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深第一次跟百合相見,還是在相當年幼的時候。與其說是相見,倒不如說是從出乎意料的途徑得知了百合存在的黎深主動去見她更恰當。
那時候,在被定為禁域的樹林深處,位於小瀑布附近的一棵桃李樹下,百合正在花瓣如白雪飄落的地方,獨自一人彈著琵琶。
「……你就是百合嗎?」
百合抬起臉來時的表情,黎深至今也記得很清楚。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的臉能繃緊到這個程度,在看見的時候沒有驚叫出來反而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那的確是一張會令人不由自主地問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這類問題的臉。
沒有等待百合的答案,黎深就大聲叫了出來。
「你聽好了!我絕對不承認你是哥哥的未婚妻!」
百合的沉默只是一瞬間的事。她馬上就聳了聳纖細的肩膀,一臉不悅地嘆了口氣。
「……這不是我決定的事。而且我想你應該很少有機會見到‘百合’的。」
說完,百合便無視了黎深的存在,馬上就回到府邸裡去了。
——自那以後沒過多久,黎深就明白了百合的話中含義。
大姑母-紅玉環。把一位「少年」介紹給黎深認識。
「以後他就會守候在你左右,名字是讓葉。你就把他當作自己的輔佐,善加運用吧。」
黎深感到很驚訝。雖然換成了男裝,氣氛也完全不一樣,但是從看到黎深時露出的那張嚼碎了黃連般的臉看來,她毫無疑問就是桃李樹下遇到的那位「少女」。
「讓葉?應該是百合才對吧?」
大姑母發出了鈴鐺般的清脆笑聲。過去在國王的後宮極盡榮華的她的美貌.至今也風韻猶存。
「真是個壞孩子呢,黎深。還真虧你找到了這孩子。不過,百合是邵可的人。侍奉你的是名為讓葉的少年。你不必擔心,馬上就會習慣的。為了將來考慮,百合必須學會各種各樣的事情,但是現在還是作為少年比較適合。」
這個孩子是為紅家養育的孩子,你要好好愛惜——大姑母笑著說道。
由玉環親手訓練出來的百合,那種變化的確非常徹底。先不說不經意間的舉措和表情,就連聲音都能完美地區分使用。在一族之中,都沒有人能察覺到「讓葉」和「百合」這對兄妹其實是同一人物這個事實。即使在跟黎深兩人獨處的時候,她也沒有再變成那時候的少女——「百合」。
從跟「讓葉」相見的那一天開始,黎深就真的沒有再見過「百合」了。
序
……從我出生的時候開始,就有兩個名字。
我能回想起來的最久遠的記憶,就是玉環夫人說過的話。
「我給你兩個名字吧。
作為男孩子的名字,是讓葉。
作為女孩子的名字,是百合。
女孩子的百合總有一天要許配給長子-邵可,而在那之前,你就作為男孩子的讓葉侍奉次子-黎深吧。」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成了百合,同時也成了讓葉。
「你是紅家的人。必須只為紅家而生,也只為紅家而死。」
那就是玉環夫人的口頭禪了。
在玉環夫人猝死之後,我也沒有改變,也無法改變。我沒有其它的容身之所,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剩下給我的也只有玉環夫人的琵琶音色,還有她的這句話而已。
所以我就這樣留在了紅家。就這樣作為黎深的從人「讓葉」,在本家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把年幼的玖琅拉扯大的,也基本上可以說是我了。
……從我看來,紅黎深這個男人非常容易看透。
從出生以來到現在,他喜歡的東西就只有唯一一個。
他的世界完全是圍繞著唯一的兄長而轉動的。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在旁邊觀察著紅黎深,恐怕沒有比他更容易彩頭的男人了。他想的事情也可以輕易推測到,所有的行動也是那麼的可笑。
(真是個笨蛋啊。)
看著黎深的話。心裡就不由自主地這麼想。而且也很想苦笑地說一句「真是個幸福的傢伙」。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其它人卻基本上會說「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是因為這樣,在邵可大人不在家的期間,名為善後的麻煩任務都基本上會落在我的頭上。
在他們的父親-紅家宗主去世的時候也一樣。
一
家人們一個個都臉色煞白地拉著玖琅哀求道:
「玖琅大人!請您不要去好嗎!?」
「吵死了。快讓開!黎哥哥就由我來面對面跟他談!否則的話事態就無法收拾!」
家人們都快要哭出來了。玖琅如果去見黎深的話,那簡直就是火上澆油,事態肯定會越來越惡化的。可是在前宗主已經去世、紅邵可也被玖琅趕出家門的現在,能勸服玖琅的人就——
「好了,玖琅,冷靜點,在這裡停步吧。」
看到擋在迴廊前面的年輕人。家人們都馬上安心得快要癱倒在地了。在這兩年裡雖然一直奔走於紅州各地指揮著紅家的所有事業而不在家——但是現在終於回來了啊!那可是玖琅願聽話、也能對黎深有什麼說什麼的少數人之一。
玖琅不禁皺起了眉頭。
「讓葉!你這段時間到哪裡——」
「給我站住,真是的,你們這三兄弟到底要給人添多少麻煩才甘心啊。」
玖琅滿臉不情願地停住了腳步。呆子長兄很少會回家,次兄則我行我素。可以說,在身邊養育著玖琅的人就是讓葉,所以玖琅在讓葉面前總是佔下風。
「你也太勉強了,玖琅。你以為不快點把黎深推上宗主之位,他就會消失影蹤嗎?」
身在遠方的讓葉,在得知玖琅趁黎深去朝賀而不在紅州的期間把邵可趕出家門,在一族會議上把黎深推上紅家宗主位置的時候,也同樣不由得仰天發出「弄砸了~」的嘆息之言。黎深絕對不可能不生氣,可是讓葉也同樣明白玖琅的心情,所以也沒有生他的氣。
讓葉輕輕戳了戳玖琅的額頭。
「來,打起精神吧,玖琅。我會想辦法處理的。在這種亂七八糟的狀態下扔下你和黎深全家一起溜到了別處的邵可大人,我也已經把他叫回來了。」
「讓葉!怎麼做這種多餘的——」
「我不聽你說,你快點去想辦法收拾眼前事態吧。黎深胡亂蓋上的紅家宗主印鑑.是我很久以前就偷換下來的偽造品。黎深下達的各種亂七八糟的命令,都可以全部當作廢紙處理掉。真正麻煩的問題,我會先抽出來進行處理,不過光我一個的話也是很有限的,剩下的就交給你啦,玖琅。」
放鬆了緊張狀態的玖琅,終於恢復了讓葉熟悉的十幾歲少年的表情,點了點頭。
讓葉一邊前往黎深所在的離屋,一邊把手掂在下巴上。
(說起來,上次跟黎深見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讓葉長年以來都作為「黎深商量視窗」,整天到晚都連續不斷地聽著訴苦者的哭訴。不過在邵可歸家之後,讓葉就乾脆擺出「要商量請邵可大人」的招牌把責任全部轉嫁過去……不對,是轉送過去了。所以讓葉現在還沒有跟邵可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兒見過面。這麼說來,也就是有兩年沒有跟黎深見過面了。在這期間,讓葉收到了黎深的「頭髮長了,你到底在哪裡幹些什麼」這麼一封莫名其妙的書信,於是就把「為了協助玖琅的工作在紅州各地轉圈,因為你什麼都不做」這種帶有挖苦意味的話寫在回信上了。
(現在想起來,黎深寫信還真是非常少見的事呢。)
他肯定是閒得不得了。
在走進房間的瞬間。讓葉頓時感到一陣寒意。那劈里啪啦的濺著火花的怒氣也傳遞了過來。很糟糕,黎深已經氣怒到難以平息的地步,肯定是不可能輕易撲滅的。
隔了兩年不見的黎深就像烈火一樣憤怒。他看見讓葉,馬上哼了哼鼻子。
「……終於來了嗎,讓葉。快馬上把真正的宗主印拿出來。」
就連讓葉也不禁屏住了氣息。看來的確是相當火大了。
「快拿出來。我看該不會是連你也想要把我推上紅家宗主之位吧。就趁這個機會,我要把紅家整個連根拔起。要是礙事的話我就連你也殺掉,不,你應該反過來幫我的忙!」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
讓葉撥了撥前發,跟黎深正面相對。沒必要跟他耍小手段。
「我不會給你的。因為你不是紅家宗主嘛。我不能把印鑑交給不是宗主的人。如果想要的話,就是那個——所謂的‘跨過我的屍體走過去’吧。」
「你幹嘛說得這麼自暴自棄?」
「那應該是你才對吧!黎深,我跟你說正經的。你如果把宗主推給玖琅的話,我就會正式離開你的身邊成為玖琅的輔佐。我不能讓玖琅孤零零一個人留下。如果沒有任何人幫忙的話,那就由我來幫忙。所以你和邵可大人也可以隨便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啦。」
「為什麼你在生氣啊?」
讓葉不禁啞然。還問為什麼?這一個月來,紅家一族因為黎深的眾多報復行動幾乎陷入崩潰狀態,其餘波甚至影響到毫無關係的庶民和整個紅州,讓葉和玖琅整天都在為收拾事態而奔波勞碌。
「……我說黎深,不是開玩笑,我真的完~全~不認為你適合擔任紅家宗主。雖然不能在身邊看到你眾多的可笑奇怪行徑有點可惜,我也完全不打算用‘求求你當紅家宗主吧’之類的口吻來拜託你。就算你成了紅家宗主.我也不覺得玖琅會減輕負擔,也不覺得會有什麼變化。但是,玖琅至今為止都代替了為所欲為的兩個兄長而獨自一人在努力,難道你就不能實現他的一個願望嗎?黎深,如果你在這時候把全部都推給玖琅而辭掉紅家宗主之位……我一輩子都會瞧不起你的。」
真是說了一句蠢話——讓葉在內心嘆息道。
就算讓葉再怎麼說,黎深也是不可能在乎的。在世上對黎深具有影響力的就只有邵可一個,不管讓葉是不是瞧不起黎深,對他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啊。
黎深一臉不悅地皺著眉頭,經過一段沉默後,就「啪啦」地開啟了扇子。那是他對什麼事感到在意時的動作。到底是對什麼在意呢?無論如何,能說的就先說出來吧。
「我只是為了說這個而來的,畢竟我也不認為我能阻止你。還有,再過一會兒,你最喜歡的邵可大人就會回來,你至少在那之前老實待著吧。」
※※※※※※※※※※※※※※※
自那以後過了半個月的一個晚上——讓葉久違地坐在桃李樹下彈起了琵琶。就好像身體的一部分似的,完美地握在手掌上。僅僅是這樣,就會令讓葉的心平靜下來。小瀑布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舒適。雖然本來也很喜歡彈琵琶,不過讓葉最喜歡的則是在這個地方彈琵琶。
(……如果黎深成了宗主的話,那我該怎麼辦呢?)
