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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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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告訴我住址,我只能打電話報警。」

「報警……」花惠看著仁科的臉。

他一臉無奈的表情,點了點頭。

「因為我在樹海中發現一個想要自殺的女人,當然要報警。」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怎麼樣?」

她輕輕搖了搖頭:「你別打電話,我不會自殺。」

「那告訴我地址。」

仁科似乎無意讓步,花惠只好小聲地說出了地址,他輸入衛星導航系統。

「如果不會不舒服,可以請你係安全帶嗎?」

「哦,好。」花惠無可奈何地繫上安全帶。

仁科在車上並沒有問花惠尋死的理由,但說了不少他醫院的事。他是小兒科醫生,治療了幾個罹患罕見疾病的病童,有些孩子一出生就要插很多管子。

「但是,」仁科繼續說道,「沒有一個人後悔自己來到人世,他們的父母也從來沒有後悔生下他們,所以我告訴自己,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都不要忘記生命是多麼寶貴。」

花惠知道他想要說什麼。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她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如果活著比死了更痛苦怎麼辦?

仁科似乎察覺了她內心的想法,又接著說:

「也許你覺得,這是你的生命,無論要死要活都是你的自由,但這種想法不對。因為你的生命並不屬於你一個人,也屬於你已經過世的父母,還有認識你的所有人,即使他們並不是你的好朋友也一樣。不,現在也屬於我,因為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難過。」

花惠驚訝地看著仁科。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種話,就連田端也沒有說過這些話。

「而且,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你現在並非只有一條命,你還孕育著另一個生命,那條命不屬於你,不是嗎?」

花惠摸著腹部。道理誰都知道,但到底該怎麼辦?這個孩子沒有父親,甚至不是愛的結晶,是男人欺詐的附贈品。他們中途去了休息站,仁科說去那裡吃飯。花惠想不到拒絕的理由,只好和他一起走進餐廳。

她原本不想吃東西,但看了櫥窗後,突然產生了強烈的食慾。回想起來,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飯了。

「要吃什麼?」仁科在賣餐券的地方問她,手上拿著皮夾。

「啊,我自己來買。」

「別在意,你想吃什麼?」

「那……」她又看了一眼櫥窗後回答,「鰻魚飯……」

仁科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後,微笑著點了點頭:「很好,那我也吃鰻魚飯。」

花惠和他面對面坐在餐桌旁,吃著鰻魚飯。鰻魚飯好吃得讓她幾乎想流淚,她吃得精光,連最後一粒飯都吃完了。仁科問她好吃嗎?她回答說,好吃。仁科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太好了,終於看到你的笑容了。」

聽仁科這麼說,花惠才發現自己在笑。

到公寓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仁科一直送她到家門口。

「今天謝謝你。」花惠向他鞠躬道謝。

「你沒問題吧?」仁科問。她回答說:「沒問題。」

一走進家裡,她立刻開了燈。家裡的空氣冰冷。雖然早上才離開,但感覺好像好久沒回來了。

她坐了下來,披著毛毯,雙手抱膝,回想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奇妙的一天:在樹海中被死亡誘惑;遇見仁科;以及美味得令人感動的鰻魚飯。

仁科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她腦海中甦醒。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難過。」

回想起他說的話,花惠覺得似乎產生了些許勇氣。

但是——

這種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只要想到明天要怎麼活下去,就會陷入絕望。沒有錢,沒有工作,目前的身體也不可能去色情行業上班。孩子很快就要生下來了,恐怕已經過了可以墮胎的時期。

不行。剛才以為自己產生了勇氣,其實根本是錯覺。

花惠把臉埋進了抱起的手臂中,想起了在樹海時的感覺,腦海中浮現出母親的臉。我也想去那裡——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花惠緩緩抬起頭,從皮包裡拿出手機。手機已經多久沒響了?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她接起電話,「我是仁科,」電話中的聲音說道,「你還好嗎?」

