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劉輝正獨身悠然地在空無一人的宮中漫步。
他一個一個地拜訪著那些自己曾經與秀麗一起生活過的場所。今夜,他就如同往常一般,又走向那些他已多次探訪的地方。
華櫻之下。府庫。一同品茶的迴廊庭院。偽裝成昏君聽她講授教學的房間。
還有,後宮。
無論是哪邊,都有櫻花飛舞其間。
只可惜,曾經那個每晚都會為了劉輝演奏二胡的少女,已是芳蹤無可尋了。
秀麗的眠榻上只餘了二胡冷落其上。劉輝彎腰坐在邊上。曲起單膝,支頰不語。
他就如同在尋思回味秀麗的餘香一般,闔上雙眼。
清風夾帶著櫻花的香氣闖入室中。
有人進來了。只是劉輝依舊是瞑目靜坐。他知道,來者不是秀麗。
你,不去找她麼?
豔麗卻不失優雅的男聲。這是劉輝所不識的聲音。
這個夢似乎不同於以往呢。
不去找了。秀麗已經不在這裡了。是孤放了手的。
這又是為何?如果是她的話,只要你出言挽留,定然會留在你身邊的。
是啊。曾經她每晚都隨侍左右。
與那二胡的音色以及溫柔的故事一起。
秀麗是那麼溫柔,只要撒著嬌纏著她好言相留,漸漸的她也就留在了身邊。而且也屢次地寬容著孤的任性。
即便是動了怒,秀麗還是溫柔如斯。
她給了我那些漫溢不盡的愛的回憶。
我們一起度過的那段日子,很愉快。只是單單這樣不行。雖然無論是秀麗的二胡、飯菜還是茶孤都只最喜歡的,但卻不是說孤希望被照顧。雖然希望她可以溫柔地對待我,但是卻討厭和某人一樣。我想成為特別的。我希望自己可以駐留在她的腦海中。我希望她能明白我愛她。
所以,孤放手讓秀麗離開。
如果挽留的話,那便只能是一成不變。
雖然那樣的生活很是愜意,卻無法成為對自己所愛的人而言最特別的那個人
還不如被甩掉來得痛快一點。如果說的話,秀麗也會好好地給予考慮。不會逃,卻也不給我適當的答覆。她可是無情地拒絕了孤好多次了。不過就算是那種時候孤的心情也不會被遺棄。她會珍視地將它攏在手掌之中,說著我無法回答你,然後將它輕輕地放在架子上,偶爾也會去打掃一下。
這是秀麗最真誠的誠意。現在的秀麗,會清楚地明白劉輝的心情,也會接受一點。單隻這點,比起以往來說已經是好多了。
雖然掠奪一切是很簡單,但是不想這麼做。孤不想這麼做。秀麗所珍視的東西,孤也會當做寶物一般。孤不想破壞它們。可是,經常卻會覺得幾乎處在破壞的邊緣
過去度過的那些春日、是如此地這般緊緊攥住劉輝的心。
只有一個人活著會很寂寞。所以我就這樣慢慢回憶。這樣,我也能獨自度過這漫漫長夜。我可以忍耐。我可以等待時機的到來。我能夠想起來為了不放棄我所必須做的事情。
即使不能想見也無妨。即使不能長守身邊也不怕。不過現在、我還是無法說自己只要擁有回憶就已足夠。只是我不能去破壞。不能被困其中。我不能只考慮自己。
只因為,我還不想放棄。
孤,愛著秀麗。
就如同在嘆息一般,王吐了口氣。
朔洵俯視著年輕的王
原來如此啊。
在茶州的那些日子、她時而會透過朔洵回憶起某個人。雖然那時候自己並沒有去想她究竟在思念誰、不過現在看來,或許就是這個男人了。
朔洵想要強留、王卻給了她自由。
當朔洵又一次準備開口時、卻不經意地聽見了二胡之音。
劉輝與朔洵同時抬起了臉。
不知何處傳來衛士們的怒吼之聲。
外邊已是夜深了。
劉輝總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這是——
(秀麗被綁去仙洞宮的那一夜——)
劉輝立刻從寢宮中飛奔而去。
讓時間稍稍回溯。
影月穿過掛有櫻燈籠的門扉、獨自在後宮中徘徊。璃櫻(小)只留下一句總之是有誰在,快找便不知去了哪裡。
等他回過神來,卻發現朔洵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尋找了同伴人影的影月開啟了一扇扇大門、突然感覺到外邊似乎起了騷動。想著總要把這最後一扇門開啟看看的影月隨意地推開了門,卻胸中一窒。
哎?香、香鈴?!