讓葉最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想起來,自己的確是按照玉環所說的那樣,為了紅家而生存至今,但是玉環和前代宗主都去世了。也許已經快走到分岔路口了吧。
(玖琅先不說,如果黎深成了宗主,那麼「讓葉」也根本沒必要存在了吧。)
充當黎深輔佐的人,有玖琅一個就足夠了。如果不是宗主而是輔佐的話,玖琅一個人也完全能幹得來。「百合」什麼的就更沒有人需要了。眺望著如同蜷縮在黑暗中的老虎一般的、寬闊無比的紅家府邸,紅葉不由得感到自己在世界上只剩下了孤身一人。
那時候,黎深突然從深夜的黑暗中鑽了出來。
「喂,讓葉!」
「嗚哇!是、是黎深嗎?嚇死我了,你總是會像妖怪一樣出現啊。
「什麼叫妖怪!快把宗主的印鑑給我。」
讓葉仔細地打量著黎深,過了一會兒,又不禁破顏笑道:
「你接受了嗎?真不愧是邵可大人。果然把你說服了呢。」
讓葉從懷裡拿出了宗主印鑑,交給了黎深。
「……我很高興。這樣玖琅也會很高興的。謝謝你,黎深。」
但是,黎深卻不知為什麼鼓起兩腮。明明把宗主印鑑交給了他,卻還是沒有離去的意思。
「一個個都在說玖琅玖琅的——」
「那當然了,玖琅又老實又認真又懂得體貼人又可愛,你就又任性又妄自尊大又整天給人添麻煩又不可愛,這是沒辦法的事啦……不過,我也理解了你付出的代價……我算是對你刮目相看了。因為就算由邵可大人來說服你,我其實也只抱著五成的希望。」
黎深從來不會為了應付場面而隨便撒謊。更何況那是跟邵可立下的約定,那就絕對不會違背了。這樣一來,黎深就一輩子都不可能逃脫紅家的枷鎖。
就算黎深作為宗主什麼都不做,「紅家宗主」這個枷鎖也非常沉重。挑起家門九族、紅家門下貴族以及紅州所有一切的最終責任。這個枷鎖的重量,跟玖琅根本是沒得比的。
「……我說的也只是‘讓玖琅做太可憐了,所以就由你來做’這個意思……我也知道你很討厭紅家。可是你卻選擇了一輩子作為那最討厭的紅家的宗主生存下去。偏偏是那個跟忍耐無緣的你選擇了這條路……所以,我真的對你刮目相看了。」
黎深瞥了讓葉一眼,然後又把頭扭過一邊。
讓葉稍微有點躊躇地問道:
「……那麼,邵可大人已經回去了?」
「嗯。」
是嗎——讓葉發出了安心的嘆息……她並不是太想見到邵可。
「頭髮長了。」
黎深突然以傲慢的口吻說道。讓葉吃了一驚。
「還說什麼長了,那也長得太厲害了吧。為什麼你不剪掉嘛。來,坐下吧。」
讓葉從懷裡拿出了梳子和剃刀。以前為黎深剪頭髮都一直是讓葉的工作。
繞到了黎深的背後,把束起頭髮的髮帶解開。沙啦啦……一頭直髮落到了讓葉的手掌上。只有這頭直髮是性格各異的三兄弟的唯一共同點。同時也是紅家的特徵。身為三兄弟的大姑母的紅玉環,聽說年輕時也是以一頭黑珍珠頭髮的美女而名揚天下的。
讓葉雖然頭髮也留長到了腰部,但是卻混有捲毛。真的很羨慕黎深的髮質。
「嗚哇……真的很長啊。又不是雜草,連發尖也沒有剪呢.啊~發現開叉頭髮了。」
「吵死了,要剪就閉著嘴巴剪。」
「行啦行啦,過了兩年你也還是個任性的大少爺呢。」
把手帕浸在瀑布的水中,一點點浸溼黎深的黑髮。然後再用梳子梳理好。黎深本來是乖乖地坐在那裡的,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就把讓葉剛才彈的琵琶拉了過來。
令人驚訝的是,黎深竟然開始隨手彈起了琵琶。
在淡淡的月光之下,讓葉一邊梳理著他的頭髮,一邊輕輕閉著眼睛,傾聽著黎深的琵琶聲。
冷漠、傲慢而且高高在上,那是單憑一個人來完成一切的世界。然而,黎深所愛的卻並不是他自己。除了心愛的東西之外全都不需要——這樣一種徹底的傲慢,以及無止境地等待著的孩子般的懇切願望,由此而導致的與世隔絕。無論是孤獨和黑暗還是寂寞,也絕對不會隨便用別的東西來填補。徹頭徹尾的冷酷和自私——完全的筆直而不懂彎曲。無論缺乏任何一部分都無法成立的、充滿危機感的均衡性,那是世上只有黎深才能演奏出來的音色。
讓葉聽到了久違的黎深的琵琶聲,不禁露出微笑。
「……啊啊,真的變厲害了呢,黎深。只有你演奏的琵琶是我喜歡的。」
要是不知道邵可的音色的話,就一定會給他當代第一的評價。無論是碧家還是藍家,都絕對不會有這種程度的名手。雖然彈琵琶從以前開始就是紅家的家藝——但是黎深的琵琶技藝甚至能跟玉環相匹敵。
不知為什麼,琵琶的聲音突然斷絕了。明明受了稱讚,可是黎深卻露出了一臉不悅的表情。
「讓葉。」
「什麼?為什麼在生氣嘛。」
「少廢話。我要參加國試,明年就要去王都。」
讓葉的雙眼馬上變成了小圓點。
「……明年去王都,是指會試嗎?今年的國試已經早就開始了啊,
「從內部搞關係硬擠進去。」
「那雖然是可以,不,怎麼了,打算給宮廷效力?你嗎?當官吏?沒發燒吧?」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黎深要當官吏?老實地參加國試,成為進士,以新人的身份在上下關係嚴格的官吏社會里從低做起?讓葉頓時打了個寒顫。根本不可能。
「為什麼要參加國試!還是算了吧!你要留在邵可大人身邊的話,還有其它各種藉口可以用啊——」
「這是哥哥說的。如果打算來的話就接受國試,除此之外他都不會承認。」
「……是邵可大人嗎?……哎呀。」
黎深對兄長以外的「其它人」沒有興趣,最多也把他們當成是路邊的雜草而已。讓葉也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一直都沒有深入干預黎深的事情。由於認為那都是白費力氣,讓葉懷著半有趣半無奈的心情觀察著黎深,儘管有時也會做做善後工作,但也沒有想過要改變他。
(……不過,邵可大人原來還沒有放棄呢。)
讓黎深到不得不跟「其它人」接觸的地方去。
讓葉閉上了眼睛。邵可真的很狡猾,他總是為所欲為,什麼都不說。既然如此,如果他像黎深這樣絲毫不理會其它人死活的話……自己就可以乾脆地討厭邵可了啊。
「百合姬……黎深壑玖琅——還有紅家,都拜託你了。只要有你在,我就能放心離開。」
……邵可的溫柔,有時卻顯得很殘酷。所以比起邵可,讓葉更喜歡黎深多一點。
相對於邵可那冷漠殘酷而溫柔的琵琶音色,讓葉更喜歡黎深那不帶一絲溫柔的音色。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是國試嗎。那麼,內部工作我可以幫你解決,不過你要注意別給人添麻煩。不過我想你絕對會添麻煩的……真令人擔心。」
「在說什麼?你也要來。」
「咦?去哪裡?」
「當然是王都了。明年去會試的時候,你也來吧。不然誰來照顧我。」
讓葉停住了手,仔細地觀察著近在眼前的黎深的眼眸。
讓葉至今為止都沒有離開過紅州——只有這個是不被允許的。
「讓我到貴陽?不過那個……‘把我帶去就會有麻煩’的事情,你應該知道吧?」
至今為止,無論是玉環還是前代都不允許做的事,黎深卻簡潔明瞭地說了出口。
「你在說什麼?光你一個人的話要怎麼樣都行。」
讓葉的心中頓時燃點起一個小小的希望。雖然一直在考慮著接下來該怎麼辦,但是答案似乎已經掉在自己眼前了……一直以來,讓葉都懷抱著一個心願。
——王都。如果黎深願意把自己帶去王都的話……
讓葉希望去見一個人。
但是如果見到那個人的話,恐怕自己就不能再回來紅家了吧。不過,在紅家的「讓葉」和「百合」都已經完成了使命,恐怕這也是命運的安排吧。
(到明年之前把工作交移給其它人,接下來就……啊啊,還有服侍黎深那件事啊。)
不過自己也曾經做過,到明年之前總應該能找到吧。
剪完頭髮之後,讓葉又塗上山茶油,細心地把黎深的頭髮梳理到發光為止。想起來,黎深就只有在剪髮的時候才會老實待著不動。整理完頭髮後,讓葉就對著黎深笑道:
「明白了,我跟你一起去吧……謝謝你,黎深。」
「要謝的話就別用嘴巴,用東西來還吧。」
「嗚哇,這簡直是三流壞蛋角色的臺詞啊,這樣的人竟然是我的少爺,真是可悲。那麼,就用彈一彈琵琶來當謝禮吧。」
黎深吃了一驚。即使是黎深的命令,讓葉也是很少會彈起琵琶的。
讓葉拿起了手感熟悉的琵琶。只是今晚的話,就為黎深彈一次吧。
讓葉一定不會看到成為進士之後的黎深。
在明年的會試來臨之前,就先把所有該做的事做完,等黎深在國試中及第之後就離開吧。
……讓葉從沒抱過「黎深也許會改變」的念頭。但是。正如讓葉前往王都「與命運相見」一樣,黎深的命運恐怕也會在那裡等待著他。
毫不逃避地跟黎深正面相對、理解他,接受他,並且能改變他的人——黎深也許會跟這樣的人相遇,然後有朝一日,他那緊緊封閉的世界就會迎來被開啟的瞬間。
對於自己無法看到這一瞬間,讓葉感到稍微有點可惜。
「……黎深,我對你有一個忠告。雖然你追著邵可大人是無所謂,不過如果有其它牽引著你的心的東西,你就絕對不能當作沒見到。你必須要掌握在手上,不能放開。因為那是對你的人生來說絕對必要的東西。」
唯獨是有誰敲響他孤獨世界之門的聲音,是絕對不能聽漏的。
黎深忽然向讓葉看了一眼。那拒絕任何人的雙眸,即使面對讓葉也毫不例外。
那種孤獨,以及黎深在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去理解自己的大人們之中中生活的日子,讓葉都看到過了。愛著黎深、理解著黎深、守護著黎深至今的人就只有邵可一個。所以黎深的世界裡就只有邵可一人。
正因為如此,讓葉才會為黎深而祈求。連寂寞的感情也不知道、把除了自身唯一願望以外的東西都唾棄為毫無價值的東西的傲慢少年——但願在將來的某一天,有誰會強行把他的世界之門撬開闖進去,把他拖出來,讓他知道外面還有著無數世界的門扉——
「要當個好男人啊,黎深。你畢竟是邵可大人的弟弟,應該是有這個素質的……大概吧。」
然後,讓葉就彈起了琵琶。
二
過年後——讓葉和黎深為了趕赴會試而前往貴陽。
「……真是難以置信。」
讓葉坐在不斷晃動的馬車上,露出彷彿嚼碎了黃連似的表情。那當然不是對黎深儘管每天為所欲為也同樣以首位突破州試發表的感想。
「你竟然把我挑選的隨身侍從全部解僱掉,究竟想怎麼樣啊?」
「哼,當然了,一個個都是我看了就不爽的傢伙。」
「開什麼玩笑,那都是我千挑萬選才選中的最佳人選啊。是我好不容易才發掘出來的、即使面對你那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姿態也能勉強堅持下來的、簡直是國寶級的超級稀有的人材耶——現在已經是絕種了!」
別說是日後教育,有時甚至是讓葉挑選回來的那一刻就被黎深解僱了。
雖然不知道黎深說了些什麼,但是那些人全都哭著回來了。讓葉現在也很想哭。
只要對方不是讓葉,黎深就會變得很惱火,受害範圍甚至不斷向周圍擴充套件,讓葉只好親自挑起所有照顧他的工作。因為周圍的人太可憐,所以根本就沒辦法離開。
「你說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嘛!那些人個個都應該幹得比我好的啊。」
「真是煩死人了。而且你事到如今幹嘛要做這種事?」
「嗚!」
讓葉一時語塞了。當然也不能照直說是為了給自己將來離開做事前準備。
「……沒有啦。哈哈哈。你也成了紅家宗主,也要在貴陽過新的生活,我想再增多點人手也好嘛。」
「我不需要,什麼‘哈哈哈’啊。」
「怎麼可以!還是僱幾個吧!而且我說啊,你這兩年來到底是怎麼生活的!」
讓葉離開的這兩年,都從沒有發生過因為接到跟黎深相關的哭訴而被迫前往處理的情況。明明如此,在讓葉剛回來的時候,只要稍微把照顧的工作交託給別人,他就馬上發怒了。
「明白了。你因為有邵可大人他們在,其它就怎麼都無所謂吧!」
「那當然了,而且你就是最方便的。」
「哼,真是個任性的傢伙!就是因為你什麼都不幹,害得我不得不自己一個去做旅行準備和搬家準備之類的麻煩事。這幾個月是在忙死了——哈啾!」
讓葉顫抖了一下,打了個噴嚏。現在已經是剛過新年的隆冬季節,雖然聽說過冬天的紫州比紅州還要寒冷,不過還真有點超乎想象。
(嗚……最近的確總覺得身體很疲累,可能是感冒了吧……)
忙碌於大量工作的日子也告一段落,緊張感也鬆弛了下來。大概是疲勞感一下子湧出來了吧,剛察覺到這一點,就開始覺得有點渾身發熱。病就源自於感覺——
黎深向這邊扔來了什麼東西。讓葉看到扔過來的東西,不禁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偏偏要把扇子扔過來啊。如果要表現你的溫柔就應該扔來溫石或者大衣吧。難道你打算說什麼夏爐冬扇的比喻,用這個來繞圈子諷刺我是個沒用的廢物嗎?」
「你還真知道啊。你就拿著它先一步到貴陽去,把府邸打理得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做好迎接我的所有準備。別把感冒傳染給我。」
「嗚哇——你這傢伙真是差勁!竟然還有這種人。」
雖然嘴上是這麼說,但讓葉也的確很在意貴陽府邸的情況,所以就決定先一步前往貴陽了。她希望在事前親眼確認一下僕人們的身份和性格。順便在黎深到達之前慢慢休養治好感冒。的確,傳染給面臨考試的黎深也是應該極力避免的事。要是那樣的話,就會成為一個子子孫孫都受盡挖苦欺負的題材了。
剛想站起來轉移到後續馬車去的瞬間,視野中的世界就頓時發生了異變。
(咦……?怎麼回事?)
