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式名為‘捕兔式’,你別小看它,它雖貌似簡單,但在如此突襲的情況下,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倉促迎戰,也難免會帶出一兩絲本門的功力。」
他一仰首,注目向那城外名為‘匡輔’的兵營:「可那陳去病下午如真是如此應接的話,那麼,就是連我,也斷不定他到底是僥倖還是深藏不露了。如果深藏不露的話,身上練的又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家底。」
說著,他輕聲一嘆:「當今天下,除了那‘屠刀門’外,能讓我們東密顧忌的人也並不多。但‘屠刀門’久已遠隱於白山黑水,跟咱們也一向不輕生嫌隙。此外,雖以天下之大,我們東密在這世間並沒有什麼真正大的顧忌。」
他聲音一頓:「可浩浩江湖,藏龍臥虎,一直卻還有兩個人,讓我們在江湖中、朝廷上,不得不深有顧忌。他們雖一直名噪江湖,卻如神龍蹤跡,一現即隱,潛藏暗裡,連‘滅寂王’老人家也說不清他們真正的出身來歷。他跟我交待過這件事,我這些年也一直屢屢暗中查訪,但這兩個人蹤跡一向杳如黃鶴,到現在我們也還不知道他們在這世間平時顯露的真正身份是什麼。但我早有懷疑,這兩人都是朝廷中人,而且,都正在江西。」
「這兩人,一個就是當年遊走江湖,風流雅慨,舉世無及的‘富貴閒人’富平候,這想來是個化名。還有一個,卻是當年曾以空空雙手破了我東密前輩、名為‘伏屍九姓、濺血五步’十四高手、幾令其無一人生還的‘勿忘伊’——這想來也是一個化名,那名字在江湖上只出現了很少的幾次,可就是那幾次之中的一戰,‘九姓、五步’中人幾乎全數遇難,令我東密的發動推遲了數年。‘五步’中只生還一人,傷愈後還成了呆子。他到現在口裡還只能不時喃喃地吐出一句……」
溫役一抬頭:「嘿嘿……是什麼‘陳言務去’、‘陳言務去’!」
樊快心頭一寒:難道瘟老大懷疑,陳去病就是那當年僅數現江湖,卻已名噪天下的‘勿忘伊’?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的冒然出手,身上不由針扎似的出了一身冷汗。他偷看瘟老大神情——心知東密賞罰極重,而潯陽一地乃江西西北門戶,東密之勢雖幾欲傾覆天下,但這麼多年下來,卻一直沒能真正的侵入江西。這一直是東密心頭的一塊舊病。今日溫役佈置給他的任務可以說相當重要,他們對謫居潯陽的陳去病一直相當懷疑,隱覺他很可能是一隻潛伏病虎,到真正緊要時,會影響東密真正的局變江西。自己得瘟老大指點,苦心謀就今日下午之局,居然依舊全無所獲,他怕溫老大會為此降罪。
卻聽溫役道:「好了,你今日所行之事就此打住吧,不必再管了,我另外有任務交待給你。」
樊快面上又是一愕:多年平靜已久的江西一地在前月陳去病捉拿了鷹潭華家的一個人後,終於露出了一隙可乘之機,怎麼溫老大忽然要自己放開這事不理?
那溫役本不必要給他解釋什麼,但此時他心中似乎對此也鬱懣難釋,只聽他冷冷道:「我叫你不用再理,是因為——萬車乘的人已來了。」
「這件事,咱們已得他知會,不必再理。」
他語句雖短,可口中那份恨恨之意躍然已現。樊快心頭一驚:萬車乘?就是東密之中、位高權重、三大巨頭中號稱‘千駒縱橫萬車騰’的萬車乘?——他一向坐鎮天下兵柄,怎麼會突然染指江西?