在那邊的,是他第一次見到的女官姿的香鈴,現在正軟軟地倒在地上。
(糟了。御魂燈馬上就要滅了)
璃櫻一邊尋找著秀麗一邊咂嘴。
如果不快點把正在彷徨游離的秀麗的魂魄帶回去的話,那她就再也不會醒來的。
不知何時、濃霧彌散開來。
並且再次聽見了二胡的聲音。
璃櫻尋音而去,在霧中疾走。濃霧之中可見度不滿一寸,好歹還是終於看見了仙洞宮和王的身影。
劉輝和璃櫻在看見彼此的身影之後都吃驚不小。
哎?璃櫻?!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比起這個,倒是你
原本沒理由開啟著的仙洞宮的大門、此時卻如同在召喚誰一般細細地開了條縫。
二胡的聲音從中細緩流溢位來。
這很像秀麗的二胡聲。蒼遙姬——是你祖先的曲子吧,璃櫻。
她正是初代縹家宗主,蒼玄王的妹妹。
劉輝推開大門。
繼而,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在拉奏二胡的,是一個雙手雙足被鐵索禁錮,他所不曾見過的黑髮美人。
七
感覺到自己被劉輝他們如此注視著,那美女停下了正拉奏著的二胡。用她那混雜著好奇心的充滿魅力的盈盈瞳眸逡巡打量著兩人。
劉輝在這時候,才發現美女的膝上有人正在沉睡。是一個三歲左右、長著一張豐滿圓潤臉頰的可愛幼女。
劉輝忍不住地揚起了聲音:
秀
笨蛋!不要出聲啊!
說時遲那時快,一柄扇子從美女的手上揚出,狠狠地直擊劉輝的眉間。
難得她好不容易才睡著了,你要是把她吵醒的話,妾身可是會不客氣地揍你一頓然後把你用鹽醃起來丟到河裡去的哦!
不、不好意思。
劉輝道歉。真是迫力十足的美女哪。就算是什麼壞事都沒做,大概也會情不自禁地向她道歉的。
她大概是累得緊了。所以才剛奏了一會兒搖籃曲,她就馬上睡著了。
那美女滿臉愛憐地凝視著枕在她膝蓋上的那圓圓小小的秀麗,輕柔地梳著她的發。和著拍子,鏹啷枷鎖發出了小小的聲音。
劉輝沒有問她為什麼?或者你是誰?之類的問題。也知道自己並不會去問她。
突然那女子抬頭看向璃櫻,笑了起來。
哼嗯。原來是您哪。您將魂魄的端緒處理成無法被切斷的狀態,還留下了回去的記號的說。真是有些手段呢!不過,也託您的福,妾身才得以悠閒地與秀麗相處一陣。
她輕撫著秀麗那睡得純真無邪的臉頰。
來吧御魂燈也該燃到盡頭了。馬上就要到時間了。你們可以把秀麗帶回去了。
遠處傳來不知道是誰的腳步聲。
那女子抬起頭,取過二胡。
快走!好歹有妾身在這裡保護著。回去的時候可不要笨手笨腳地被那些來追你們的傢伙給抓到啊,因為我家夫君可是會哭的哪。
璃櫻默不作聲地將好像小小年糕一樣沉睡的秀麗抱起來,交給劉輝。
哇、哇哇
劉輝手忙腳亂。因為他自己是兄弟中最小的,所以這可是他第一次抱這樣的小孩子。睡得正酣呼呼打著小鼾的小小秀麗沉甸甸的,體溫也很溫暖真是惹人憐愛。
(果然是讓嚴謹的紅尚書都崩潰的可愛啊)
回去吧。回去的路標都已經留好了。
呃不,可是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看著依然身負枷鎖的女子,劉輝躊躇了。
見狀女子疾聲催促劉輝:
不用擔心。能夠解開妾身的枷鎖的並非是您。那個不管跟他說多少次放棄吧也不會聽的那個笨男人,不管多少次都會來的
璃櫻忽然迴轉身來。
你討厭、璃櫻大人嗎?