腳上無法用上勁,兩膝都彎了下來。腦海中蒙上了一層白霧,視野在暈眩的同時也出現了閃爍。最後只看到黎深那大吃一驚的樣子——讓葉的視野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一角,只留下了被黎深抱住的微弱觸感。
※※※※※※※※※※※※※※※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非常溫柔的琵琶聲音。
(邵可大人的琵琶……)
在開滿花的桃李樹下,無數如白雪般的花瓣不斷紛飛飄落。
自從初次見到那個人的那一天開始,那裡對她來說就成了一個特別的地方
「……你就是百合姬吧?」
在蜷縮著小小身體的百合面前,出現了一個年長的少年。
邵可在百合面前蹲下,擦掉了她的眼淚,溫柔地擁抱著她。
「不要哭……」
然後,邵可就彈起琵琶安慰著她。
把琵琶交給百合的人,以及教會她彈法的人,都是邵可。
「你好好等著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得到自由的。」
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從紅家的鳥籠中放出來——……
……就這樣。玉環夫人去世了,邵可也沒有再次彈起琵琶。
殘存在百合手掌上的,就只有邵可給她的琵琶,還有記憶中的音色,最後是取消婚約的話語。
百合哭了出來。
(太過分了……)
自己並沒有希望他做這樣的事,自己並不需要這樣的自由。
(討厭死了。)
那溫柔到極點、卻殘酷到這個地步的琵琶音色,百合從來沒有聽過。
百合哭著醒了過來。不知哪裡的昏暗天花板,在眼淚中顯得朦朧而歪扭。
她聽到了琵琶的聲音。不過。這種冷酷到極點的音色,並不是邵可大人的音色。
轉頭看去,殘留在眼瞳中的最後一滴淚水滑落,黎深正在那裡彈著琵琶。
察覺到她醒來的黎深停住了彈琵琶的手,鼓起兩腮一臉不悅地托起了腮幫。
「醒了嗎?這次你的腦袋總算是正常了吧?」
「黎深……?這裡是哪裡?」
「貴陽的紅府。我可真的要睡覺了啊。」
黎深擺出一副不滿的表情,大步大步地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百合莫名其妙地坐起身子,只感覺身體非常倦怠,非常沉重。不,真的太沉重了。她還以為身上被放了一塊重石,往身上一看——原來不是重石,而是一個小孩子伏在百合的身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地著一包藥。
百合仔細地打量起那個孩子來……是個不認識的少年。
搖了他一下。少年就擦著眼睛醒過來,看見百合馬上眼前一亮。
「啊,姐姐,你病好了嗎?你連續幾天都發著高燒,一直昏迷不醒呢。」
「……你是醫生……應該不是吧?」
因為也養育過玖琅,所以在面對這個年紀的孩子時,她就會不由自主地變成「百合」。
「嗯,因為被命令要照顧你。」
「被誰命令?」
少年彷彿突然醒悟過來似的環視了一下週圍,發現只有房間內只有兩人,才摸著胸口放下心來。接著他就像放鬆了緊繃的神經似的,眼睛裡不斷地冒出大滴大滴的淚水。百合吃了一驚。
「怎、怎麼了呢?」
「不……我自己也不怎麼清楚……在莫名其妙的期間,就被剛才在這裡彈著琵琶的那個人帶走塞進了馬車裡,叫我先照顧一下生病的你,還說如果逃跑的話就會把我扔去給狸貓吃掉,還要詛咒我到末代什麼的……」
百合真的很想把這些話都當作沒聽到。黎深……他、他做了什麼?
(咦,怎麼了?難道在我病倒之後,黎深從哪個地方搶來這孩子,把他塞進馬車帶回來了?這是怎麼回事!那不完全就是拐帶小孩嗎?
少年一邊哭一邊擦著眼淚。仔細一看,那是一個五官端正的美少年。
「他把我帶到這個府邸裡,讓我穿上這麼華麗的衣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這裡太大了,我想上廁所也不知道該從哪裡怎麼走才對……其它的人都對我很親切……飯也很好吃,我也不想被狸貓吃掉……」
看來他說著說著也變得莫名其妙起來了。孩子以認真的表情抓住了百合的手。
「我們一起逃跑吧!那個人一定是人販子,我和姐姐一定會被他以一兩文錢的賤價甩賣到什麼地方去的。因為姐姐很漂亮,要是你病好的話就會被侵犯的!」
百合不由得笑了出來。
(把紅黎深喚作人販子……而且還說什麼侵犯……這個孩子可能會成為了不起的人物。)
「這可不是笑的時候啊!姐姐你也被做了許多過分的事吧?而且在夢話中也對那個人說了許多‘討厭死了’之類的話……」
「咦?夢話?」
「是的,你夢囈的時候,一邊哭一邊怒罵那個人販子‘討厭死了,‘快彈琵琶「不然我就不睡「過分的人「真差勁「笨蛋’什麼的,還不停鬧騰……然後,那個人販子沒辦法,只好每次都彈著琵琶,直到姐姐睡著為止……」
咦?難道是個好人嗎?少年不解地側起了腦袋。
百合馬上滿臉通紅。怎麼會這樣?自己竟然把黎深當成邵可來發洩鬱憤了。
(嗚哇,怪不得他那麼不高興,可是也虧他肯為我彈琵琶呢.黎深。)
本來的話,他應該會說什麼「我才不管」然後走出去的啊。
百合重新觀察了一下眼前的少年。
「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咦……我、我叫絳。」
「我是百合。」
在已經暴露了女性身份的現在,也不能再以讓葉自稱了。
百合合其雙手,向繹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家的主人看來對你做了很沒禮貌沒教養的行為,真是對不起。」
「咦?主人……難道姐姐是那個可怕的人的夫人嗎!?」
百合的雙眼頓時變成了圓點。接著她就大笑了起來,還把枕頭拍得嘭嘭作響。
「夫人!?你、你說夫人……?呼哈哈哈哈,真是笑得我肚子痛,這可是天大的玩笑,不可能。要是真變成那樣子的話,那人生就已經墮落到最底層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抱著肚子笑得不行的百合,絳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可怕的人販子」來。
(不過那個人……)
雖然的確是一臉不高興地把臉扭過一邊,但是在馬車上也讓姐姐睡在膝蓋上,也一直在彈著琵琶。如果知道他們是認識的話,看起來也像是擔心的樣子。
(……不過姐姐對他說「討厭死了」……啊,難道那個人販子做錯了什麼事惹怒了這位姐姐,然後被甩掉了嗎……)
想到這裡。絳不由得就同情起那個人販子來了。竟然被這樣取笑,那是多麼可憐的人啊。而且還被這位又漂亮又溫柔的姐姐說「在一起的話就等於人生墮落到最低層」什麼的。
「我單純只是他的僕人,因為是主僕關係,所以才叫他主人啦。……我說,絳。」
黎深把絳撿了回來,而這一點對百合來說則有著特殊意義。
「你有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瞬間,絳的臉上頓時喪失了所有感情,就像被凍僵似的變得毫無表情。
百合也沒有繼續追問。
「那麼,你可以留在這裡嗎?」
「……咦?」
無論如何,黎深也是不可能因為同情和憐憫來採取行動的。就算絳看樣子快要死在路邊,也多半隻會毫無關心地路過——他就是這樣一個男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既然黎深把絳帶了回來,那就是說絳本人深深吸引了黎深的注意。要找人照看百合的話,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是這孩子的話……)
或許就算自己不在這裡,也會留在黎深的身邊。
百合緊緊地握住了絳的手,趁機「威脅」起他來了。現在可不能選擇手段。
「我說,絳。我可能說得有點不近人情,不過要是惹怒那個男人的話,這個世界就完了啊。在金錢和權力方面他簡直是呼風喚雨,而且性格惡劣又愛記仇,完全不肯聽別人說的話,也整天以自我為中心,鬼還比他好上一點呢。因為他真的是個毫無人性的超級殘暴的傢伙,為了保身,你還是老實點的好啊,幹萬不能有逃出去外面的念頭。你要放開來想‘被那個男人盯上就註定自己倒霉’,要積極地走上第二條人生路哦。」
既然是註定倒霉……那還能積極地放開來想嗎?絳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這時候的絳,心想百合也說得太誇張了。
但是之後的絳攸,將會徹底體會到這時候百合說的話完全是毫無虛假的真相。
「求求你,請你留在這裡吧。」
「……不過。」
真難對付。但是,能吸引黎深注意力的罕見人材什麼的。在世上又能有幾個呢?
絳就是最後的希望了——百合的眼睛閃出了光亮。這樣的話,就算是用強硬方法也必須——
「呵呵呵,你試一試逃跑就知道了。你是無法從這裡逃出去的。其實這個府邸本來是大妖怪-狸貓王的大本營,屆來黎深用必殺的傲慢攻擊把狸貓王一夥全部消滅精光,於是就搶了過來。在那之後,這個府邸就成了一個就算想逃出去也只會整天在同一個地方轉圈的詛咒之屋……你光是想去廁所也迷路了吧?」
天真的絳頓時滿臉煞白。百合在腦海中就已經決定,必須馬上向家人和「影」下達命令,在絳到處轉的時候繞到前面去,改變各種擺設的位置。即使不這樣做。紅府的面積也寬廣到足以容納下一個小森林的地步。憑著小孩子的雙腳根本不可能走到外門去。
日後絳攸的方向感覺之所以亂七八糟,其重要原因都是百合在這時候作出的徹底性指示……以後雖然百合也有點內疚,不過也已經於事無補了。
※※※※※※※※※※※※※※※
在那之後,百合就讓絳好好在房間裡睡下,自己就去找黎深。雖然她是第一次來到貴陽的府邸,不過構造方面卻早就記在腦海裡了。對於合乎黎深喜好的房間也心中有數。
「黎深,我進來了啊?」
咚的敲了一下門,然後向裡面探頭一看——果然在這裡。
黎深正睡在床鋪上。與其說睡,倒不如說是躺在那裡。雖然換上了寬鬆的室內衣服,但是連鞋也沒脫,頭髮也沒解開,連一張被子也沒蓋。給人的感覺就是做什麼都覺得太麻煩,於是乾脆就這樣躺下來,然後就睡著了。
百合無奈地走近了他,幫他脫了鞋,解開了束起來的頭髮。
(……真是的,這樣子真的沒事嗎?能不能參加國試啊。)
好不容易把被黎深壓在下面的被子拉了出來,給他蓋上。在正式考試時要連續在那裡過上幾天,像他這樣的大少爺真的沒問題嗎?
