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丸宮步行十分鐘即可到達的商業街,是小鎮最繁華的街區。可惜,如今這裡與繁華兩字幾乎沾不上邊。雖然紀念品商店和餐飲店鱗次櫛比,卻毫無生氣,說到底還是疫情的影響。今天是休息日,不少店卻仍捲簾門緊閉謝客。
原口商店位於商業街的中間位置。
真世從桃子那裡要到了原口浩平的聯絡方式。接到真世打來的電話,原口很驚訝。但當真世提出希望向他了解一些關於英一的情況時,他並沒有拒絕。他說自己隨時都有空,他們可以到店裡來。
真世和武史很快從旅館趕了過去。
兩人剛進商店,一個面朝貨架整理賬單的男子便扭過頭來打了聲招呼,但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
男子正是原口浩平。他下垂的眉梢和眼角,以及一看就讓人很有安全感的神情,和初中時並無兩樣。唯一的不同是,曾經瘦弱的少年如今已長成健壯的成年人了。
「好久不見。」真世說。
原口好像不知該如何開口,他舔了舔嘴唇,對真世說:「神尾……請節哀。」
「嗯。」真世點了點頭,「也給你添麻煩了。」
「我沒什麼……」原口的視線停在了真世身後。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叔叔,我剛在電話裡提到的,我父親的弟弟。」
「請多關照。」武史打了個招呼。
「您好,請多關照。」原口答。
他把兩人領到店內的一個角落,那裡放了一張圓桌和幾把鋼管椅。原口介紹說,這個角落是祖父設定的,本是為了方便外地遊客坐下來品嚐當地酒水。不過最近坐在這兒品酒的,更多是附近的常客。
「這個創意好。」武史在鋼管椅上坐下。「既然這樣,我也想喝上一杯,可以嗎?」
「可以倒是可以……」原口道,面露困惑—這時候還能喝得下酒嗎?
「那來點兒什麼呢?聽說這裡是‘萬年酒窖’的專賣店?」
「是的,您可真是行家。」
「我也是聽哥哥說的。他是個愛酒之人,最愛喝‘鏡譽’。」說著,武史指了指架上的一個瓶子,瓶上的標籤寫著「鏡譽」。
「是嗎?萬年酒窖的社長是我家親戚,他們的酒水都由我們代銷,一些酒款只在我們店有售。」
「這個我聽說過,哥哥經常誇你呢。他說自己在萬年酒窖那邊有個熟人,隨時都能弄來傳說中的名酒。」
「神尾老師還說過這話啊……」原口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睛,表情隨之變得凝重起來。也許他是想到了這位恩師已經故去,遺體還是自己發現的。
真世的內心很是驚詫。的確,萬年酒窖是本地唯一的酒廠,但武史不可能從英一那裡聽說過原口,他甚至才剛知道原口家的酒水商店是代代繼承經營的。她想起武史離開丸宮前,一直盯著手機看—難道是在網上查原口商店?
「既然如此,那就嘗一嘗鏡譽吧?」原口問武史。
「你來定吧!要是還有其他推薦,也沒有問題。」
「好的。神尾你來點兒什麼?」原口問一直站在旁邊的真世。
「我就不必了。」
「怎麼了?為什麼不喝?這裡可是酒水商店啊。」武史提出抗議。
「我知道,但我不是來喝酒的。」真世在叔叔身邊坐了下來。
「那就來點兒軟飲?你好像誤解我了,這裡是原口工作的地方,再簡單的桌子椅子也是人家用心佈置的。要是我自己的酒吧,可不歡迎那些什麼都不點、只想找地方聊天的人。」
「沒事的,」原口連忙擺了擺手,「也有很多人什麼都不買,只是來閒聊。請稍等一會兒。」
說完他就走開了。
原口走遠後,真世把臉湊到武史身旁,小聲說:「你撒起謊來,還真是有鼻子有眼兒。」
「什麼意思?」
「別裝傻了,我從來沒見過父親喝本地酒。還什麼弄到傳說中的名酒?你滿嘴跑火車,萬一露了馬腳該怎麼辦?」
武史一本正經地說:「這是一種促進交流的小技巧。再說,哥哥已經死了,不用擔心有人會拆穿。要是真有人指出什麼問題,我就說誤會了唄。」
「又在這裡胡說八道……」
原口捧著托盤回來了,托盤上放著一個四合瓶和一隻杯子。原口把杯子放在武史面前,斟滿酒後說了聲「請」。
武史舉起杯子,聞了聞,做了個享受酒香的動作,然後慢慢地含了一口酒,像是在品味美酒過喉的感覺。「嗯,好酒!」
「太好了。」原口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
「甜度控制得很好,勁道足,回味清澈,非常清爽。比起細品,更讓人想要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這個也算鏡譽的一種,不過釀造的酒精比例做了微妙的調整,我們店之後計劃推出這款酒的限量版商品。」
「原來如此,味道的確與眾不同。」
「這款酒的目標客群是年輕人,酒名還沒有正式確定。萬年酒窖讓我們全權負責銷售策劃。」原口展示了一下瓶子上的標籤。酒瓶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只用樸素的字型標著「鏡譽原創特別本釀造酒」。
「真過意不去啊,難為你拿出如此特別的酒讓我品嚐。」
「應該的,酒要讓懂的人喝才值得。」
「過獎了。」
