是不沒拿酬金嗎?」

這話正是鏢局中幾人心裡在為自己辯解的話,沒想她先說了出來。史克的臉不由一陣紅一陣白。郎先生不理裴紅欞的話。冷冷道:「局主有令,不可不從,撤。」

見史克三人猶在猶豫,他一撥馬頭,當先折返。

史克三人只有上馬。他和吳奔兩人根本不敢看裴紅欞。史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說了聲:「保重。」便縱馬而去。

漆黑的夜中,再也沒有人伴護。

裴紅欞深深吸了口氣,她這一生,從來沒有感到這麼孤獨與無助過。

剛才路邊有頭死牛——裴紅欞腦子裡冷冷地想。夜無限長,路似乎也無限長。剛才路邊是有一頭死牛,那牛的肚子被它自己的角剖開,血流了一地。地上就滿是牛肺、牛心、牛肝。如果逃過這一難,裴紅欞保證、不會再對牛肉看上一眼。

她明白,那又是‘五牲殺’,是‘東密’的人對長安悅鏢師的又一次威脅,只是他們不知道,長安悅已經撤了。現在車裡只有一個女人一個孩子,還有一個趕車的車伕。二炳見到那慘象時,忽然口吐白沫,從車轅上載了下來,他有羊癲瘋的毛病,裴紅欞一向知道,只是沒想到他會這時發作起來。她把二炳好容易塞進車,指望他趕車是不可能的了,她吸了一口氣,只有自己坐上車轅。黑暗中,她就聽小稚顫聲叫了聲:「媽」。

她知道小稚在等著看她的反應,他怕,他要看了她的反應後再決定哭還是不哭。裴紅欞也想哭呀,可現在,現在還不是抱頭痛哭的時候。裴紅欞對自己說:小稚、你是沒有了父親,但、你還有母親,她不會被困難嚇倒的。她咬了下嘴唇,讓痛刺激了下自己後終於可以鎮定地說:「小稚,你是不是男人?」

小稚一愣。

裴紅欞轉都沒有轉身:「你是不是你父親的兒子?」

她感動小稚在身後輕輕點頭。

裴紅欞硬著聲音說:「那好,你要象個男子漢一樣,照顧好二炳,咱們——走。」

這是裴紅欞第一次駕車。她——裴尚書之女,肖御使之妻,一輩子也沒想到,會有一天由她自己駕車。夜無限長,路似乎也無限長。就讓這恐懼趕快過去吧,給我一個終點,或者一個結果。

忽然有一匹馬從後面奔了過來,是‘五牲殺’嗎?小稚在車中驚恐地睜大眼。裴紅欞不管,她只要跑,快跑。那馬卻還是追了上來,那人奔到轅邊,伸手就交給裴紅欞一個藥丸,極輕地低聲道:「你們快走,如果半個時辰內能趕到臨潼你們就還有希望。記著,東門小巷最深處。」

說話的是史克,他說完撥馬就走。可這車怎麼走得快?那史克遙遙回身道:「放血。」

裴紅欞也不知他所說是真是假。一咬牙,停車把那藥餵給拉車的馬,然後叫道:「小稚,坐好。」撥出頭上簪子,就向那馬臀上扎去。

然後,一切就如裴紅欞所料的,那馬驚奔而起!

路在飛逝,——夜短了,夜短了,裴紅欞想:給我和小稚一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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