連睡覺的樣子都是那麼傲慢,這就是黎深的特徵。百合輕輕彈了彈黎深的鼻子。
「很抱歉給你添了麻煩,謝謝你……唉,不過拜託你啦。到會試之前就不要到處亂轉,老老實實待著吧。我也差不多要著手做離開的準備了,晚安。」
——次日。黎深就失蹤了。
「黎深進了預備宿舍?」
數日後,接到了這個情報的百合不禁發出了吃驚的聲音。
在黎深突然消失之後,百合一邊安慰哭著說「這都是我的錯」的善良老管家,一邊展開情報蒐集。然而黎深的行動卻實在出人意料。
本來還以為他在邵可府邸附近走來走去,沒想到原來不是。以花街為首,他在各個地方都鬧出了騷動,而且竟然還有同行者。經過調查,其中一個是拿著柺杖的青年——在紫州州試中以首位及第的鄭悠舜,另一個是被譽為「會走動的兇器」的黃州州試首位及第者黃鳳珠一起。
聽說黎深就是被這兩人帶著進入了預備宿舍。預備宿舍是為了在貴陽找不到住宿處的考生、還有希望儘早進入宮城的人開放的宮城內宿舍——
自己做飯,廁所公用,沒有洗澡間。洗衣服自然是自己來了,狹窄的房間裡就只有書桌和鋪著薄被的床鋪。對話會被所有人聽到,也會有老鼠和蝙蝠出沒,當然也沒有私人空間,好像也沒有熱水囊。
另外,現在離本試的時間還有一個月那麼長。
百合不認為黎深會逃回來,逃出來的反而應該是周圍的人吧。
(嗚~哇~竟然要一個月都跟黎深在一起,就算本來會合格的人都會落榜了吧……大家對不起了。)
百合從心底裡對今年參加會試的考生表達了同情之後,馬上決定停止搜尋行動。
正當她一邊走一邊作出指示的時候,絳啪嗒啪嗒地從前面跑了過來。
「百合小姐,有信寄來了。嗯,玖、玖琅大人……是這個名字的人寄來的。不過那個……聽說送信來的人不小心掉在雪裡面,那個,弄溼了……"
看到絳那副沮喪的模樣,百合微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
「沒事的,也勉強可以讀到吧。謝謝你送來給我,嗯,是玖琅的信嗎……」
可是沒想到不是寄給「讓葉」而是寄給「百合」,到底是什麼事情呢?
「嗯……有個地方筆跡滲開了讀不出來……什麼什麼……‘多多拜託,請您為兄長黎深……妻子吧’?難道是‘找個妻子’嗎?……唔。」
請您為黎深找個妻子——!?
(玖琅,怎麼把這樣一個史上最大難題推給我了啊……!,!)
百合頓時渾身打顫。黎深的妻子!那到底是怎樣的妻子,那簡直比尋找七大奇寶還要困難。
百合不由得抬頭望天。沒辦法,就把這看成是身為黎深隨身侍從的最後一件大工作,在離開紅家之前,試試看能不能死馬當活醫吧。
百合思考了一會兒,決定首先就跟貴陽第一妓樓取得聯絡。
三
從黎深擅自進入預備宿舍以來,已經過了十天——
「百、百合小姐……那個,把我撿回來的那個人……現在不能跟他見面嗎?」
百合正在跟絳一起吃早飯。
在百合認真開始教育後,絳在轉眼間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的領悟能力異常之高,是個非常聰明的少年。更重要的是,絳自己也非常熱心地投入到學習中。
百合為了拖延這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首先就稱讚了絳一句。
「拿筷子的手勢已經變得非常靈活了呢,很了不起。就獎勵你栗餡糰子吧。」
看到百合把最喜歡的栗餡糰子分給了自己,絳馬上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希望變得更有用,不讓百合小姐、還有那個撿我回來的親切好人蒙羞。」
百合的筷子頓時停住了……剛才,自己好像聽到了某個珍奇的詞彙。
「……絳……那個,剛才……你說什麼‘親切’了嗎?到底是指誰?
「指誰……那當然是指黎深大人了。他對我這麼好……我真的很高興。雖然在百合小姐面前說了很過分的話,不過我是知道的。那是掩飾羞意,是愛情的反向表現吧?黎深大人又親切,又溫柔.真的是個好人呢。因為百合小姐照顧的人,不可能是壞人。而且,這個府邸的人都非常優秀,也親切地教會了我許多東西……我真地感到很羞愧。我誤會了,剛開始還把他叫做人販子什麼的……」
百合的筷子哐當地掉了下來,雙手不停地顫抖。怎麼會這樣——
怎麼辦好——大概是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黎深吧,絳的腦子裡似乎發生了什麼奇怪的變化——!(順便一提,光是跟黎深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就一定會是品格優秀的人。所以從結果上來說,紅府裡面就集中了大量在品格人格上都非常優秀的人。)
「自那以後,我都沒有見過黎深大人……他怎麼樣了呢?」
「咦!?啊,那個,因為有點事,黎深暫時要住在別的地方。」
百合被「親切好人」這個發言打亂了心思,好不容易才答出了這句話。
絳看到吞吞吐吐的百合,不由得恍然大悟。
(放下百合小姐到別的地方去住……難道黎深大人移情別戀了嗎!?)
絳非常喜歡百合。同時,那其實應該是很親切很溫柔的黎深大人。如果真的對百合小姐抱著單方面的戀愛的心理的話,他就想自己是不是可以為他做點什麼。
百合回到了現實,「呼……」地嘆了一口氣。
那個笨蛋黎深什麼也沒帶,就穿著貼身衣服去了預備宿舍。這十天來,雖然不知道他在那以自給自足為原則的宿舍怎麼過的——不,其實已經推測到他肯定是給哪個親切的人添麻煩了——不過也應該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話說回來,他竟然過了十天都沒有向家裡吭一聲,真的有點吃驚。
「不過,我想很快就會寫信說什麼快把食物和穿的衣服帶過來之類的話——」
絳吃了一驚。黎深大人,那樣的話就會越來越被百合小姐討厭了啊。雖然黎深大人可能是想吸引百合小姐的注意力而做出這樣的事,但卻是反效果。先是移情別戀,現在還大搖大擺地要人家把飯和衣物帶去情婦家裡什麼的!不管從哪個角度怎麼看,都徹底暴露出一個差勁丈夫的本色。這樣的話被百合小姐說成是「人生最底層」也是沒辦法的事。
「百、百合小姐!不如把一些東西、把飯菜之類的送去給黎深大人吧。」
喜歡的人親手做的料理,應該是最能令人動心的,也就是所謂的愛妻便當。上次才聽侍女說過,丈夫都會為了妻子親手做的料理而回家。
百合也考慮過給他送去一些糧食。光是想到黎深把其它考生那僅有的一點點飯菜搶過來吃掉,就已經感到萬分抱歉。反而應該把東西拿給其它考生才對吧。
「也對呢。那麼,洋蔥,紅蘿蔔,南瓜、米、魚、肉還有酒水,調味料——啊,對了對了,還有鍋子、菜刀和勺子等等烹調器具也要拿去——」
絳不由得愕然了。不是拿便當去,而是傳送原材料——!?而且還把烹調器具也帶去!就是說你自己做自己吃,以後也別回來的意思嗎——!?
「不、不是那些原材料啦!」
百合小姐,果然是對他移情別戀很生氣!絳拼命地想要讓百合回心轉意。
「應該是那些——黎深大人喜歡吃的東西啦。」
「喜歡的東西嗎……啊,把蜜柑給忘了。以前明明不是這樣,可是近年卻很喜歡蜜柑呢。黎深也罕見地直接指示過蜜柑田的改良工作。要改成又甜又小又要沒種子的。」
「蜜柑!那不只是剝開就能吃的東西嗎?」
「咦?簡單不是很好嗎?而且黎深一個人也能剝開蜜柑皮。」
「那個、至、至少也該做些飯糰什麼的!做飯糰吧,我也會幫忙的。」
為了實現愛妻便當大作戰,絳繼續竭力奮戰。
百合的眼睛馬上變成了圓點。在接下來的半個多月裡,他明明還要在那全是男人的宿舍裡自己煮飯啊——
「飯糰?那種東西今天吃完了不就沒了嗎?」
「那、那有什麼關係!我像黎深大人也一定會很懷念溫暖的家庭味道的!」
這時候,百合也思考了起來。
黎深的話雖然怎樣都無所謂,不過對於周圍的人還是應該帶些表示歉意的東西去。不管怎麼想,現在周圍的損害也應該很嚴重才對。如果是飯糰的話,也應該不會太令人感到突兀,或許也不錯。百合反而為朝廷完全沒有針對黎深的問題發牢騷感到佩服。畢竟那個黎深無論如何也是會搞出什麼亂子來的。
現在也差不多該去看看情況了。
「也對呢,那麼我們就做點飯園帶去吧。絳你也要來嗎?」
絳的臉色頓時變得明朗起來。百合小姐果然是個溫柔的人,雖然說這說那,但結果還是很關心黎深大人的事。如果錯過了百合小姐,黎深大人就完了。
「不,我去也只會礙事,還是在這裡等著您回來吧。」
「絳還真是懂事,是個好孩子,了不起。」
跟著黎深實在太浪費了。對於絳還懂得為「其它的考生」著想這一點,百合也非常感動。
兩人的對話就在這種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狀況下結束了。
因為被絳送了出門。百合就一直保持著「百合」的狀態來到了宮城。
預備宿舍就設定在宮城中的一角,到正式考試之前都允許家人對考生進行援助和送東西。由於有錢人家會送來大量的東西,窮人的話就只能在一旁乾瞪眼,省吃儉用勉強度日——預備宿舍非常容易受到考生各自生活背景的影響。
百合也用馬車送來了大量的生活用品和糧食。
(不過黎深,這回真的是完全沒有向家裡說些什麼呢……)
本來還以為沒過三天他就會寫信來說「給我拿這個來拿那個來」的。
在百合走過宮城門口的時候,把目的和姓名報上之後,守門衛兵的表情頓時繃緊了起來。
「哇啊啊——!是、是是是是那個紅黎深大人的家人嗎!」
黎深到底做什麼了……竟然在十天之內就弄得連門衛都知道他的名字。
(而且還說「哇啊啊」的……)
百合把運貨馬車交給門衛的時候,並沒有說把東西給黎深,而是說「請讓全體考生一起用」。但是那時候的門衛卻露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這一點也令她非常在意。
總之就先去見見他的人吧——百合背起裝有大量飯糰的包袱,向著預備宿舍走去。不知為什麼,偏偏只有黎深所在的「十三號樓」,彷彿跟其它預備宿舍隔離開來似的,在一個非常偏僻的位置。不過百合也沒有深究,她也非常明白別人的感受。
百合站在最後來到的地方,抬頭仰望著「預備宿舍第十三號樓」。
這還真厲害。
「……太、太殘破了……」
紅家的廁所也比這裡好多了,很難想象這裡有人在居住。旁邊那「今天也在茁壯成長」的森林(竟然有森林!)好像還差一口就要把這個地方吞掉了。而宿舍本身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廢墟,除了用來玩「試膽量」遊戲之外就沒有別的用途了。彷彿輕輕戳一下就會倒下似的,整座樓以一個絕妙的傾斜角立在那裡。明明是白天,看起來卻異常昏暗。當詭異的乾燥寒風不斷嗖嗖的吹在脖子上的時候,就連百合也不由得長出了雞皮疙瘩。
(有什麼東西!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啊——!!)
