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醺醺然,眼神攝魂,瞪誰都像在暗送秋波,「我不喜歡聽人勸誡。」
樅言嘆了口氣,「勸你是為你好。」
一條沒有成年的大魚,說起話來一副老氣橫秋的做派。
崖兒不理他,落地後歪歪斜斜往觀景臺走,坐在欄杆上眺望遠處,背崖的船樓、描金繪彩的亭臺、濃烈紅豔的烏桕,在霓虹的映照下,將這王舍洲夜景的奢靡演繹到了極致。
樅言立在她身旁,滿臺魚龍舞盡收眼底。沉默良久道:「月兒是波月樓的主人,樓中事物再忙,有護法和門主他們支應,有些客人你不必親自接待。」
崖兒知道他看不慣她和那些男客們周旋,她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兄弟,來人間一回不容易,不要虛度了光陰。我喜歡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你不覺得那些人心懷叵測的樣子很有意思嗎我半生坎坷,可我喜歡這紅塵。紅塵裡到處是人,我不能因為有男人,就把自己藏起來不問世事。」一壁說,一壁瞥了他一眼,「你還是公的呢。」
樅言張口結舌,頓時洩氣。側目看她,她撐著欄杆拱著肩,城池中的燈火倒映在她眼底,一泓清泉,三分笑意,那樣不染塵埃的樣子,無論如何沒法把她和江湖人口中的「七殺」聯絡起來。
前塵往事不提也罷,樅言嘆了口氣,正色道:「今天樓裡來了個客人,據說是長淵岳家的人。」
她聽見這話,微怔了下,但也不顯得有多意外,「王舍洲人來人往,出現個把岳家人不足為奇。」
「可他透露了一件事,岳家現任的家主正四處尋找牟尼神璧。當年嶽大俠夫婦蒼梧城外遇襲,城內是接到求救訊息的,但恰逢老家主嶽南星病危,岳家群龍無首,所以白白錯過了救援的時機。」
崖兒冷笑了聲,「錯過據我所知,岳家至始至終並未調動一兵一卒。我本以為他們不知情,原來竟接到過求救的訊息。沒人下令便見死不救,可老家主還未出殯,繼任家主的人選卻已經確定了。」
其實江湖門派和帝王家一樣,權力地位是永遠繞不開的話題。嶽南星和嶽刃餘先後都過世了,大權旁落便宜了誰,不言自明。神璧是證道的工具,沒有神璧的家主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嶽海潮開始打神璧的主意,區區一個長淵掌門,恐怕不是他最終所求。
真可惜,原本經歷這麼多的殺伐,她已經打算金盆洗手,如今看來言之過早了。孤山鮫宮究竟找不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把四海魚鱗圖冊拿到手。既然圖冊和神璧都是解開秘密的關鍵,那麼兩者不可缺其一。至於岳家等琅嬛回來後,再作計較不遲。
她轉過頭,看向半掛在天邊的圓月,方丈洲就在月亮升起的地方,距此一萬四千裡。
「紫府君其人,你有耳聞麼」
樅言道:「他是仙,生於忘川,長於屍林。多年前真如大帝定鼎四海,孟門和蘭毗妖孽成災,紫府君建萬妖卷以收伏,那時起他的大名就傳遍了九州。不過人道關於他的傳聞不多,大概因為他千年不到人間行走的緣故吧。」
樅言對妖界的人物典故如數家珍,但於崖兒來說卻一頭霧水。什麼屍林、蘭毗,她從沒聽說過,方丈洲和琅嬛更是隔著洪荒。但決定要去的地方,刀山火海也不能阻止她。面見紫府君,直言求取圖冊,恐怕他未必會答應。如果改頭換面一番,先設法進入琅嬛,也許還有幾分機會。
也許閣主的堅持,並不是沒有價值的。
上前看,驚訝於一個孩子天生的臂力。穿透黃羊的樹枝是鈍尖,不說健壯的、奔跑中的活物,就是一灘死肉,拿把沒開鋒的鈍刀去割、去刺,也需要一定的力量。那麼小的孩子,卻有成人一樣的精準和技巧,這是何等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果然生肉餵養的就是不一樣
右攝提狠狠看了眼樹枝,復轉過頭,眺望狼群消失的方向,「我一直以為那小崽子已經死了,沒想到居然會被狼群養大。只要逮住他,帶回波月閣,閣主面前就是大功一件。」
六年的出入查訪,其實已經不單是立功那麼簡單了,更是心裡的執念。發現岳家遺孤,簡直和發現寶藏的入口沒什麼兩樣。二人翻身上馬,順著浩蕩的腳印追出去,這片雪域太廣袤,跑了很遠,才在谷口之外的平原找到狼群的蹤跡。當然雪狼的皮毛在這種環境下偽裝得很成功,他們只看見高高飄起又重重跌落的黃羊,原本是那樣大的一個整體,現在被衝散,變得七零八落,只餘半數。
不能再靠近了,右攝提比了個手勢,在谷口的岩石後隱藏。向外探看,混亂中那孩子的頭髮黑得扎眼,很容易辨認。他參加了這場捕獵,所以有權分享獵物。從狼背上下來,像狼一樣四肢落地加入盛宴把頭埋下去啃食,再抬起頭來,那張臉上沾滿了血,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
左右攝提交換了眼色,來人間一場不易,這孩子正處在生命的荒年裡,卻錘鍊出了適於生存的野性,不知九泉下的嶽刃餘作何感想
狼群數量不少,他們現在出手沒有勝算。只好再等一等,等到狼群各自回巢,或者那孩子和母狼落了單,到時候不必驚天動地,就把事辦了。
狼群在那裡大快朵頤,吃飽了,把剩下的整羊埋進雪裡,作為食物儲備。地面上的殘羹也一併打掃乾淨,以免引來別的肉食者分搶。天氣不錯,晴空萬里,日光下的狼群閒適地整理一下自己的皮毛,再嬉鬧一番,這才不急不慢收兵迴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