她想起下車前,仁科問了她手機號碼。

花惠沒有回答,仁科著急地叫著:「喂?町村小姐,喂?你聽得到嗎?」

「啊……是,聽得到。」

「太好了,你還好嗎?」

花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沉默不語,電話中又傳來「喂?喂?」的聲音。

「那個,仁科先生,那個……」

「是。」

「對不起,那個,我有問題。我還是……我覺得還是不行……對不起。」仁科停頓了片刻說:「我馬上過去。」然後就掛上了電話。

他一個小時後出現了,手上拿著便利店的白色購物袋,裡面裝了熱飲和三明治。

花惠喝著裝在塑膠瓶裡的熱檸檬水,渾身都暖和起來。

「我很在意一個病童,」仁科說,「他天生心臟有問題,經常發生心律不齊,隨時都可能離開。即使是假日,我也會去醫院看一下,所以我今天也去了。他今天的精神特別好,還對我說,醫生,我沒問題,今天晚上去關心別人吧。我正在想,他在說什麼啊,不知道為什麼,立刻想到了你,然後突然很惦記你的情況,所以剛才打了電話。」他露齒一笑,「看來這通電話打對了。」

花惠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她這輩子第一次聽到這麼溫柔的話語。她淚流不止,慌忙用仁科遞給她的紙巾擦著眼淚。

「仁科先生,你為什麼不問我想死的理由?」

他一臉為難地抓了抓頭。

「因為我覺得這種事無法對陌生人說,而且,人不可能因為隨便的理由尋死。」

他很真誠。花惠心想。他應該比自己之前遇過的所有人更認真,也對自己更嚴格。

花惠注視著仁科的眼睛問:「你願意聽我的故事嗎?」

他端坐後挺直身體:「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

於是,花惠把自己漫長的故事告訴了剛認識不久的人。因為她不知道從何說起,所以就從自己的身世開始說了起來。她說得顛三倒四,連自己也覺得聽不太懂,但仁科很有耐心地聽她說。

當她說完後,他默默地注視牆壁片刻。他的眼神很銳利,花惠不敢叫他,也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嚴肅。

不一會兒,仁科用力吐了一口氣,轉頭看著花惠。

「你受苦了,」他露出溫暖的笑容,「但請你不要再想尋死。」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仁科看向廚房操作檯問:「你好像都是自己下廚,你的廚藝很好嗎?」

因為這個問題太意外了,所以花惠遲疑了一下才回答。

「廚藝不算好,但我會下廚。」

「是嗎?」仁科說完,從口袋裡拿出皮夾,抽出一張一萬元,放在花惠面前。她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所以看著他。

「明天再慢慢聊,一邊吃飯一邊聊。」

「啊?」

「我平時都在醫院的食堂吃晚餐,但那裡的菜色一成不變,我有點膩了,所以我想拜託你,這是材料費和加工費。」

意外的發展讓花惠不知所措。

「我做給你吃?」

「對,」他微笑著點了點頭,「我晚上八點過來,可以麻煩你在八點之前做好嗎?」

「我做的菜就可以嗎?我不會做什麼特殊的菜。」

「家常菜就好,我不挑食。可以拜託你嗎?」

花惠看著放在面前的一萬元,抬起頭。

「好,我試試,但請你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不,我很期待,謝謝你答應了。」說完,他站了起來,「那明天見。」

「哦,好。」

花惠站起來時,他已經穿好了鞋子,說了聲「晚安」就離開了。

花惠很納悶,仁科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她把一萬元放進自己的皮夾,開始思考要做什麼料理。既然他是醫生,應該吃過不少高階餐廳,所以如果想在高階菜上努力,恐怕也是白費力氣。

想到食物,她才發覺肚子餓了。冰箱裡有食物嗎?這時,她看到了便利店的袋子,裡面有三明治。

開吃了——她在心裡對仁科說了這句話,伸手拿起三明治。

隔天,她難得神清氣爽地醒來。自從得知田端死後,這是她第一次睡得這麼熟。

她回想起昨天的事,覺得一切就像是夢,但垃圾桶裡三明治的塑膠包裝顯示這並不是夢。

花惠立刻下床。晚上之前要做好晚餐,沒時間在床上發呆了。

她考慮了菜色,把所需的食材寫在便條紙上。雖然她的拿手菜不多,但還是有幾道可以拿得出手,她打算今晚做那幾道菜。

確定了選單後,她去超市買食材,回家之前去了麥當勞,吃了漢堡。昨天晚上吃了鰻魚飯之後,似乎找回了食慾。

一回到家,她立刻開始著手準備晚餐,她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下廚了。

晚上八點剛過,仁科就上門了。花惠帶著學生讓老師改考卷的心情,把做好的菜放在桌上。筑前煮、炸雞塊、麻婆豆腐、蛋花湯——這樣的搭配完全沒有脈絡,但仁科吃著這些菜,對花惠說:「太好吃了。」

