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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罷、歌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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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騰王閣上,與王勃《騰王閣序》對掛的卻是唐李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騰王閣年久失修,裴琚前年專門撥款,請能工巧匠將之重新修繕。今日是修繕已竟的好日子,只見騰王閣上下,張燈結綵:明紅照壁、簷牙高聳,琉璃璀璨,果然不愧‘壯觀’二字。

而騰王閣的閣內閣外,更是士紳雲集。近畿遠郊,婦孺俱至。看光景,當真要「開瓊筵以座花,飛羽觴而醉月了」。

這樣的場合,裴琚當然不能不親至。

主席的首位,坐的當然就是裴琚。

騰王閣並不太高,主席就安排在這最頂的一層上。裴琚有意無意地並未坐向東首。這樣,他所需面對的字就只是「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他所背對的卻是讓所有曾有過雄懷壯志的人都不得不驚心的兩句——「老當益壯,寧知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墮青雲之志。」

好在,他坐在哪裡,哪裡就是主位了。

裴琚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他身邊的護衛早已或勁裝,或便衣,伏滿了所有的出入要地。但——這並不安全,雖然胡玉旨就坐在相距他不遠不過丈許之處,可是蒼華不在,那個手執一柄‘闊沉刀’、短小粗悍的蒼華不在。

裴琚的面上卻沒有什麼表情。所有的稱頌之詞在他耳邊如浮雲般掠過。——今日鋪排,果然還算奢華。

裴琚並不是一個以清廉自許的大員。他並不介意什麼奢華,只要不是奢靡。相比清廉,他更看重的是‘勢’。而奢華本身就是一種勢,壓於那萬民頭上的一種‘勢’。

政治本就是一團含混不清的東西,它本身就是髒的,因為它要調和的不是別的,而是慾望。而可以壓於慾望頭頂、讓眾人仰望的也只有奢華了。成功的政治不過就是築就一條可以成功的讓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的人都可持續馳騁、上下媾和的慾望之路。人之一生本無皈依,只有在那條通坦的慾望大道上,人們才可以小小安然,獲得一點平實的快樂與生之皈依吧?

裴琚唇角微撇地想著——只可惜,一個人的慾望往往必定會干涉侵犯到其他人的慾望,於是會有紛爭,於是才有政治。所以,裴琚一向是很看不起那些所謂‘清梗自恃’的官吏的。他們夢想在現有之條件下開一場大同之治,卻從沒想到,人的慾望永不會止步。在眾多的私慾擠在一條小路上,千軍萬馬過一條獨木橋時,政治是唯一可以調和彼此利益訴求的一樣東西。

東密宣稱什麼‘求真、獨善、潛忍’以為互處之道,肖愈錚想要在這塵世建構真正的上下交安的綱常,這就是他們所謂之‘道’。可裴琚,他是做實事的人,他要的不是道,而是利,一場可以儘量彼此調和不相爭競的‘利’。那才是可以長久求存於世、也是民間萬眾們唯一願傾心皈依的信仰。所以裴督府的建構極盡壯麗之至,所以他會不惜巨資重繕騰王閣。因為在裴琚看來,那些小民,是情願窮已之力構築這麼一個督府或騰王閣什麼的壓迫於他們的頭上的。

適當的壓迫會產生一定牢固的安穩感。象一個孩子不可缺乏的反正是父母適量的斥罵與責打——在裴琚的眼裡,‘視民如子’四個字的解釋就是這樣的。

可恨的是這世上總會有許多人跟他爭奪‘視民如子’的權利。

裴琚心中思慮著,但在座的人只能看到他臉上清華尊貴而又稱得上謙虛的笑。有眼尖的人心裡在想:怎麼,今日的裴督都看起來象是好是無力?

一張名刺突然在這眾口讚譽的酒筵間飄來升起。

那張名刺來得好突兀——京中‘匯墨堂’精製的箋紙一張,突然就那麼憑空地從窗外投入飛至。

騰王閣最高一層原較下面一層結構小一些,遊目檻外就可以見到下面一層的閣簷與簷內的空地,那張名刺想來就是從那裡飛起。

那一箋輕紙憑虛而度也許還不足以稱奇,奇的是它拿捏的是時候。不只滿座座客,就是連裴府明護暗隱的侍衛們都沒有看到那一紙名刺地飛入。

它就那麼停停當當地落在了裴琚的酒杯前面。胡玉旨猛一抬頭,注目看向裴琚。

裴琚卻正向樓下看去。卻見有一個身穿素錦長衫的人抬頭衝他一笑,然後,那人的身影就已重又隱入人流當中。

名刺上只有幾句話:

裴兄清歡雅集,江西一地,斯文之風從此盛矣。聞有清流社諸君子,見獵心喜,欲與兄同樂,兄可否開懷笑延之?

