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如此,但這是規定,抱歉。」
「好吧。」壯貴沒有關手電筒,盤腿坐了下來,「你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
玲鬥靠著樹洞內壁坐在地上,雙手抱膝。「您第一次來神社時,顯得有些不耐煩。能有這種神秘體驗的人,大都會很興奮,可您非但沒有那種感覺,還確信祈念不會成功。」
「嗯,然後呢?」壯貴努了努下巴,示意玲鬥繼續。
「祈念成功有兩個必要條件:一是必須和寄念者有血緣關係,二是擁有許多和寄念者一起留下的回憶。當時我認為您可能不滿足其中之一,所以才從一開始就沒抱任何希望。但如果您是因為和父親關係疏遠或沒有什麼回憶,估計早就對福田先生說了。您沒有這麼做,便只剩下一種可能——你們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您不是大場藤一郎先生和您母親生下的孩子吧?」
壯貴勉強撇了撇嘴,擠出笑容,身體微微顫抖著。「你是想說我老媽出軌,懷上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卻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又不能透露此事,最後只能生下來,還一口咬定是大場藤一郎的骨肉,並把他養大,傻傻的丈夫則一直相信妻子,還溺愛著妻子和情人生下的孩子,對吧?」
「不……我覺得和一般的出軌不太一樣,說不定是出於無奈。」
「什麼意思?」
「冒昧問一下,您的父母是奉子成婚嗎?」
壯貴的目光中充滿戒備。「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這樣才合理。您母親曾是大場家的女傭吧?從每天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到辦完入籍手續,其間不可能沒有發生過關係。只是後來發現懷了孕,才決定結婚。通常一家之主和比自己小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結婚,周圍一定有人反對,但如果有了孩子,旁人也就無法再說什麼了。」
「嗯,你分析得倒是挺透徹的。」
「實際情況是這樣嗎?」
「差不多。我聽說是老媽懷孕後才匆匆忙忙地入了籍。」
「果然。」
「可讓她懷上我的人不是我老爸。老爸大概是糊里糊塗地被她騙了吧。」
「有沒有可能您母親當時也無法斷定孩子是誰的?也許,您母親和您父親確定關係時,恰好是在她和前男友分手後不久。女人通常都知道自己孩子的父親是誰,但如果是這種情況,您母親在您出生前很可能並不知道。她也許不想欺瞞您父親,結果卻變成了這樣。」玲鬥有些擔心壯貴會生氣,因為他的推測可能讓人覺得自己的父母受到了侮辱。
壯貴的表情卻幾乎沒有變化。「我想問你個問題。」
「什麼?」
「看你說得頭頭是道,那你認為,如果事實果真如此,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如果我說對了,那您應該是知情的。如果您不知道自己和父親沒有血緣關係,就會……」
「更積極地來祈念?」
「對。」玲鬥點點頭。
「那我是怎麼知道的?我老媽告訴我的嗎?」
「這不太可能。應該還有一個人瞭解真相,就是您的親生父親。他聽說前女友生了孩子,想弄清楚是不是自己的,於是找到您母親提出質問,或是在您母親帶著孩子外出時突然出現,強迫她說出真相。那個孩子小時候可能經常遭遇這種事。因為還不懂事,並不知道自己目睹了什麼,但隨著慢慢長大,他逐漸明白過來,開始懷疑自己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玲鬥一口氣說完後問道,「我猜對了嗎?」
壯貴拍手大笑起來。「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你真聰明。」
「謝謝。那我猜中了?」
「沒有。」
玲鬥差點後仰過去。「沒猜中?」
「有猜中的地方,但最關鍵的部分猜錯了。不過還挺有趣的。」
「最關鍵的是指哪部分?」
壯貴依舊盤著腿,雙手撐在膝蓋上,看向玲斗的目光中透著堅定。「接下來我要說的這些,你能替我保密嗎?就算對你姨媽也不能說。」
玲鬥察覺到壯貴要告訴他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便端正坐姿,用力點了點頭。「我保證。」
壯貴清了一下嗓子。「我很佩服你的想象力,但我沒見過親生父親,也從來沒有別的男人找過我老媽,至少在我印象裡沒有。到底是誰跟我說的呢?其實不是別人,就是我老爸——大場藤一郎。」
「什麼?」玲鬥不禁感到驚訝。
「嚇了一跳吧?但這就是事實。」壯貴微微笑了笑,「在我上初二時,老爸把我叫到身邊,說有重要的事向我交代。他先問我:‘壯貴,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什麼地方像老爸?’我當時不明白他怎麼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不過還是回答:‘人家都說我跟您一樣倔。’老爸得意地笑著說:‘確實。’他看上去很開心,但馬上就變得嚴肅起來,說,‘老爸指的不是性格,而是長相或身材,沒有人說像我嗎?’我想了想,才意識到的確沒人這麼說過。接著,他說了一件令我震驚的事:‘說不定老爸和你沒有血緣關係。’我一下子蒙了,以為他在開玩笑。他那認真的眼神讓我覺得很有壓迫感,甚至感到害怕。他繼續對我說:‘這件事總有一天要告訴你。現在你十四歲了,應該也能理解了,這才決定跟你說。’說實話,當時我特別恐懼,預感到老爸要說的事一定很不好,只想立刻逃跑。」