即使在這樣一個大白天,她也好像能感覺到考生們的怨念在周圍浮游似的。仔細一看,周圍還被貼滿了各種退散惡靈的符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呢?雖然隨處可見的笨手笨腳的修繕痕跡是唯一能感覺到人類氣息的地方——但是凝神靜聽的話,就可以聽到莫名其妙的「嘎嗚、咔咔咔」之類的、彷彿野生王國一樣的動物嗚叫聲。
而且,好像還沒有人的氣息……
(……黎深.他真的在這裡嗎?)
百合不禁感到懷疑。不管怎麼想,這裡也不像是那個大少爺出身的黎深可以住的地方。
這時候,嘎吱……宿舍的門扉開啟了。百合整個人都跳了起來。j開門的聲音太可怕了——
可是,從裡面走出來的人,卻是一個跟宿舍完全不相稱的、看樣子非常溫和的青年。他有著一張非常親和的面容,彷彿光是站在那裡就會有和煦的東風吹來一樣。
「是客人呢,請問您是給哪一位送東西來的呢?」
「啊,是的,我叫百合。紅黎深在這裡承蒙各位的照顧……」
青年馬上眨巴了幾下眼睛。他仔細地打量起站在下面的百合。
「……百合…姬……?您就是百合姬嗎?」
「是的,那個……有什麼……?」
「不,是這樣嗎。原來您就是百合姬,我明白了。」
百合有點莫名其妙。在黎深面前一直都是「讓葉」,難道他說了「百合合」的事嗎?不過也算了。
因為他拿著柺杖,所以百合馬上就知道他就是以鬼才著稱的鄭悠舜了。光是從他把黎深帶到了預備宿舍這個事實看來,就已經可以知道道他並不是泛泛之輩。
「那個……黎深真的就在這裡嗎?」
「嗯,在這裡啊。現在他去把要洗的衣服拿去洗,再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百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要洗的衣服?」
「嗯,畢竟今天天氣也很好。」
「雖然的確是很容易吹乾,那個,是我們家的黎深嗎……?」
「嗯,他跟名叫黃鳳珠的考生一起去的。昨天是負責做飯,今天就是負責洗衣服。」
百合馬上轉身想走了。
「我好像弄錯了同姓同名的人,對不起,我要回去了,實在打擾你了。」
「請等一下,的確是他本人啊。如果擅自讓你回去的話,黎深就會怪責我的。」
「那怎麼可能!我家那個可是連鬼也會逃掉的大魔王再世、光是存在於世上就會接連不斷地給世間帶來大災難、給周圍的人帶來各種各樣的災禍結果還把善後工作硬塞給我的、無藥可救的傲慢少爺。‘我最無敵!整個世界都屬於我!’的紅黎深啊,他哪有可能會去做飯洗衣服什麼的!!」
悠舜稍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了指貼在宿舍周圍的大量符咒。
「……那些退散惡靈的符咒,有九成都是黎深來了之後才被貼上去的。」
「咦?」
的確,仔細看的話還很嶄新。不知為什麼,其中還有「安產祈願」的符咒。不管怎麼都好,總之就是想得到一點安心感——貼上去的人那種被逼進絕路的心境實在顯而易見。
「本來我和黎深都是在另一個宿舍的,不過其它的考生都哭著逃光了。在那之後還被塞進了監獄宿舍裡,但是黎深不知怎麼搞的配來了萬能鑰匙隨便出入牢房,隨便把獄吏和犯人們的便當拿來大吃大喝.在把握到弱點之後狠狠欺負一番,然後還給犯人們造成了莫大的精神打擊,後來被採取隔離措施,最後就被安置在這裡。啊,不過黎深也做了好事呢。在黎深住在裡面的時候,那些窮兇極惡的罪犯們都無一例外地改過自新,還說‘以後我要認真贖罪,回到社會之後成為一個
能為他人做貢獻的真正的人。我終於親身體會到給人添麻煩是伺等惡劣的行為了。我不會再做的,我絕對不想成為跟那傢伙一樣的人’,啊,請你當我沒說過吧。」
好像真是我家的黎深呢——百合開始有這個想法了。
「其它還有在御廚房我行我素地吃掉陛下的膳食,跟飛翔一起潛人羽林軍把酒搶回來.被武官們追趕的時候也經常用卑鄙的手段獲勝,因為覺得有趣而拉著鳳珠到處跑、追趕其它考生和官吏捉弄他們,把暈過去的高官身上值錢的東西全部扒光。在外面胡亂散步的同時又接二連三地掌握到高官們的醜聞、接著乘機欺負他們要求付賄賂金。把特喜歡貓的高官家裡的愛貓剃光了毛,用文書把毫無實害的高官喜歡男辦女裝的秘密揭露出來。用賭棋的方式撈來大筆錢財。甚至還讓對方按下血印指紋。寫出‘我什麼都願意做’的字據。現在黎深已經是窮兇極惡的代名詞,恐怖大魔王紅黎深,黎深能使鬼推磨,人世間全是黎深,黎深隨時都在你身後,看到那傢伙就要寫好遺囑等等,都是現今的流行語。大家都哭訴著說一定會被他啃得骨頭也不剩。」
百合垂下了肩膀。一提起光是在十天之內就能奪得這麼多毫無意義的戰果的人類科生物。世界上就只會有一個。絕對沒錯了。
「好、好、好像的確是………………我家的………………黎深……」
百合羞恥得直想挖個洞鑽進去。
「……那個,不過,黎深他真的有好好去洗衣服和做飯嗎?」
「因為我生氣地教訓了他一頓。」
悠舜以爽快的口吻笑著說道。
百合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向那個黎深說教,讓他服服帖帖地聽話了!?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啊——)
「雖然嘴裡在抱怨,不過的確有好好幹啦。而且也精神飽滿活力十足,請您不用擔心。」
百合的嘴巴一張一合了好一會兒……接著又自嘲似的嘆了口氣。
邵可大人的目的,看來已經完全達到了。「讓葉」十幾年來跟他在一起也無法做到的事,這些人卻在十天之內實現了。雖然很高興,但卻覺得有點沮喪。
「……不管嘴上怎麼說。最後也還是幫他做了,會不會就因為這樣才不行呢……」
「咦?」
「不,對了,這個是我帶來的東西,裡面有飯糰、醬菜和蜜柑。請大家一起吃吧。另外我還送來了一些大家應該會需要的東西,請各位儘管用吧。」
百合把揹著的包袱交給悠舜,深深地低下了頭。
「黎深的事就多多拜託了……雖然他是那樣的性格,不過請您別拋棄他。他之所以為人冷漠、為所欲為、不懂人心、表達感情的方式不正常,都只是因為一直以來沒有跟別人發生過聯絡。因為他也沒有常識,所以我想大家應該都會有生氣的時候。因為只有腦袋很聰明,所以大家可能很難察覺……不過黎深真的完全是個小孩子……自從被重要的人扔下之後,就一直生存在孤獨一人的世界裡。」
「不是還有您在嗎?」
「啊哈,不管我在不在,對黎深來說都是沒有任何變化的。那麼,再見了。」
悠舜吃了一驚,在尋找著合適話語的期間,百合就已經離開了。
正好在這時候,捧著衣物的黎深一邊粗聲粗氣地跟鳳珠鬥嘴一邊從深林那邊走回來。
「黎深!你這傢伙把兜襠布全部推給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哼,真是煩人的傢伙。你知道嗎?你其實是因為那些兜襠布而得救了啊。你那張讓人鬱悶的臉,都是因為抱著飛翔的那堆彷彿被醬油煮過似的兜襠布而得到抵消。只有現在的這一刻,路上走的凱子和天上飛的烏鴉眼珠打轉地暈過去並不是你的錯,而是飛翔那些洗好吹乾也還是又臭又髒的奇怪兜襠布的錯。這可是全靠我把兜襠佈讓給你的功勞啊,你應該高興才對。」
「不管是變成被醬油煮過一樣的顏色還是弄得又髒又臭,說到底不都是因為你錯把馬糞當成了竹炭肥皂來用了嗎!你要怎麼負責啊!這樣的話大家不就沒有兜襠布可以換了嗎!」
「從別的地方搶過來不就行了,有你那張臉在的話,要怎麼樣搶都沒問題。」
「你這個大笨蛋!難道要穿著別人的兜襠布來考試嗎!」
悠舜不由得捂住了額頭。
這時候,黎深發現了悠舜拿著的包袱。看到從綁結之間露出的橙色,他馬上拾起了眉毛。
「是蜜柑嗎?悠舜。」
「太遲了,黎深。百合姬剛剛到這裡來——」
悠舜這時候才第一次見到黎深變了臉色的樣子。
百合並沒有馬上回去,而是在宮城內踱步。一個女人在這裡走還是相當引人注目,所以也多次被衛兵攔住。不過一聽說是紅黎深的家人,他們就立刻飛也似的逃光了。
(幸好我是黎深的家人——這麼想也許是第一次吧。)
紅家有一幅相當詳細的宮城地圖。紅玉環作為在先王后宮中擁有自傲的榮華和權力、最後也是最愛的一位寵妃非常有名,由她親自記載下來的地圖應該是最新版才對。
百合的頭腦中已經深深記住了所有的路線。如果要她畫出來的話,就一定能畫出同樣的一幅地圖。
在確認其正確性的同時,百合所前往的地方是不開門的仙洞宮。
在仙洞宮附近的池塘邊上,有一個年幼的孩子正坐在那裡注視著地塘。年紀比絳還要小。
百合走進了他,從後面抱起了孩子。
「喂喂,不能那麼靠近池塘,掉下去就會有危險的。」
孩子彷彿很吃驚地回頭看向百合。雖然容貌相當俊秀,但卻沒什麼表情。
「……姐姐,你能看到我嗎?」
還真是說話奇怪的孩子……百合心想。
「因為……除了邵可之外,大家都當我是幽靈似的從旁邊走過去……上次哥哥們扇了我一巴掌後說了句‘快給我消失’……我就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消失了。」
百合心中一震。邵可——他剛才是說邵可嗎?