白衣牟奔騰頓首

裴琚雙目一抬,來了——牟奔騰,原來那身穿素錦長衫的人就是牟奔騰。看他的一笑,似乎正得意於他親手安排的一場好戲。他要幹什麼,就是要擾亂自己這看似安定的南昌政局?

難道,他們已經有了發動之意?

相距騰王閣不過十餘丈的地方,另有一座配閣。

那配閣要遠較騰王閣低上許多。只見那配閣閣頂,這時正蜷伏著一個黑衣人。他的身材極為短小,而在他一意蜷伏之際,幾乎都看不見了。沒有人知道他來,包託那些侍衛,也包括裴琚。

他的身子本隱於閣簷張翼的陰影中,閣下人語笑喧譁,注目的不過是身前三尺之地,倒也沒有誰會望見他了。

他就是蒼華,裴督府裡的侍衛統領、總護院蒼華。

他一雙警醒的眼睛一直在遊目四顧,只有很少很少地,會偶爾一掃裴琚。可他那一掃之下,眼裡總會含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深情。他見裴琚於滿座觥籌交措間,自然尊華的風姿,心裡總是不由浮起一絲欽敬。

他是欽羨著裴琚那尊華灑然的儀表的——就算一個男子,其實也會欽羨於同性的儀表,因為,那是他夢想擁有而不曾擁有的。在蒼華的心目中,所謂男人、就應該是那樣的。

蒼華忽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心裡閃過了蒼九爺的影子。蒼九爺枯瘦蒼勁,那是蒼華心眼裡另一副男人的模板。蒼華雖看似粗悍狂蕩,放野不羈,可在他每當仰望蒼九爺和裴琚時,心頭不由都會升起一種孩子般弱小無依的欽羨與無力——在他們面前,他總覺得,自己還象一個孩子。那種心境,有如五歲時剛剛喪父。他幼失怙恃的心裡總是無端地渴望著可以有一個強悍到可以做為自己人生模板的男人影子。

蒼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可能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無論這雙手已如何有力,可他一意苦練終於熬出頭的人生其實並不是健全的。他要有那麼一個他可以欽敬的人存在。只要遇到,無論如何,他就是潑出這一條性命,也會把他護恃住他的。

而裴督爺,今日看起來,怎麼會這麼的無力?

他是厭了嗎,厭於這些朝爭暗鬥,已厭倦疲乏於這個塵世裡。那裡面的原因,是不是也有一小部份是因為自己的離去?

蒼華一抬眼,今日,他潛伏於此,暗護裴琚,可以說,已違背了華蒼二姓的族規與蒼九爺的嚴命。可,蒼九爺縱是他欽服的偶像,但他是很多很多人的,很多蒼家子弟共同的蒼九爺。而裴琚,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獨自暗暗仰慕、獨自擁有、獨識其風彩的裴琚。

猛地,一抹殺機從他的額頭升起。他額下那對一字的眉一擰,他雙目的瞳孔忽然縮緊。

戈陽蒼家本出身鷹爪門,這一手鷹眼之術蒼華可以說是自幼修煉起。

他盯的是‘滿芳樓’一個送菜的夥計。

——這個人不是平常的夥計!

——殺手,清流社的殺手。

——這人,他已找了他好久了。即找到了一個,就不難發現其餘的暗伏同黨。

這批人一共八個,蒼華再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再重又確定。沒錯,一共是八個,有一個隱身於平常士紳之中,還有兩個化身為他的僕傭,坐於騰王閣倒數第二層中。

而那個端著一尾魚正要送上樓頂的,想來就是他們這一場殺局的前奏。

蒼華遊目四顧,還有四個,或扮為平常百姓,或喬裝成老邁村嫗,或打扮成做小生意的小販,或負手如酸腐文士,或前或後,封住的是裴琚一朝遇刺後倉惶間急退時所有可能的退路。

蒼華的手一緊,狠狠地抓住身子下面的一塊琉璃瓦,用力得幾乎要把它抓裂——出不出手,到底要不要手?

他的眼前浮現出蒼九爺那一張嚴厲的臉。如果出手,以蒼姓一族的族規來說,他幾乎就是反出蒼家了!對於蒼姓一族,他本沒有什麼依戀,從小他們對他可未見得好來。可是仇恨壓迫有時反而會把一個人和一個家族拴得更深更密。就算他可以衝破這一層牽繫,可嚴厲的蒼九爺卻是橫在他心頭衝不破的一層屏障。他從來不怪蒼九爺對自己的嚴厲,他是一族之長,是他以六十齡之身,愴然挺立,給蒼氏一族,上上下下,熱血子弟,衰頹父老以一個完整的家族與完整的皈依。

——自己就算不出手,以裴琚手下自己苦心調教的護衛之能,加上胡玉旨胡先生在側,應該也可以應付得了這一場危局吧?