樊快小心地看了溫役一眼,猶疑了下問道:「屬下可不可以動問……那萬車乘派來的是什麼人?那人又怎麼如此託大?」
他與溫老大俱是東密主管暗殺的‘滅寂王’法相屬下,與萬車乘的人馬一向頗有睚眥。只見溫役猛地一抬眼,他面上瘟瘟的神色在夜色裡猛地一滯,只聽他口裡乾乾地道:「牟奔騰!」
說到這三個字時,他心情似惡劣已極,猛地用手一拍那城牆。這一下他出手雖輕,飄如一羽,可樊快的臉色卻變了。他只見瘟老大的手掌間隱有異氣,黑夜之中,那城堞別無異狀,點塵未驚,可有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濁的灰色已在他掌沿落處沿著那城堞一觸浸開,瀰漫散去。這是‘瘟老大’的‘瘟絕天下、疫動四方’大法!樊快身子不由得就向後一躍,他可不想沾染上‘瘟疫之氣’!
只聽溫役口裡控制著怒意冷冷地道:「就是那個號稱‘千里明見、一目奔騰’的牟奔騰。」
有一刻,溫役才重轉過神色來:「咱們得‘滅寂王’之令,最近要追殺一個人。這是一個女人,也就是久居長安、剛剛死了的肖愈錚之妻。」
「她的名字叫裴紅欞。她是一個不解武功的女子,長得據說頗為明麗。她身邊現下有兩個老者相護,一個是號稱‘大關刀’的、老‘威正鏢局’的局主餘孟餘果老,另一個則是‘千劫萬度’魯狂喑。你下去後,先不要再管這城裡之事,找個由頭出下門,調動江西一地你所能調動的所有六扇門之力,一定要在十天之內給我查清她的下落——看她到底是躲在何處,或已經走到了哪裡。」
他目光一凝:「為了捉她,我們已經失手三次。這一次、是絕對不能再失手了!」
「她在舵落口渡頭,我們老三的手底,鬼使神差地又成功地逃脫了一次。而在此之前,居然以‘大手印’龔海與襄樊‘永歸堂’之力也沒有留下她。如果再失手……」
溫役面上突現殺氣:「就不只是我在‘滅寂王’面前交待不過去了。這女子幹聯極重,我們要在她身上落實一樣東西,肖愈錚那傢伙留下的東西。這是杜護法交託我們‘滅寂’座下的一件大事,這事必須秘密進行。現在,不只我們在找她,江西一地最少有好幾撥人在找她。據教中密報,就是‘清流社’的殺手也已風聞此事,他們也正要殺裴紅欞以絕後患。這次他們的殺手來了三個人,那三個人分別名叫吳署、張路、和劉七,都是清流社多年廝養的一等一的好手,據我們掌握的案底,這三人可說是清流社最強的殺手班底。據說還有‘清流社’一個極隱蔽的神秘殺手目前也到了江西之地,連我們的暗線也探查不出那個人的名字。這一次,如果再讓那裴紅欞給溜了出去……」
他語意一頓:「我們只怕就不只是在‘滅寂王’座前無法交待了。杜不禪與萬車乘隨便哪個人的一句話都足以剝了咱們的皮!」
樊快臉中一轟:‘清流社’?‘清流社’豈不正是肖愈錚所創,也正是東密在朝廷政局之中的生死大敵?