「你跑了嗎?」
「我想跑,但兩條腿不聽使喚。」大概是回想起了那時的情景,壯貴的視線定住了,「老爸對我說了我的身世。和你猜的一樣,他和家裡的女傭,也就是我老媽發生了關係,後來發現我老媽懷孕了。他當時開心得都跳起來了。他是真心喜歡老媽,更重要的是大場家終於後繼有人了。於是他很快向老媽求婚,沒想到老媽不光沒同意,還說決不能生下這個孩子。」
玲鬥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難道您母親親口告訴他,孩子的父親可能是別的男人?」
壯貴點了點頭。「當時老媽有一個男朋友,但也不應該指責她出軌,因為老爸明知她不是單身,還要強迫她和自己在一起。而且,老媽的那個男朋友是有家室的。」
「啊……」玲鬥不禁皺起眉頭,閉上雙眼。大場壯貴的故事裡也有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嗎?
「知道真相後,你猜我老爸怎麼說?他竟然說那也要和我老媽結婚。真讓人難以置信。」
「因為他相信孩子是他的?」
壯貴搖搖頭。「他哪兒有什麼信心?還不是沒有辦法。既然孩子有可能是他的,就絕對不能打掉,但如果要生下來,就只能結婚。」
「可是,如果孩子出生後不是……」
「不是他的怎麼辦?我老爸壓根沒這麼想過。不管妻子生下的孩子是不是他親生的,他都決定視如己出。他對我說:‘其實任何男人都不知道妻子生下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只要選擇相信,你就是我的孩子。’」
「這……」玲鬥感到疑惑。說得容易,真有男人可以這麼豁達嗎?但玲鬥能理解大場藤一郎想留下孩子的心情,畢竟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擁有自己孩子的唯一機會了。
「老爸對老媽說,希望她和那個男人分手。這自然沒有任何問題,其實,老媽和老爸的關係進一步發展後,就已經不再和那個男人來往了。聽說老媽有一陣子很痛苦,猶豫到底要不要生下我,好在最後還是聽了老爸的。」
「原來發生了這麼多事。」
「所以,我就成了大場家的獨子,在寵愛中長大。日子風平浪靜,但其實老爸心裡一直有些不安。將來可能會因為我的身世產生糾紛,如果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這件事,很可能會陷入混亂,導致我無法準確判斷。他想趁早把實情告訴我,讓我有個心理準備,萬一出現特殊情況也能正確應對,所以他一直在找機會向我說明。」
「這樣啊。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覺得大場藤一郎先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很有魄力。」
「我也這麼認為,他冷靜又有膽識。他最後還說:‘以後說不定會有一些不利於我們父子關係的醫學證據,即便如此,你也仍是我兒子,老爸的這個想法不會動搖,我會一直把你當作我的親生兒子,盡我所能教導你、鍛鍊你,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你也別放鬆!’再後來,我們都沒有再提起過這件事。沒過多久,他病情惡化,也沒機會再說了。」壯貴長舒了一口氣,「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你們沒去做過親子鑑定嗎?dna之類的。」
壯貴苦笑著說:「根本不需要做什麼鑑定。有沒有血緣關係這種事,只要生活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能感知到。這種感覺很難說清楚。」他的語氣中流露出幾分懊惱,或許,他內心其實渴望自己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卻又不得不面對極力想要逃避的現實。
「但藤一郎先生並沒有完全放棄您是他親生兒子的希望吧?正因如此,他才將您指定為唯一的祈念者。」
「這一點我也很疑惑。連我都知道我和他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他又怎麼可能不明白呢?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祈念?真是莫名其妙。你說呢?」
「問我嗎?」
「你倒是說說意見啊。你不是神楠守護人嘛,給我點智慧。」壯貴戲謔般笑了笑。
玲鬥能深切體會到,在那笑容背後的,是壯貴複雜而又懇切的心境。他不知該如何作答,微微低下頭說:「實在抱歉,我幫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