「因為這個池塘有神聖的力量,我聽說只要祈禱的話,就可以映照出想見的人的容貌。我想說不定能映照出清苑哥哥的樣子.所以一直在這裡祈禱。」
果然是最小的第六公子。
百合垂下了眼睛……清苑公子正在邵可的府邸裡生活,簡直就是近在眼前。
邵可的理性比鋼還要強韌。就算看見這個最小的公子每天思念著第二公子而哭泣,在時機到來之前,他肯定都會以笑容隱瞞一切。就算一句話也不會說出來吧。
百合也非常清楚,在目前的狀況下,這對兩位公子來說的確是最妥善的處理。
百合在不知不覺間自言自語道:
「……姐姐我,其實也有一個哥哥。」
公子瞪大了眼睛,回頭注視著她。那近乎於無表情的眼睛,馬上閃爍出燦爛的光芒。
「是真的嗎?是很溫柔的哥哥嗎?清苑哥哥是很溫柔的。」
「我一次都沒有見過自己的哥哥。」
「一次也沒有……?」
「嗯,一次也沒有。所以我才來見他的,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見到。
百合注視著這位身材瘦削而且渾身傷痕的公子。
懷著深沉的悲哀與絕望,以及無法捨棄的一點點希望。話語不多,而且缺乏表情。即使如此,他也擁有著能關懷他人的心。那一定就是第二公子守護至今的東西了。
「公子殿下,我為了將來能跟哥哥見面,每天都好好吃飯,就算睡不著也會躺下來,還想著希望能快點長成大人。我也讀了許多書學習很多知識。也鍛鍊過身體,學習舞劍拉弓和游泳,為了外出旅行而在小豬貯錢箱裡存了許多錢。在我寂寞得想哭的時候。為了不喪失鬥志,我就會在最喜歡的桃李樹下彈琵琶。」
雖然很廣闊,但卻像鳥籠一樣,無論在哪裡都會受監視的世界。
即使自認為是秘密場所的桃李樹,悄悄地彈琵琶的時候,實際上也全是在別人的監視之下——這一點,她也是知道的。藏起來的小豬貯錢箱,某一天被打成粉碎。能讓百合獲得自由的那些錢,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過,接著就被任命為黎深的侍從了。
為了不讓百合逃走。為了不讓她洩露秘密,為了不讓她背叛。
為了讓事情按照計劃順利進行,為了紅家。紅州和三兄弟,就是百合的鳥籠。
但是,玉環已經死去,前代宗主也死了。然後到了現在,黎深毫不猶豫地為自己開啟了鳥籠。
「公子殿下,請您一定要珍惜自己。您曾經被哥哥守護過,下次就要自己守護自己了。要好好吃飯,好好讀書,為了跟那些踐踏您自尊的對手戰鬥而掌握力量,偶爾看看天空呼吸新鮮空氣。為了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那個時刻作準備。要是在這種地方一個人看著池塘,腳下一滑掉進水裡淹到的話,就不能再跟哥哥見面了。」
從長長的前發下露出來的大眼睛,彷彿很驚訝似的抬頭看著百合。
「……你,非常像。」
「非常像?」
劉輝公子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紅色的小布袋。那是手工製作的東西,看起來已經很舊了。
「……我以前曾經被母后把重要的小布袋扔到池裡去,當我想要拿回來卻不小心溺水的時候……一個救了我的可怕叔叔,把這個小布袋給了我,也說過同樣的一番話。他說重要的東西必須自己去守護……我……差點就忘記了。」
劉輝以真摯的眼神抬頭注視著百合。
「我是不是有一天能見到清苑哥哥呢?」
百合把邵可和黎深絕對不會說出來的話——把劉輝所期望的答案,帶著真心說了出來。就算實際上也許不會有那一天,話語有時也是必要的。
「嗯.一定能見到。所以你要好好保重哦。」
百合輕輕戳了戳劉輝的鼻子,懷著慈愛輕輕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這時候,一個突然飛來的物體毫不留情地擊中了劉輝的後腦……
面對眼珠打轉地摔倒在地的劉輝和蜜柑,百合不由得大吃一驚,這是紅州蜜柑——
「百合!那個臭小子是誰!」
「黎深!?你突然間在幹什麼!你太過分了——」
黎深不知為什麼氣沖沖地逼近過來。
「我在問你這個臭小子到底是誰,快說啊?」
「當、當然是第六公子啊。你看,他長得多麼可愛,臉蛋也軟綿綿的。」
「噢噢,這傢伙就是撇開我自己跑到府庫,在哥哥身邊轉來轉去的那個可惡的小鬼嗎,那就正好了。我現在馬上就把你頭髮和眉毛都剃光把鼻毛和屁股毛也全部拔光丟進池塘裡餵魚,還是說應該埋在蜜柑田裡做肥料好呢,嘿嘿嘿。」
「你是惡鬼嗎!幹嘛要說這種殘忍兇狠的話。那些殺手還比你有人情味呢!」
「吵死了,百合,而且你這到底算什麼?竟然把初次見面的小鬼寵成這樣!肯定不會長成什麼好人的。我把你弄成擠蜜柑扔進河裡遊冬泳,再用兜襠布綁著倒掉起來!」
擠蜜柑!?雖然不怎麼明白,但這反而更可怕。而且話說回來——
「你有資格說這個嗎!?我跟你說,你才是被寵壞了呢!」
「你說什麼!?哪裡有寵過我,你說來聽聽。竟然隨便對身為主人的我破口謾罵為所欲為。從來就沒有老實聽過我的一句話啊!」
「我把這句話原本奉還給你好了!而且就算是對你說了這麼多,結果也才只是修正了那麼一點點的軌道啊!要是我不那麼說的話,現在你已經在宇宙當上恐怖大魔王,從天上嘩啦嘩啦地掉下來,這個世界肯定早就滅亡了!而且要不是太過分的話最後也不是聽從了你的任性要求嗎!一兩百句抱怨又算得了什麼,我不是說過很多次要你稍微考慮一下對方的感受再說話了嗎!」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管你那麼多!怎麼都無所謂!」
這時候,撐著柺杖從後追上黎深的悠舜不由得驚呆了。怎麼說出這種話!
可是在悠舜開口之前,百合就好像完全沒受到打擊似的緊咬不放。
「你真是個最差勁的傢伙!而且還把絳扔在家裡不管就自己遛出來——」
「絳?這次又是哪裡來的哪根蔥?」
「笨蛋!那不是你撿回來的嗎?他可比你好多了。這是個好機會,在國試結束之前的一個月,你就跟悠舜大人他們學一下常識,先變得稍微接近正常人再跟絳見面吧。因為他很想見你。在那之前就由我來教育。」
至少也要讓他儘量接近絳心目中因可悲的誤會而形成的「親切好人」的形象,否則的話絳就太可憐了。
黎深不知為什麼突然閉上了嘴巴。怒氣也稍微有所減弱,換成了窺探的眼神。
「……百合,你到底來這裡做什麼?」
「啊?事到如今你還說什麼?就是因為你什麼都沒帶就這樣進了預備宿舍,我才把那些更換的衣服和飯菜、還有做了些飯糰送來了嘛。」
「飯糰?」
「不是跟蜜柑放在一起了嗎?裡面還放了很多你喜歡的海帶鮭魚梅乾之類的。」
「這是我出門時帶來的東西,還沒有吃。哼,是這樣嗎。」
百合感覺到黎深的心情好像有所好轉。可是不知為什麼,反而是悠舜彷彿吃了一驚似的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黎深……那個,在你追著百合姬出來的時候,正好飛翔回來了……我把裝著飯糰的包裹交給他保管,說不定現在……已經全部進入飛翔的肚子了……」
看到黎深那一瞬間的表情,悠舜只感覺到渾身都冒出了跟隆冬毫不相稱的大滴冷汗。
(……飛翔……求求你了,只是一個都可以!你一定要留下來啊!)
現在的話很可能演變成「管飛翔的死因→鄭悠舜的失言」的狀況。
可是百合卻毫不在乎地一笑了之。
「請不必介意,因為這實際上都是給被黎深添了麻煩的各位帶來的東西。」
遭到這樣的追擊,黎深發火了。並不是對飛翔和悠舜,而是對百合。
「我不要!誰會吃你做的東西!」
「啪」——響起了一個清脆的巴掌聲。打他的並不是百合。
而是悠舜。
「——快點道歉,黎深。」
「我不幹。」
「黎深。」
「對百合說什麼都無所謂,你別插嘴。」
百合不禁捂住了額頭。自己雖然是無所謂,可是悠舜的話——
悠舜無言地再次舉起了手掌。替他承受了第二巴掌的入是百合。
「對不起,說到底他也是我的主人,我不能連第二下也繼續袖手旁觀……」
正好在這時候,追趕著好久也沒見回來的黎深和悠舜而來的鳳珠,也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黎深一臉不耐煩地轉過臉,和鳳珠擦身而過,猛然快步走遠了。
看到自己打在女性的臉上,即使是悠舜也不僅慌張了起來。本1來自己並沒打算這樣——
「百合姬……實在很對不起。」
「我沒事的……黎深看來是不想遷怒於悠舜大人呢。因為他不想因為遷怒於你而被你討厭,所以才把我當成遷怒物件的。雖然也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發現。」
「那就更不好了!」
「不,已經是個很厲害的進步了,沒想到黎深竟然會對別人的反應有所顧慮。」
百合一邊捂著臉頰一邊笑道:
「那一巴掌,我想應該是很奏效的。不過對於現在的黎深,就請先停步在這一巴掌上吧。如果是兩巴掌的話,他可能會再也站不起來的……因為我想他是第一次喜歡上‘其它人’,所以還處在摸索的狀態。」
「……您難道要原諒黎深的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和行動嗎?」
「怎麼會。要不是悠舜大人發怒的話,我也會狠狠地斥責他一番的。不過您也看到了吧?就算我生氣,也不會有像悠舜大人那樣的效果……因為我從來沒有認真去面對黎深那種愚蠢荒唐的性格,因為那樣太麻煩了。」
百合不由自主地說出了真心話。
「……我是個很過分的侍從吧?所以我跟黎深也是彼此彼此啦。而且這次與其說生氣,說真的,我反而是鬆了口氣……黎深他自己還不知道。跟肉親不一樣,和‘其它人’的關係,有時候是會因為一句話陷入無法修復的粉碎性毀滅狀態的……」
一直以來都不懂得體察他人心情的黎深,很難去迴避這種情況。
雖然世界很大,但是要找到認真跟自己相對的朋友是非常困難的。
百合不希望破壞黎深所找到的可能性。
悠舜也開始冷靜下來了。
「……黎深至今為止都沒有對我們作出那麼過分的舉動啊……」
真好啊……百合心想。對自己來說,那簡直是家常便飯。
不過也沒辦法。那就是認真對待和隨便對待的差異,也算是很正當的待遇差距啦。對黎深來說,悠舜他們的重要性要比百合大得多,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時候,有人從旁邊「嗖」地向百合遞出了一條溼手帕。抬頭一看,只見一位青年正揹著臉向自己遞出手帕。百合心懷感激地接過了手帕。
「謝謝您,拜借一用。」
彷彿被她的聲音所吸引似的,鳳珠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
悠舜冒出了冷汗。由於參加國試的混亂局面,現在的鳳珠非常不安定。
(現在,他對自己那張臉的特別敏感——)
看到鳳珠的百合一時愣住了。雖然也早有所聞。但那是那張臉的確是完全無法想象。被他注視著的話,已經不是心神陶醉那麼簡單了,那種美貌甚至會令人產生馬上逃出去自殺的衝動。如果是這張臉的話,那些老公公老婆婆一個個倒在地上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也只是這樣而已。對於百合來說,恐怕沒有比黎深的性格更能令她暈倒的東西了。
「請您也要加油應考。保重身體。」
百合向鳳珠微微一笑,然後深深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
看見鳳珠的悠舜,有了一個不祥的預感。他戳了鳳珠一下,可是沒有反應。拍了拍他脖子。搖了搖他的身體,拉扯了一下他的頭髮,甩手在他眼前晃動了幾下。
依然是一動不動。
為什麼會連續發生這麼多麻煩事呢?
