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樹林裡有成叢的呼吸,靜靜停在那裡觀望,是雪狼群。人和人之間的戰爭它們不會參與,但不時飛濺的血卻刺激它們的神經。頭狼抖了抖耳朵,向前邁了半步,清澈的眼底倒映出平原上的景象,纏鬥的人幾次錯身,很快從三個變成了兩個。
忽然一聲長嗥傳來,那是極其熟悉的,屬於雪狼特有的邀請進食的訊號。這下子再也按捺不住了,狼群如離弦之箭,紛紛衝出樹林,衝向了戰場。
然而那嗥叫不是狼發出的,狼群沒有靠近,只在周圍壓身徘徊。之前草率拔劍的人已經伏屍在地,一手控住對手命門的女人繼而發出類似嚶嚶啜泣的聲音,彷彿母狼溫柔召喚狼崽離洞的鼓勵。頭狼微怔了怔,仔細看她的臉,終於辨認出來,猛然歡快地撲過去,低垂的尾巴左右搖擺剮蹭地面,揚起了漫天的雪沫子。
太陰幾乎要被嚇傻了,一則納罕於嶽崖兒驚人的精進,二則對忽然出現的狼群深懷畏懼。頭狼和嶽崖兒翻滾嬉戲的時候,那些狼兵狼將就圍著他打轉,利齒離他之近,腥臭的氣息全噴在了他臉上。
十四年沒見了,狼群的首領早已經更換。現在的頭狼長了雙白耳朵,崖兒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狼媽媽親生的孩子,當初和她在一個窩裡待著,她天天抱著它睡覺。後來白耳朵被媽媽趕出去,很長一段時間它會偷偷溜回來和她見面,那時候彼此都不知道對方是異類,在他們心裡,一個窩裡住過的,就是世上最親密的夥伴。
比起和人打交道,崖兒更喜歡狼,他們簡單直接,愛憎分明。
巨門的屍首,白放著也是浪費,她示意狼群進食,白耳朵首肯之後,十幾只狼一鬨而上,轉眼把屍首瓜分殆盡,腸子都拖出去好幾丈遠。目睹了一切的太陰嚇得呆若木雞,崖兒說「走吧,帶路」,他跌跌撞撞把她帶到崖石邊,找到了三塊碎石堆疊起的簡易墳墓。
「是這裡」她面無表情地問他。
太陰說是,「當初為了日後便於辨認,特意壘了三塊石頭。」
她顫抖著吸了口氣,雪域冰涼的空氣,激得她胸肺生疼。她慢慢點頭,「你的任務完成了,上路吧。」話音才落,兩彎旋轉的神璧俯衝下來,一個交錯又奔向天際。太陰撲倒在墓前,身下的雪很快被染紅,崖兒摘下他的腦袋,恭恭敬敬擺放在三塊石頭上,「我以仇讎之血告慰爹孃,二十年了,女兒接你們離開這裡。」
她磕了三個響頭,怕驚動爹孃,開始徒手刨挖。那塊山岩提供了極好的庇佑,雪域二十年的積雪,落到墳塋上只薄薄一層。她猩紅著淚眼,把土一捧一捧搬開,血淚和著泥沙,越往下卻越情怯起來。
這黃土下埋的不是別人,是她的生身父母。他們素未謀面,今天竟要以這種方式相見。她一直在想,雪域天寒地凍,他們的屍身有沒有可能保持完好。如果能,讓她有幸見他們一面,可真要是那樣,又是何等殘忍的一件事。
結果奢望終究是奢望,他們落葬時沒有棺木,多年下來早就成了嶙嶙白骨。回過頭去想,六歲之前她曾不止一次從這裡狂奔而過,如果那時爹孃在天有靈,會因無法相認感到難過麼
她把屍骨捧進包袱裡,跪得太久難以起身。白耳朵在一旁嗚咽,撞羽和朝顏化成人形上來攙扶,囁嚅著喊她:「主人」
她搖搖頭,「我不要緊。」仔細繫好包袱的對角,背在身上。趁著天還沒黑,得走出這片雪域。
狼群送了他們好遠,她只是揮手,讓它們回去。
朝顏說:「為什麼不帶白耳朵一起走我看它很喜歡主人。」
崖兒笑了笑,「這裡是它的家,它留在這裡能稱王,跟我回去只能當狗,將來它會恨我的。」
朝顏初開靈竅,好些東西一知半解。她看了看撞羽,他的臉上一派肅穆,看來他是聽懂了。
崖兒回到王舍洲,命人覓了一處吉地,作為父母最後的佳城。一切安排妥帖,她從正午站到次日清晨,雖然結局悲傷,但同穴而眠,他們的愛情是圓滿的。她原先不信世上有愛情,太多的薄倖男女遊戲人間,最終不過一拍兩散。但自己爹孃的不離不棄,又讓她看見另一種希望,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像她母親一樣幸運。天地間好男人終歸是有的,但她恐怕沒有那樣的造化,得以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