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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個人的鏢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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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紅欞有些尊敬地望他半晌:「能說說嗎?」

她知道,餘老人一定是不慣訴說。她輕輕接道:「我只想讓小稚聽聽,一個人,一個男人的經歷與他的半生。」

輕輕一嘆:「這對他很重要。」

「因為他,已沒了父親。」

餘老人的目光停在小稚頭上,輕輕揉了下,半晌開口道:「其實也沒什麼,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六年前,我們威正鏢局最紅火的時候,我接了一趟鏢。其實那趟鏢並不大。只是主人是跟‘東密’有怨隙的人。‘東密’殺了我們九個鏢頭。最後我出馬一戰,對手是‘東密’中的高手‘大手印’龔海。」

他的目光似回溯到從前。半晌、半晌,他輕輕道:「我敗了。」

其實,難道僅‘我敗了’這三個字這麼簡單嗎?不,敗的過程相當曲折。他與「大手印」龔海動手時,就猜自己技遜半籌。悔恨自己早離師門一年,沒有把「大關刀」最後三招參透,但他猶有一拼——他有氣!當年「大關刀」餘果稱霸行內,揚威江湖的靠的也是一股凜然正氣。可「東密」捉住了十幾個鏢師的家屬,以此相脅。他每出一招好招,對方適時就殺一人,他心內憂狂如沸,但對手並不提要脅的條件。「大手印」龔海是東密在中原武林的一塊牌子,他們要他勝,一個人勝,所以要脅雖要脅,卻並不明目仗膽的要脅。鬥到最後一招時,餘老人拼了,拼出了一式他以前沒有學過以後也沒想到的招式。

但那一招他只出了半招,因為他的眼角撇到,東密徒眾懸在鏢師家屬頭上的刀又舉起了,他心中一軟,遲了一遲。

只一遲,他左肩中掌,從此一臂一肩皆廢。

如果不是好友魯狂暗及時趕到,捉了對方重要人物「小佛子」要脅交換。那一戰,只怕威正鏢局一敗塗地。

餘老人輕輕一嘆,但敗就是敗了,他至今過去二十五年,每唸到龔海那遮天蔽日的「大手印」,還是覺得,擋無可擋,避無可避。這是二十五年來他心頭的一大陰影。他知道,只要陰影存在,他就是敗了,而且是——一直敗著。年輕時他激揚勇毅,相信這世上沒有他過不去的坎。但至今,二十五年,他還是不知該如何破解龔海那狂滔巨浪般的大手印。

「後來,得一好友之助,這趟鏢算擺平了。但為了‘東密’的面子,鏢銀還是劫去,只是沒傷鏢主。鏢主雖不要賠付,我還是賠了他。從那以後,威正鏢局開始了走下坡路的日子。」

那段日子他真不願回憶,他撥了撥面前的火,半晌道:「長安現在也有個‘悅字分局’吧?」

裴紅欞不知他怎麼問及於此,她開始後悔勾起了餘老人傷敗的經歷,點點頭說:「是。」

餘老人輕輕一喟,「他們的總局在洛陽,你知道他們的總局局主是誰嗎?」

裴紅欞搖搖頭,她哪知道這些。

「他叫寧烽。」

出了一會兒神,餘老人輕聲道:「他原來就是威正鏢局三大副總鏢頭之一。」

裴紅欞一愣,原來如此。

威正鏢局當年一個副總鏢頭也能獨創出如今這一大攤事業?看來餘老人當年果然不同。裴紅欞輕聲道:「原來悅字總局局主當年也是你老手下,後來怎麼另立門戶了呢?」

餘老人的雙眼若有失神:「那年我們和東密結了樑子。走鏢這行,最怕結上大梁子,何況對手是大勢力。生意就辛苦起來,我們死不起人啊!當時的威正再求發展非得大犧牲不可,但——手下鏢師鏢頭們都不願了。一個是不願結東密這個強仇,二是——他們對鏢局的拖累也有所不滿。」

「當時,鏢局一共喪過二十七個鏢頭。於是鏢局也就有了二十七門孤寡、一百七十三人需要供養。這時後來的鏢師開始暗裡埋怨,他們都是在替死人拼命了。我理解他們,畢竟走鏢都是拼命拼出來的銀子,用來養別人孤寡,他們不滿理所應當。但——他們有沒有想過,威正這塊牌子也是那二十七條命換來的呀。後來,寧烽副總鏢頭與我意見相左,他就扯旗出去獨幹了,建了‘悅字’鏢局,現在已是行內第一號招牌了。我們威正的鏢頭卻越走越少,後來我知道,都到寧鏢頭手下了。」

他臉上的肌肉越來越僵。裴紅欞體會得到他那種傷心,有什麼比這麼活活抽空一個鏢局更讓局主悲哀的?那一肩一臂的傷,那敗,想來都不會讓這老人的心傷如此之深。她輕輕翻了翻烤在火灰裡的馬蹄,輕聲道:「然後呢?」

餘老人苦笑了下,一挑眉:「然後,就是你看到的這個場面,威正鏢局幾乎已經死了,我把它遷出長安,僵臥在臨潼這個小巷裡。整個局子,就只剩我一刀一人。」

他的聲音有些淒厲,烈士若年,壯心不矣?烈士暮年,悲慘如此。

窗個北風忽忽颳著,裴紅欞說不出話來。她不該勾起老人的傷心事。

她太自以為是了,她看著火光中老人的臉,不知怎麼,有一種想抱抱他的感覺。但只怕他會覺得,那是對他尊嚴的干犯。

風聲柴爆中,小稚忽然問:「那爺爺你為什麼還要一年走一次鏢呢?」

餘老人回過神,眼中有一種人世的溫暖,拍拍他紅紅的小臉:「因為,我們威正鏢局還有整整二十七門孤寡呀,一百七十幾口人,所有人可以不要她們,我不能不要呀。」

裴紅欞忽然覺得這個破敗的小巷,破爛的正廳裡原來充滿了暖意——還有人——還有人——如此堅持!

只聽餘老人溫暖地道:「我一生未娶,又是孤兒,他們其實也就是我的家人,我一年接一趟鏢是為了要養他們。那時那些孩子都還小,現在都成大小夥子了,好多都又有孩子了。之所以一年只接一趟,一是為避免同行猜忌,二是威正只剩我一個人了,又越來越老,一趟就足夠我費力氣了。」

裴紅欞望著他,一趟鏢養活一百七十餘人?他沒說,但她不知道這老人接的該是怎樣的險鏢,絕鏢,趟過多少窮山惡水,踏過多少匪窩盜寨,會過多少亡命巨寇,才把這二十餘門孤寡拉扯下來的。她第一次發覺,原來人世如此溫暖。

她看向門口,猛然憶起那似刀鐫在門柱上的楹聯,也終於明白——什麼叫做:

畢生寒窘千鍾醉

廿門孤寡半肩挑

——廿門孤寡半肩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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