悠舜抱起了眼珠還在不斷打轉的劉輝。渾身都冒出了冷汗。
六
——在一個月之後,百合收到了那個結果,一看之下不禁微微吃了一驚。
「狀元及第鄭悠舜
榜眼及第紅黎深
探花及第黃鳳珠」
(黎深是第二位啊……)
百合單手拿著通知,眼睛向上翻了翻。
「百合小姐,那是什麼書信啊?」
百合笑著向著僅僅在一個月裡就變得氣字軒昂的絳說道:
「今天或者明天,黎深就要回來了哦。」
「真的!?」
絳的眼睛頓時發亮。好厲害,真的像百合所說的,一個月就從情人家裡回來了。
(果然百合小姐才是最清楚黎深先生的人啊。)
百合小姐這個月來雖然在旁人的注視下一副若無其事地過得悠哉遊哉,但是暗地裡肯定曾經淚溼衣衫吧。
絳在心中下定了決心,要跟黎深見面,然後修復他跟百合小姐之間的關係。
百合則看著滿臉鬥志的終,倒吸了一口氣。絳肯定還一如既往、十分悲哀地誤認為「黎深大人是個偉大、溫柔、值得尊敬的人」吧。都是對於自己家中的僕人太過溫柔的性格所惹的禍,誰也不忍把真相告訴絳。
(得先見一下黎深,讓他不要亂說話才行。)
否則到時說不定絳會哭著離家出走。
(黎深已經及第了,剩下的就是絳了吧。而且我也該是時候離開紅家了。)
要是不先向黎深確認一下看他能不能擔負起照顧絳的任務的話,實在是不放心離開。
——然後那天晚上,黎深真的回到已經闊別一個半月的紅家府邸來了。
「你回來了啊,黎深。」
黎深看著百合,驚訝地挑起了半邊眉毛。
「……幹嗎啊你,為什麼連在家裡也穿起女裝來了?」
「噓——!有什麼辦法。絳他只認識‘百合’嘛。」
「什麼?那你從那時候開始一直都打扮成百合的樣子嗎?」
「沒錯。嗚嗚,不知為什麼在你面前以百合的身份說話有點難為情呢。」
「那現在你是百合還是讓葉啊?」
「羅、囉嗦!鬼知道……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啊。我也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啦。」
由於十年以上都是作為「讓葉」的身份跟他接觸的,現在這樣子實在是難為情。不知不覺間臉就紅了。一不小心,百合和讓葉的口吻也混在一起。
「啊、等一下,黎深!你又把東西到處亂扔了!」
黎深很爽地把衣服扔在地板上,百合連忙追上去撿起來。還以為他經過一段時間的集體生活之後會變得懂禮貌一點,沒想到還是一點沒變。
「洗澡水。」
「已經燒開了。」
「衣服。」
「放在浴殿裡了。」
「晚飯。」
「可以馬上上桌了。」
「蜜柑。」
「有啦!你還真是個難伺候的大少爺啊!」
聽見百合那一敲一回音的回答方式,黎深不禁回過頭來定眼看著他。
「什麼事啊?」
「不,只是覺得有你在的確很方便。」
「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子寵你真的很有問題。不過今天就算了。你已經好好努力了一個月了嘛。好了,快點洗個澡吧。」
「頭髮。」
「真是的!你難道就只會說單詞嗎!你以為自己是誰啊!不過正好,也不能總是由我來幫你剪頭髮,也是時候應該讓別人……」
突然,黎深的心情似乎頓時變差了。
百合被迫放棄。
「我、我知道了啦……我剪就是了……不過要是我真的不在了怎麼辦呢……」
「怎麼樣都行啦。」
「說得也是。總有人會剪的吧。」
百合馬上便接受了,反而是黎深一臉奇怪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
「好了,快點去吧。記得擦乾頭髮。否則很容易感冒的。」
百合一點不介意,直把黎深往浴殿裡推。
但是洗完澡的黎深卻頂著一頭滴滴答答滴著水的頭髮回來了。
百合不禁渾身顫抖。
「——你是不是在故意耍我啊!我不是說了很容易會感冒嗎!」
「哼。那又怎樣。你不要命令我。」
完全沒變。百合伸手捂住了額頭。
(不,難道這個也是我的錯嗎?)
一旦面對自己,黎深就會變成這個樣子。百合一邊用布把黎深的溼漉漉的頭髮仔細擦乾,一邊嘆了一口氣。
黎深閉著眼睛,乖乖低著頭任他擺佈。
「對了,恭喜你得了榜眼及第呢,黎深。」
「哼。」
「你是故意的吧?」
黎深猛地睜開了眼睛。
背後的百合發出了十分感興趣的聲音。表情也一定是這樣沒錯。
「黎深,會試的最後問題,你是不是交了白卷?」
每年出的問題多種多樣,各不相同,只有最後的問題是永遠一樣的。
「及第之後,要以什麼樣的官吏為目標,要如何管理這個國家?」
沒有正確答案的,唯一一個問題。
黎深會失分,問題一定是出在最後這個問題上。百合是這麼覺的的。
果然。黎深擺出了一副很不爽的臉。
「……那又怎樣?」
「我佩服你。」
百合繞到前面來,看著黎深的臉說道。
黎深對於國家以及官吏都沒有興趣。只不過是因為想待在哥哥身邊,所以才會參加國試。可是事實上,打從心裡想成為官吏為國家效命,卻屢考屢敗的的人卻多如牛毛。
對於像悠舜和鳳珠那樣一心為了成為官吏每天每天都在拼命學習,憑著信念和努力一路爬上來的人來說,黎深是個太過把人當傻瓜的存在。沒有信念也沒有努力,也不想成為官吏。國家、國王、百姓對於他來說全部都無所謂,只不過是想找個理由留在王都,對於落第的人來說,這個理由真是有夠糟糕的,這樣的考生真是讓人想哭也哭不出來。
不努力的天才就算贏了努力的凡人,也沒有什麼價值。這就是百合的看法。
在這點上黎深可以說是最差勁的男人。但是他有一項優點,是百合不得不承認的。
那就是,絕對不會說謊。
百分之一百動機不純的黎深,唯一誠實的回答。
就是不回答。
就是因為他偶爾也會幹出這樣的事情來,所以百合才能跟他交往到現在。
如果明知道黎深完全沒有為國效力這種意思還是不肯放棄他,讓他當官吏的話,那就是國王和忠臣們的問題,黎深自己沒有什麼好愧疚的。
「像你這種最差勁的考生,被評為狀元及第的話未免太過荒唐了。要是你考得比悠舜先生還要高的話,這個國家就沒救了。其它認真的考生也太過可憐了。恐怕再也沒有勇氣參加國試也說不定。啊,榜眼真是太好了。這樣就能打從心底裡恭喜你了。恭喜你,黎深。你實在太偉大了!」
百合用布夾著黎深的頭不停地搓動著。
由於百合似乎是打從心底裡感到高興的樣子,所以黎深也一下子脫力,說不出氣話了。
忽然,黎深注視著百合的白色臉頰。那是代替黎深受了悠舜一巴掌的左邊臉。百合馬上就發覺到了,吃吃地笑了起來。
「悠舜先生是不是讓你好好跟我道歉~?」
「…………羅、囉嗦!」
百合若無其事地拭擦著黎深的頭髮,等待著。
黎深望向旁邊。似乎對於應該怎麼樣向百合道歉才好這件事拼命煩惱著。
黎深從來沒有向百合道歉過。以黎深那不可一世的性格,事到如今要讓他乖乖道歉的話,他一定寧願一頭撞進豆腐裡死掉算了。
看見他那苦惱的樣子,百合不禁心生同情,屈服了。
「算了。我沒有在意。因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要是跟其它人那樣說的話可不行哦。真的會讓人討厭,會跟你絕交的。」
這種嬌縱方式真是不行啊——百合也不禁佩服起自己來。不過,那個黎深竟然會為要不要向自己道歉而煩惱,這已經是奇蹟了。
黎深露出了就連旁人也能一眼看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不要動,我幫你剪劉海哦。你要是動的話剪壞了可不要怪我。」
黎深乖乖地坐著。看著百合那白皙纖細的手指靈活地動著。黎深似乎很喜歡被百合擺弄頭髮。或者說不知為什麼除了百合之外其它人全都幹不了。讓別的毫無關係的人弄自己的頭髮什麼的,光是想就覺得噁心。也因此他的頭髮有兩年一次也沒剪過。
「這麼說來,鳳珠有一封信給你的。」
黎深把信扔了過來。百合攤開來讀,黎深則饒有興味地問道:
「那你要去嗎?後天,在那個紅豆糯米糕店子裡。」
百合呆住了。為什麼黎深會知道信裡的內容?
「黎深!!你怎麼可能隨便看人家的信!!不能再幹第二次了!」
「你去還是不去?」
「這個嘛,一來他是照顧過你的人,我還是去向他道聲謝吧。而且我也喜歡吃紅豆糯米糕。」
「我真是服了你。鳳珠對你可是虎視眈眈的啊。你就好好打扮一下去好了。可是為什麼又是紅豆糯米糕店啊?真是不知所謂。難道以為這樣就容易攻陷一點嗎?」
百合的眼睛頓時瞪成了兩個圓點……虎視眈眈?
「什麼……咦!?可是我們才只見過那麼一次面啊!?」
「對於那傢伙來說,聽說能夠忍受他那副長相跟他好好說話的女人,除了家人之外從出生到現在就只有你一個。他已經把你認定是命中註定的女人了,都已經打算跟你結婚了呢。」
「咦——!等一下。雖然很高興,可是那樣的話我就不能去了啊!」
「去!否則我的立場怎麼辦!!」
「笨蛋!你的立場什麼的怎麼樣都無所謂吧!你好好想想啊,黎深聽好了,這可是我啊!我在貴陽是什麼樣的立場,你是最清楚的吧!??肯定會給鳳珠先生帶來麻煩的啊!」
「鳳珠是黃家的人,總會有辦法的。」
「我說啊,就連紅家也一直把我軟禁在紅州呢。黃家又能怎麼樣?我之所以這個月能夠安全度過,完全是因為一直躲在紅家宅邸的關係啊!還有,一直拿著你給的這把扇也是一個原因。」
百合在快要因為發燒而倒下之前,拿出了黎深扔給他的扇子。
把手上刻著「桐竹鳳鱗」的刻印。只要拿著這個的話,就能得到「影」的護衛。
「要是在一起走來走去的話,說不定會連累鳳珠先生的。現在不是玩的時候啊。他是你第一個朋友不是嗎!」
黎深的視線嗖的一聲移開了。看來他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所以我不能跟他交往……雖然,我也覺得他是個好人啦。」
百合有點難為情地說出了心中話。黎深有點吃驚地輕輕挑了挑眉毛。
脫離常識的只有那張臉而已,那樣誠實的好青年,至今為止還真沒見過。其實有機會的話很想再和他交談看看。還有手帕也早已經洗乾淨,用火熨斗熨好隨身帶著,以備隨時能夠還給他。
要是自己是一般的平民出身的話,一定會坦率地表示高興吧。
「你明白了吧?我的立場實在太特殊了。我……是個不應該存在於世上的人啊。」
「幹嗎露出那麼悲涼的臉啊。不就是去一次紅豆糯米糕的店子嘛,有什麼不行的。你剛才不是想去的嗎?」
「那也是啦……」
「而且鳳珠不是還什麼都沒有跟你說嗎?我看你是自我意識過剩吧。」
「都是你胡說八道才會這樣的吧!!真是差勁透了。你叫我用什麼表情去見他才好?要是不想失去難得的朋友的話,這種事你就別再做了!」
「哼!」
轉過臉去,百合那長長的、稍微帶點捲曲的柔軟頭髮就在面前。
「雖然我覺得他是個好人啦……」
黎深不知為什麼突然覺得不爽起來,一把扯住他的頭髮。百合的頭髮手感非常好。
百合生氣了。
「好痛!會掉的啦!!不要幹這種惡作劇好不好!我說你啊。這樣子的話——」
「這樣子的話什麼啊?」
「……不,沒什麼了。」
這樣子的話會沒人願意嫁給你的!本來是想說這句話的,但是她連忙打住了。
「對了,那個時候你不是和鳳珠先生在一起嗎?是不是約了誰在娥樓裡見面了?」
百合十分興奮地問道。之後黎深沒有跟任何人玩就直接回家了,結果還是搞不清楚他是來找誰的。
「說嘛,說嘛,我不會吐你槽的,告訴我吧。」
如此追問之下黎深變得越來越不爽了。想不到「傾國的琵琶姬」竟然就是百合。
「吵死了!而且你才是,到那裡幹嗎啦!?竟然還隨便彈琵琶!」
在紅家的時候,如果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的話,她連在黎深面前也不會輕易彈奏的說。
這次輪到百合不知所措了。總不能跟他說「我去是為了幫黎深你找老婆」吧。黎深最討厭就是別人隨便干涉自己的私事。
兩人同時移開了視線,然後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了。
「啊,對了,我明天會出去一樣,你就按照之前約好的跟絳見個面吧。」
「這麼說來好像還真有這麼一個傢伙啊。怎麼回事?」
百合的嘴巴張得老大。這麼說來好像還真有這麼一個傢伙?啥呀這是!?