九江團練署的衙門在城南角一個極不顯眼的角落裡。那裡是個荒涼小巷,座落於城牆之下,九江團練使陳去病的住處也就在那裡。
陳去病今年年紀三十有二,一直未曾婚娶。有關他的一切,一向都近乎一個迷。他的臥房外長著高高的亂草,看來是門乏賓客,車馬絕跡。
天已近夜,陳去病長身站在窗前,身後是他的副手古銘——他依陳去病之囑去城外營中安排了不少雜務才重又返來,只聽他道:「陳參軍,今天下午……」
陳去病貶為九江團練使之前,曾任西北參軍之職。古銘跟他日久,對他極為敬重,所以在他謫居之後對他還是這個稱呼。
陳去病一擺手:「那是樊快做的一場好戲。」
「他是東密的人——想來你該知道,那刺客的工夫卻象是鷹潭華家的。嘿嘿,華髮蒼顏、華髮蒼顏,我料得果然不錯:肖御使不過才才撒手一去,東密果就迫不及待了,要聯合鷹潭、弋陽‘華、蒼’兩家之力,勢浸江西。他們今天之事還沒有惡意,只怕就是想試試我的實力,要看看……」
他一抬頭——
「我到底是誰?我這個已謫居多年的人對他們的大事還有沒有防礙?我的自身修為是否果如他們所猜測得那麼高、是不是會阻礙他們來一場局變江西?」
他的臉望向夜空,夜的闌寂也沒洗去他臉上那迷朦朦的一層不知是什麼神色籠就的隔障,卻有一絲憂思正從他的眉角泛開。
只知陳去病道:「你最近有沒有長安的訊息?肖愈錚兄去後,他的遺託到底交給了誰?那東西現在又到了誰的手裡?這可才是當今一等一的大事。肝膽錄,肝膽錄,肖御使留下的肝膽一錄,可絕不能落在不合適的人手裡。據我訊息,東密的萬車乘這次都坐不住了,他要親自插手,派來了得力手下牟奔騰,就是那個號稱‘千里明見,一目奔騰’的牟奔騰。」
「可惜我現在還完全不能動……」
說到這兒,他的眼前似乎猛地一花,一蓬莫名的紅意就在他的眼前泛了開來——十餘年了,已經十餘年了,難道自己還這麼難以忘懷那一個女子?
他喉頭聳動了下,沒有再接下去。
卻聽古銘道:「我收到的最近的訊息也在一月之前了。據說肖御使臨終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他的夫人裴紅欞。此外,朝野之人,都被東密所遮蔽,一個也未曾為他所見。肖夫人目前已逃過了東密的三次追殺,得餘孟餘果老之助正在趕向諸暨。她們為躲東密,估計會走得很慢,現在可能正在路過江西。」
然後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底下這句話到底該不該問,只聽他猶疑道:「……東密一意要追殺她們兩個孤兒寡母到底是為了什麼?她們懷揣了什麼重寶以至遭東密如此之忌?而……那個《肝膽錄》……到底又藏著一個什麼樣的秘密?」
陳去病默然不答。他雙眼盯著窗外——就算東密的事他還盡得上力,可‘清流社’呢?他心中一寒,據他所聞:‘清流社’已有異動。
嘿嘿,照理,‘清流社’還算是那肖愈錚一手所建!
陳去病忽心生悲慨:可卻是他們,倒先要務求根絕《肝膽錄》所隱藏的秘密!他沉吟了有一刻才道:「我們現在還不能動,肖夫人要去諸暨,那一定是肖御使臨終前的安排。他的安排看來雖事起倉促,也不可謂不周密。我雖不好動,但東密在江西一地的追殺我也許還幫得上忙。可清流社,清流社的追殺卻真的要她自己面對了。以我所猜,她到江西以後,一定會去南昌,卻找裴琚。」
他回頭看了古銘一眼,「你想知道肖御使留下的《肝膽錄》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古銘點了點頭。
陳去病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以前不方便告訴你,因為那事關天下兵權——你知道為什麼東密久已想變亂朝綱,萬車乘也號稱參予操縱了兵中權柄,他們一直還不敢發動還在周密佈置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朝中那群只會清談的清流嗎?」
「嘿嘿,你別看肖御使一介書生,以為他只是憑著一身意氣在朝中與杜不禪相抗衡,有沒有想過他又是憑什麼令東密如此顧忌?」
天下兵權?古銘的眼中一亮,這麼說,事情還遠非東密已操控天下兵柄那麼簡單?他終於接近知道那個令當今天下幾股勢力間殊死相爭的核心所在了。
陳去病卻在看著身前的黑夜,似看見僅僅窗外不遠,在那個茫茫的亂世中,一個可稱為未路紅顏的女子,正拖著她亡夫唯餘的骨血,那麼艱難地掙扎在這風波險惡的路途裡。
——算路程,她們是該已經到了江西。
可,東密之勢,已經風起雲湧,現在也正浸透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