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澡穿上衣服,我開始仔細化妝。應該說是化裝吧。我已經練習了無數次,如今,就連最小的色斑的位置和形狀,我都能精準地再現。之後也許我不該再把妝容完全卸掉了。雖然已經很熟練,但這種化裝如果重新開始,需要將近一個小時。沒準有人會突然上門。
又把自己變成一個老太太后,我拉開拉門,眺望外面的風景。記得半年前,我也是這樣看著風景。當然,那次我是以真實身份——桐生枝梨子住在這兒的。
當時,一原高顯先生還在我身邊。他將已變得瘦骨嶙峋的手搭在我的肩上,低聲說:「這景色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看了。」
「會長,您可不能示弱啊,比您年紀大的人還在一線幹得風生水起呢。」
「你說得對。我還要努力。」高顯先生悵然微笑著,似乎徹悟了一切,大概是已經知道自己壽命將盡了吧。
我正沉浸在回憶中,忽然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只見一原蒼介站在門外。
「您好。對不起,我們來晚了,路上有些堵。」這個身形瘦削的男子略顯神經質的面孔上浮現出生硬的笑容,向我鞠躬行禮。他的實際年紀應該已有五十多歲,但也許是梳成背頭的頭髮還很濃黑的緣故,看上去只有四十多歲。
我立刻回以笑容,低頭行禮。「蒼介先生,這次承蒙邀請,住在這麼舒適的地方,非常感謝。」
「不必客氣。您可以放鬆放鬆,享受一下溫泉。」
「大家都來了嗎?」
「是的,我們全家一起到的。您看移步到大堂怎麼樣?快到晚飯時間了。」
「好……那我去跟各位打個招呼。」我拎起包,和蒼介一同沿迴廊往大堂走去。路上,蒼介提起了本間重太郎。本間重太郎是蒼介的亡兄一原高顯的好友,也是我冒充的本間菊代的丈夫。
「本間先生過世後,大哥非常難過,他說還有很多事情要向先生請教。我經常聽他提起本間先生,也一直敬重先生,先生過世,我很悲痛。」
敬重?真可笑。靠當企業家的哥哥才混上大學教授也就罷了,至今還一事無成,本間先生對高顯先生來說有多麼重要,這種人怎麼可能理解?但凡有所理解,也不至於連本間先生的葬禮都沒參加。
腹誹歸腹誹,我仍不露聲色,做出謙虛惶恐的樣子。「你這麼說,我先生在天之靈也會高興的。」
「說真的,本間先生去世對大哥的打擊很大。您也知道,本間先生走了還不到一年,他也病倒了。」
「是啊。嗯,高顯先生後來住院住了……」
「有一年零兩個月。過後聽醫生說他已經很能堅持了。其間發生了那麼多事,公私兩方面都讓他心力交瘁。」
「說起來,上次發生火災時,高顯先生也住在這裡吧?他受到的打擊應該不小。」
「確實,那起事故對他的打擊很大。好像就是從伊之壹起的火吧……」話一齣口,蒼介彷彿才突然想起那正是我這次入住的房間,於是慌忙加了一句,「當然,這裡都已經做過驅邪的法事,請您放心住。」
「我一點都不介意。那個房間很好,我很喜歡。」
「不好意思。」
我們來到大堂。一原家的人都在,所有人都像在自家客廳一樣自在。他們分兩張桌子而坐。蒼介走近其中一桌,那裡坐著一男一女,二人我都曾見過一面,但他們應該都沒有見過本間菊代。
蒼介向他們介紹了我,其中那個男人站了起來。「我聽大哥說起過您。今天遠道而來,辛苦了。」
「這是我的弟弟直之。」蒼介補充道,「現在在大哥的公司工作。」
「我聽說過。高顯先生去世後,想必大家都很辛苦吧?」
「確實。不過大家都在努力。」
實際上,這個男人繼承了高顯先生的事業。他一直在美國分公司,和我見過兩三面,但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所以我估計他不大可能記得我本來的樣子。即使記得,在我接受過整形手術,繼而扮成老太太之後,他也不可能認出我。不過,還是必須小心這個男人。他是高顯先生同父異母的弟弟,年齡相差二十幾歲,可我在公司時經常聽同事說,這個男人和他大哥有著一脈相承的洞察力。
「其實我以前見過夫人。」直之相貌端正,帶著溫和的笑意。
「啊……是嗎?」我心下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