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敗於他手?
二十五年後,再戰再敗?
龔海已經感到餘老人的力不從心。他笑道:「餘老頭兒,老不以筋骨為能,你搶著出肖家的頭,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一個「錯」字說得極重,跟著就運起「大手印」的「錯手」,他的手掌不是要真的打在餘老人身上,而是一庭枯草中,他祭起一個個似九神九魔鑄就的印,一個一個向餘老人身上,頭上、心上、魂上砸去,要砸出他一絲跪拜的敬畏來。「大手印」出自佛門,參悟無常,它就是要以無常警赫世人,你們所堅持的心、骨、身、眼、愛都是脆弱的,抗不住那一場時空的無常。
所以跪吧,跪到佛前,跪在我一個又一個的印下,我以萬寂消解你所有「有常」之苦與無謂之鬥。
月色下,餘老人的臉色小稚看得很清楚。龔海已祭到第七十一印,七十一印是‘破妄之印’,餘老人疲於奔命。他第七十二印就要直接砸在餘老人天靈頂上,只見他一隻本已漲大的手似又大了一圈,帶著一種金鈸似的光芒向餘老人頭上緩緩壓去。那緩緩的掌影如同月光下的魔幻。
小稚看不懂武功,但他看得懂了月光下餘老人萬念俱灰的神色。他大叫一聲:「不要!」握著一雙拳頭就衝了去,他居然要去擋住已懸在他爺爺頭頂的那一掌。
餘老人眼中一片驚恐,龔海冷笑一聲,已空作的左手掌沿就向奔來的小稚迎去。餘老人忽然一笑,他——不——能——
不——能——眼——看——壹——場——幼——稚——遭——到——屠——戳!
所以他出刀。
於萬念俱灰後憑一點灰火的餘紅出招。
這一刀,恍惚中,他使出的是二十六年前沒使完的那剩下的半招。記得當時,他曾想把這一招命名為「凜然」。
可惜當時,他為一仁之念,沒有使全。
但今日,他也是為一仁之念,於二十六年後,要續足這一招。
這一招有用嗎?
龔海眼中大驚,他從來沒見過這樣一種刀法。這一刀無頭無尾,卻破儘子自己先前所蘊之勢,那七十一個大手印在這一刀下如夢幻泡影,——這是什麼?
他避,但有半招似乎已中於二十六年前的刀意在他體內忽然爆了開來,餘老人這莫明其妙的半招竟接上了當年的半招,在他來不及反應前,凜然、沛然、傲然地龔來。
龔海眼前忽一切如幻,他久處佛門,但從來充耳不聞的佛法卻似這時都在他眼前爆了開來。眼前這個世界在那一刀之下消融。其實沒有見血,餘老人這一刀刀意從他頂門劈下,直至尾閭,有一種提醐灌頂的浩蕩,醍醐灌頂的涼快。龔海最後忽然一笑:「這刀是什麼?」
餘老人看著他,傲然道:「這是半招凜然。」
「那半招,二十六年前已經發出。」
滿天月罩下,罩著那個曾二十六年來橫正在他心頭的陰影,那陰影在一個奔來的十歲孩子握緊的拳頭下,在自己六十四歲衰翁的半招下,終消解無蹤了。餘老人看著龔海滿臉不信地倒下,他從頭至閭,印上了一條淺淺的紅線。餘老人直欲振聲而笑,原來——不過如此……
沉如命運的大手印,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