仁科在吃飯時,把醫院那些病童的事告訴了花惠。並非只有令人難過的事,也有不少開心的事。聽到有一個小男孩為了去參加遠足,在體溫計的刻度上動手腳的事,花惠也忍不住笑了。

仁科除了侃侃而談,也不時找話題讓花惠開口聊天,興趣、喜歡的音樂、喜歡的藝人、經常去玩的地方等。花惠第一次對別人說這麼多關於自己的事,這些她從來沒有告訴過田端。

「謝謝款待,真慶幸拜託了你,我已經好久沒有吃別人親手做的菜了。」吃完飯,仁科深有感慨地說。

「如果合你的胃口,那就太好了。」

「太好吃了,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明天也可以拜託你嗎?」

「啊?明天也要嗎?」

「對,如果可以,希望後天和後天之後的每天都拜託你。」仁科一派輕鬆地說。

「每天……」花惠拼命眨著眼睛。

「不行嗎?」

「不,並不是不行……」

「那就拜託你,這些先寄放在你這裡。」仁科從皮夾裡拿出錢,放在桌上。總共有五萬元,「不夠的話再告訴我。」

花惠驚訝得說不出話,仁科說了聲:「謝謝款待,那就明天見嘍。」然後就離開了。

花惠在洗碗時,決定第二天去書店。她打算去買食譜,想要多學一點菜色。

那天之後,仁科每天都上門,花惠一天中有一大半的時間都用於為他做菜。她完全不討厭這件事,反而樂在其中。她發自內心地覺得,原來能夠為別人做力所能及的事這麼幸福。

不光是因為下廚是一件愉快的事,她也很期待仁科上門。只要仁科稍微晚一點來,她就會感到不安,擔心是不是有急診病人。

這種生活持續了十天。那天吃完飯後,仁科一臉嚴肅地說,有重要的事想和她談一談。

「我考慮了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的將來。」他坐直身體,直視花惠的雙眼。

她雙手放在腿上:「是。」

「雖然可以申請低收入戶補助,一個女人單獨照顧孩子長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小孩子最好還是有父母,況且,以後如果無法對孩子解釋他父親的事,不是很傷腦筋嗎?所以,我有一個提議,你願不願意由我來當他的父親?」

他流暢地說出的內容完全出乎花惠的意料,花惠說不出話。

「啊呀,我的意思是,」仁科抓著頭,「這不僅是我的提議,也是我向你求婚,希望你成為我的妻子。」

她仍然沒有說話,仁科探頭看著她問:「不行嗎?」

花惠用右手摸著自己的胸口。因為她心跳快得感到有點胸悶。她嚥了咽口水,調整呼吸後開了口:「這……不會……你是騙我的吧?」

仁科露出嚴肅的神情,收起下巴說:「不可能在這種事上說謊或是開玩笑。」

「但是,這怎麼行?你怎麼可以基於同情和我結婚?」

「這不是同情,這是我連同自己的人生一起考慮後做出的決定,這十天來,我吃了你親手製作的料理,充分了解了你,我是在這個基礎上提出這個要求的,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只能放棄。」

仁科的話說到了花惠的心裡,就像水滲進了乾土一樣。怎麼會有這種好像在做夢般的事?簡直就是奇蹟。

花惠低著頭,無法剋制自己的身體發抖。

「怎麼了?」仁科問她,「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她搖了搖頭,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我無法相信……」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喜極而泣了。

仁科站了起來,走到花惠身旁,張開手臂抱住了她的頭:「那就拜託你了。」

花惠心潮澎湃,也伸手抱住了仁科。

她覺得可以為他奉獻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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