可,蒼華的手指忽然狠狠摳進了自己的掌心裡:裴琚他現在要的不是保命,而是安定!在目前已暗湍急急的江西,給萬生眾姓以一個安寧,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是送與東密與他朝中政敵的可乘之機。他的江西,目下不能亂,他是一向平大禍於未發之前的,這是他立身當朝最讓上下交稱的一樣政績。如有騷亂,縱可壓服,已失顏面。以後裴琚所渴望的升遷也就會變得很難很無望的。

而蒼華,他是一直想憑己之力,護住裴琚,托起他一朝真的可以縱翮而飛的。

蒼華心裡冰炭交催,然後他一注目,卻見裴琚在看罷那名刺時忽一抬頭的目光,目光難得的一現悠遠。

——他的心頭在想起自己——蒼華心中熱血一衝,裴督爺此時的心頭想起的是自己。

媽的!不管了,不管了!什麼家累族規,什麼蒼九爺的嚴命!他要幫他,因為他正想到自己,幫那個只屬於他一個人景仰的裴琚!

閣內外的人根本來不及看到什麼,只聽到半空裡忽然響起一聲鷹鳴。那一聲突然傳來,底氣蒼華,聲音嘹厲。

眾人心頭一驚之際,只覺得被那一聲叫得茫茫一失。然後有反應快的人一抬頭,只見半空中似乎正有一頭大鷹劃過。那隻鷹張翅撲襲,一身上下全是黑的。

不會有人認得那是蒼華在弋陽蒼家中獨得的‘附物役形’的鷹隼大法。那蒼鷹般的影子直撲向騰王閣最高處倒數第二層,中間只在一棵老槐樹上微微借了一下力,然後它憑空下襲,只聽得有人‘啊’了一聲,全沒及看清楚前,那個‘滿芳樓’端魚的夥計已被它一抓而起,直向閣外的湖邊飛掠而去。

眾人卻根本來不及想到什麼,只見到地上一個摔碎的盤子與那條熱氣騰騰的魚。

騰王閣下本伺伏的四個喬裝殺手的面色卻變了,閣上的那個鄉紳和他的兩個隨從面色也變了。他們悄不出聲,於眾人抬頭仰望之際,悄悄退出人群,就向湖邊疾追而去。

好半晌,才有一個嘶啞而興奮的童音尖叫道:「那是什麼?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卻聽一箇中年人喃喃應道:「鷹!好大的鷹,好大的一頭鷹抓了滿芳樓的一個夥計去!」

鷹?——裴琚心頭靈光一閃,然後臉上就難測其深心地笑了起來。

他一擺手,那底下一層的閣內,一班裴府的青衣班子就已拈笙按竽,清吹小唱起來。

不一時,騰王閣內外就已恢復了平靜。

在江西,他就是一尊神,護住千家萬戶衣食安穩的一尊神。在下民面前,他不會表現出一絲猶疑。雖然他今天還是有意地表現出一點軟弱無力。

——這個世界,你處於其中,其實絕不可能真正的安如磐石的,但你起碼要看起來似乎是安如磐石。所有的爭鬥且讓它暗隱於地下,練達如他,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理清人世間所有的是非對錯。所以,他一定要藉助一點這樣的日子,一點虛華的熱鬧給平時在慾望途中爭競慣了的小民牲靈們一點普天同慶的假象與休憩。

——政治政治,政治對於他來說,不只是那些險惡的朝爭廷鬥,還包括一定要適時給這蒼涼天下,危亂時局塗抹上一層金粉的。粉飾後的太平會一定程度上會熄滅人心裡那一份思亂之慾,給人們一個虛幻的假象,他們才會聽話地跟著你走。不要試圖給人看到什麼真的真相,沒有人當得住的,他們要求的快樂不就是當政者可以讓他們安安心心地一生一世活在一個虛假的夢裡。

裴府的小戲在江西一地可謂名貫一時,平常人等閒也聽聞不到,所以這時,不管懂得的不懂得的,一時不由人人噤口,豎著耳朵,聽那半空裡飄來的清音細韻。

裴府的小戲果然非凡,只聽這時,笙簫俱住,裴府戲班的當家正末正在唱起一齣《趙氏孤兒》:

這孩兒未生時絕了親戚,懷著時滅了祖宗,便長成人也則是少吉多兇。他父親斬首在雲陽,他娘呵死在冷宮,那裡是有血腥的白衣相?則是個無恩唸的黑頭蟲。

〔程嬰雲〕趙氏一家全靠著這小舍人,要他報仇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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