「笨蛋!這種話絕對不能對他說啊!對於絳來說,你可是把他撿回來的大恩人啊!這一個月來,他一直在很拼命地學習呢。就是為了跟她見面的時候能被你誇獎,所以他才這麼有動力的啊。還有。哪怕只是一刻鐘也好,好好收斂一下你的脾性,不要破壞絳的妄想……不,夢想啊!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弄錯了,他好像對你‘是個十分好的人’這種說法深信不疑呢!既然是你撿他回來的。想來總有點什麼原因吧?你又不是那種一時心血來潮會幹出傻事來的人。不管怎麼樣,這個理由你要好好說明一下哦。」
而他得知自己所說的這一番話不單隻沒有起作用,反而引起了反效果這件事,是在第二天。
第二天的傍晚,百合處理完事務之後回到了紅家府邸,只見宅邸之中一片陰沉。
百合有了不好的預感。從昨天到今天,能夠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絳呢?」
「他在和黎深大人見完面之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什麼都不肯說。怎麼辦才好,百合小姐?會不會覺得整個世界黯淡無光,然後自、自、自殺的啊……!」
一向認真又好心腸的家人說到這裡不禁哭了起來。
「那,黎深呢?」
「若無其事的不知道出門到哪裡去了。」
「真是個無藥可救的男人!及第了所以到邵可大人家裡去了吧。那傢伙!」
百合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此時說話用了「讓葉」的語氣,匆匆忙忙向著絳所在的房間跑去了。門被鎖上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撞開了強行入侵。
「絳!你還活著吧!?」
「百合小姐……」
回過頭來的絳只不過沒見一天,卻一下子憔悴得慘不忍賭,臉上掛著自嘲的神色。
「我的第二次人生,今天迎來了終結了……嗚嗚……人生還真是殘酷啊……啊哈、嗚嗚嗚……」
「絳、絳!振作點啊!那個笨蛋都說了些什麼!?」
絳用彷彿看見了這個世界的末日一般整個人消沉下來,慢慢地說出了聽黎深所說的「撿他回來的理由」。
百合整個人僵住了。
(因為邵可大人撿了清苑公子,所以自己也隨便撿個人回來養大體會一下哥哥的辛苦——!?不要說笑了,黎深!你體會過啥門子的辛苦啊!!)
這一個半月,努力養育絳的人是百合。黎深別說幹什麼了,連有這麼一個人存在這件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但是黎深向絳說的這些話,根本不是憑百合說一兩句「沒有這回事啦,黎深其實很喜歡你」這種話就能解釋過去的。他說的應該徹頭徹尾都是真話。
黎深是不會說謊的。但是也不是說什麼都直來直去就是好的啊。尤其是黎這種沒有人情味的男人所說的「直來直去」.通常都是「沒有人情味的直來直去」,任是誰也理解不了的。
人生的殘酷真相,那個蠢材竟然就這樣直來直去地塞給了還是孩子的絳。
合閉上了眼睛。不行啦。這個實在沒辦法補救了。
「……對、對不起啊,絳。那個笨蛋,就像你所看到的,是個無藥可救的人……他深深地傷害了你了,是吧……真的很對不起。」
「百合小姐……」
「你稍微等一下。我馬上聯絡一個可以收養你,並且能讓你幸福成長的人。這次我一定會負責把你送到真正幸福的地方去的。我答應你。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像黎深這種禽獸不如的人的。這可沒有騙你哦~」
絳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百合沮喪地一邊猶豫著一邊再次向絳出聲道:
「……又或者,你連一天也不願意再在這座宅邸中待了……?如果是這樣的話……」
「——百合小姐——」
絳決然地抬起頭來。
「我可以在這裡開始第三次人生嗎?」
「……咦?」
「的確,黎深先生是和我想象中相差很遠的人……」
絳想起了第一天見面的時候,百合對自己說過的話。
那並不是因為害羞或者什麼別的,從頭到尾都是真話。是誤會了的自己不好。而且聰明的絳雖然還沉浸在沮喪的情緒之中,但是當他知道了這個殘酷的事實之後,他還發覺了另一個不可動搖的事實。
如果黎深大人不是「親切溫柔可敬的人」,而是像百合小姐所說的「性格差勁又固執,完全不聽別人意見、極端個人主意,比魔鬼還差的毫無人情味的超變態傢伙」的話——
(黎深大人,要是被百合小姐拋棄了的話,那麼豈不是真~~~~沒救了……?)如果是「親切溫柔可敬的人」的話,就算被百合小姐拋棄了——不過要是真是這種人的話,也就不存在被百合小姐拋棄的可能性了,這點應該發現的——如果有救的話也還好,可是如果他真是個跟絳的想法一致的人,那就肯定沒救了。
(不、不行——百合小姐不在的話,那之後的黎深大人會變成怎麼樣,光是想象就覺得恐怖了!不管怎麼樣,他好歹是撿了我回來的人。作為一個人,我不能看著一個已經差勁到底的人再往下墮落到深不j見底的地方去而什麼都不幹。這、這裡我就下定決心,就像百合小姐說的,就當被黎深大人撿到的自己註定倒霉,乾脆死心,然後開始自己的第三次人生,為了黎深大人當一次惡魔吧。)
這樣的話,百合小姐也會待在這裡了。
這就是以後的絳攸所經歷的決定命運的瞬間。
之後聽百合說其實當初是打算把他託付給邵可的時候,老實說絳攸真是想哭也哭不出來。總是在人生的選擇上走錯路的男人,李絳攸,這就是他的原點。
「我希望能夠留在這裡,為了黎深大人好好努力。」
百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戰戰兢兢地問道:
「絳、絳……你肯留在這座府邸裡嗎?我老實跟你說,你看到的那個黎深不是因為心情不好或者別的,他本身就是那個樣子哦?甚至可以說,那只是冰山一角啊,真的可以嗎?你能忍下去嗎?波瀾萬丈、有高潮有低谷有地獄的激動人生,今後將會拉開幃幕的哦?以後可就再也挽回不了了。但是現在的話還來得及。你還是好好想想吧。」
「唔……百、百合小姐你在黎深大人的身邊待了多久呢?」
「從頭到尾大概十五年吧。」
「那麼我也會忍耐給你看的。而且——」
我也沒有別的地方要去。絳低聲吐出了這麼一句。
百合終於注意到了。不管黎深是什麼人,這個跟絳沒有什麼關係。
自從黎深把他撿回來的那一刻開始,對於這個少年來說,黎深就是絕對的存在。
那種感情,一定就像邵可對黎深而言的感覺一樣。……所以,就算絳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也不會像百合以前帶回來的孩子們那樣,哭著逃出去。
百合低下了頭。黎深,你注意到自己究竟幹了什麼了嗎?
(你能夠成為對這個孩子來說的邵可大人一般的存在嗎?黎深……)
成為這個聰明而純粹,深知絕望的滋味卻依舊保有無垢眼神的少年奉獻一切的物件。
百合的猜測中了。這個孩子的話,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一定會留在黎深身邊吧。
(可是,作為代價,這個孩子一定會一直受到傷害吧……)
如果他不是像百合這樣隨便待待,而是真心打算一直留在黎深身邊的話。
百合的話不管黎深說什麼他都不會在意,但是想要儘量接近黎深心靈的絳來說。黎深那不自覺的每一句冰冷話語,恐怕都會帶給他無法形容的痛楚吧。
百合彷彿已經看見了滿身傷痕但還是堅持要留在他身邊的絳了。
「……謝謝你,絳。對不起哦……」
百合緊緊地握著絳的兩隻手臂。
「——我明白了……如果你已經這樣決定的話,那麼我也努力看看吧。」
絳不禁瞪大了眼睛。一起努力?難道——
沒錯,這裡我已經成功留住了百合小姐了,只要再推上一把的話——
(說不定她會一直跟黎深大人在一起呢。)
雖然這樣會變成利用百合小姐的好心,但是現在自己已經看到黎深的現狀了,要拯救他的話就要把心賣給惡魔才行——絳忍住心中的內疚,開始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演技拙劣的裝哭。
「嗚嗚嗚,我、我、要是連百合小姐也離開的話……」
「絳,不要哭。我知道的。」
百合的心底燃起了一股正義的火焰。
那個黎深會成為對於絳來說邵可大人一樣的存在?
(怎麼可能!!)
這個絕對不會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的。
至少現在的黎深來說連一丁點的可能性也不會有。不行不行。
為了絳,不好好想一下辦法解決問題的話,自己絕對不能離開這裡。
最有可能能夠完滿解決這一切的,莫過於娶個媳婦了。
既然自己已經找到了絳,那麼媳婦這邊只要拼命努力去找的話也應該能夠找到的吧。看到現在絳的這個樣子,就算是看不到一絲希望也不能隨便放棄。
「——你等著哦,我就算扒開草根來找也要幫黎深找到媳婦的。一定要找一個能夠當你媽媽的好女子!!我會努力讓你今後生活得安心幸福的!!」
繹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才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咦!?」
誰去幫誰找媳婦來著……?
…………咦!?
(怎、怎麼會——!)
說謊會遭天遣——由於生來第一次說謊的結果竟然是這個,絳攸因為這一次得到的沉痛教訓,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謊。不過這是後話了。
七
第二天,絳因為自己的失策而後悔不甘,情緒一下子降到了谷底。現在他正在給盆栽澆水。這是昨天跟黎深見面的時候,黎深叫他乾的事情。由於這棵樹看上去很怪,於是他便問是什麼樹。結果黎深回答他這是「可以結錢的樹」。果然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啊。
(怎麼辦怎麼辦,因為我黎深大人和百合小姐之間有了芥蒂了啊!)
其實根本不是有沒有芥蒂的問題.但是早已經對「他們兩個是相親相愛的」這一點深信不疑的絳,卻認為是由於自己那不經大腦的謊話造成了決定性的打擊而嘆氣連連。
那個時候,不知從哪裡傳來了百合的說話聲。
抬起頭來只見百合正在遠處的迴廊上走著。絳不禁嚇了一跳。
(嗚哇,百合小姐,怎麼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呢。是要出門去什麼地方嗎?)
雖然百合平時也很漂亮,可是經過淡施脂粉,換上外出用的衣服之後,簡直成了一個絕色美人。黎深就跟在她後面走著。絳不禁瞪大了眼睛。
(該不會、百合小姐打扮得這麼漂亮就是為了兩個人出去吧!?太好了!這下就能一切順利了!)
絳從低落的情緒當中急速上升,挪著步子移動到可以聽見兩人對話的地方去。
「看來你花了不少心思打扮嘛。」
聽見黎深那帶刺的話.百合有點不知所措地回應:
「咦?真的嗎?是不是妝化得太濃了?這樣子去紅豆糯米糕店裡會不會很怪?我真的搞不清楚啦。我還沒有以女孩子的身份和男人單獨到某個地方去嘛。」
「哼,反正不管你怎麼努力打扮也不會有人看你一眼的,無所謂吧。因為別人的視線都會被吸引到你身邊的那個男人身上的啦。」
「說得也是。那麼,就這樣不用換衣服了吧?」
「我在說反話啦,你就看不出來嗎,笨蛋!」
「我知道啊。不過那也是事實,我不會在意的啦。因為走在你身邊對心臟更不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幹什麼……哦…我才不要呢。」
梳得非常漂亮的百合的頭上,鮮豔的髮帶正十分愉快地擺動著。
「你看來很快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