您問的問題真讓妾身覺得難以作答哪。璃櫻他自從孩提時代起,數十年來鍥而不捨地送薔薇花給妾身。拉奏著二胡,連妾身都熟記下了那二胡曲調。在這將一切都禁閉起來的桎梏之中,與妾身一同共度春秋冬夏。雖說將妾身幽禁起來的是那傢伙的父母,但是璃櫻也一次都沒有離開過這個樊籬。
我愛你,那就如同每個季節的問候一般。
不過,對於她而言,並不能明白其中的含義。將自己禁閉起來,利用著,並施與屈辱。就連現在她還是認為,這句話是不是有什麼別種含義在裡面呢?
在那長長的歲月中,與自己一起共度四季更迭的少年。
那是將自己關起來的男人,出於自傲,她是絕對不會愛上他的。但是。
妾身並不討厭那個人的二胡。
薔薇姬開始彈奏起二胡。那是比秀麗更進一步豐麗的音色。
來,快走吧。否則回不去了哦!
於是,只留下薔薇姬一個人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是不讓薔薇姬逃離的少年。
請讓我留在你身邊。所以我是不會解開你身上的枷鎖的。我愛你。我的公主。至少請讓我愛你,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就算他從少年變成男子,也不曾有所改變。
薔薇姬苦笑著。她真的無法理解人心這種東西。
真不可思議啊邵可。雖然你也說過與璃櫻相同的話,但是我卻覺得你所做的事卻是與他完全相反的事哪。
我愛你,我想與你在一起,請跟我結婚,若是你成為我妻子的話我帶你去四處旅行與只希望自己留在他身邊的璃櫻截然不同的是,邵可所期望的事多得令人目瞪口呆。就算狠狠地叱罵他不要開玩笑啊,白痴!,他也不曾打退堂鼓過,卻讓她捲入了激烈的爭吵中。
就是因為這樣,璃櫻是將自己困了起來,而邵可,則將她身上的枷鎖給解開,給了她自由。她所重視的東西,被璃櫻所掠奪,卻從邵可那裡再次得到。
世界、榮譽、力量、心、感情、自由。
(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東西哦!)
門扉被開啟了。
走進來的青年,帶著與小璃櫻十分相像的漆黑雙眸與如冰一般的微笑,雙手支頤,渾身全然放鬆聽著她演奏著二胡。
因為憎惡別人也是件很麻煩的事情,所以對別人,她只應以呆滯。在現下這種非常隨意放鬆的氛圍裡,璃櫻的二胡是啊,並不是那麼討厭。
不過,邵可則不同。
(邵可來了。)
無視被賦予的暗殺命令,解開了枷鎖,抓走了自己。殺了很多縹家的族人,讓她得以從璃櫻身邊逃離,還在旅途中數次大打出手。
然後,就是那些與邵可和秀麗還有靜蘭一起度過的那些稍縱即逝卻又幸福的一天天了。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與璃櫻共同度過了數十年,而與邵可在一起的時間,卻只如白駒過隙。
但是那時,她是那樣的出離憤怒,有時又會不禁啞然,還會叱罵他是白痴傻瓜笨蛋,她沒有一時半刻是快樂的、也不曾感到自己是被愛的。
終於,一個青年出現了。
黑色的裝束,白銀之刃。理應是來暗殺薔薇姬的男人,卻在見到了她之後止步不前。
薔薇姬稍稍苦笑。在她那永無止境的生命裡,只有這一個人類男人,將自己改變了。
她從來未曾有過若是沒有遇見這個男人會比較好的想法。但是。
對不起,邵可。
沒有後悔。但是,卻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