兩人的對話讓旁邊的真世很是煩躁。現在可不是優哉遊哉品酒的時候。
「原口,」她插了一句,「我想向你打聽一下你發現我父親遺體時的詳細情況。」
「啊……好的,你問吧。」
「我聽說,你在發現遺體的前一天就想聯絡我父親?」
「是的,同學聚會有一些事想跟老師商量。」
「什麼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其實在那之前,神尾老師跟我聯絡過,說難得師生重聚,想送瓶酒表示慶祝,問我該送什麼好。我挑了幾款酒,週日就想和老師聯絡,可是打了很多次電話都沒人接。我總覺得放心不下,週一早上送貨的時候,就順道去老師家裡看了看。」
「原來是這樣。」
真世想,這的確是父親一貫的作風。和久違的學生聚會,他不願意只是作為座上賓受邀出席,也希望能送點禮物,表達自己的心意吧。英一有時候會把形式看得很重。
「我先在門口打了個電話,還是沒人接。走到門前按了對講機,也無人應答。我就試著拉了拉玄關的大門,發現竟然沒上鎖。我向裡屋喊了一聲之後,擔心老師是不是暈倒了,馬上轉到後院,想看看情況。結果……」
「我知道了,不必說了。」原口不知道該怎麼講發現遺體的經過,真世看他為難,便做出打住的手勢,說,「謝謝你。」
「警察問過話後,我不知道該跟誰聯絡,就給本間打了電話,我記得她和你很熟。」
「我聽說了,是桃子告訴我的。」
「真對不起!」原口道歉說,「如果週日我沒有先打電話,而是直接去老師家,也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
「你不用這麼想。再說,他很可能週六晚上就遇害了。」
「週六?」原口的表情僵住了,「真的是兇殺嗎?」
「據警方說,是這樣的。」
「唉。」原口無力地嘆了一聲。
武史沒有加入兩人的對話,他突然把酒杯舉到眼前。「這酒,果然是好酒!」
真世臉色一黑,想咂嘴以示不滿。又打算接著聊酒嗎?
武史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他看著原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我想起來了,哥哥跟我提過這款酒。」
「是嗎?」原口不解地問道,「真的嗎?」
「我記得他好像說過,以前的學生找他商量新酒款的事,說的應該就是原口你吧?」
「老師還這樣說過嗎?」
「他好像說,是要找他商量一件棘手的事。到底是什麼事來著?」武史放下杯子,手抵眉心,擺出努力回想的模樣。
真世滿臉疑惑,這大概也是他瞎編的吧。武史最近應該沒見過英一,也沒打過電話。可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老師跟您說過這款酒的事嗎?」原口摸了摸酒瓶。
「與其說是跟酒有關,不如說是跟你有關。他說,你很辛苦。啊,我想起來了。他說過,他的學生為了推銷新酒款吃了不少苦,他也想盡可能幫點忙。聽了他的話,我也覺得你們商量的事還挺困難的。哥哥只是個教書匠,不見得他教過的每個學生都會記得他、感激他。」
「啊……您瞭解得還不少呢。」
「就是個大概吧。不過,為新產品找銷路真是不容易,要花很多錢吧?」
「是啊,錢當然也是要花的……」
「錢要花,但還有比錢更重要的事,也是生意場上最讓人頭疼的事。」武史猛地轉過來看著真世,「你說說看,會是什麼呢?」
「讓我說?」
「你覺得是什麼?」
「這個嘛,」真世思考了一會兒,「不知道。」
「你動腦筋想一想啊!」
「我說不上來……」真世簡直一頭霧水,為何會聊到這些?她有些不知所措。
「原口,你告訴她吧。」
「要做好宣傳。」原口對真世說。
「宣傳?」
武史啪地打了個響指。「沒錯,宣傳!要想推銷商品,宣傳比什麼都重要,新品更是如此。不過我說原口啊,那些人不會輕易點頭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去拜託神尾老師幫忙。」
「我猜到了。哥哥也很苦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畢竟對手又是不太好對付的那種人,怎麼說呢……」
「比較驕橫。」原口稍稍壓低了嗓門。
「沒錯,驕橫!這個形容很準確!世上有的是高傲的女人,那個女人更是這樣吧?所以哥哥才會說,不知道怎麼跟她開口提這件事。」
「果然是這樣啊。這麼說,他還沒跟那邊提過?」
「我聽他說起的時候,好像還沒提。不過後來也許有新進展。其實你週日想和哥哥聯絡,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對吧?」
原口有些難為情。「對不起。的確是為了這件事。」
「我猜也是。」
「不過,神尾老師確實也問過我,同學聚會他該送什麼酒。」
「嗯,我相信你。」
「等等!」真世插話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我們不是在說給這酒做宣傳的事嗎?」武史抬了抬下巴,示意桌子上的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