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有些焦急了,「世上唯有人心最難測,君上睿智,應當比屬下更明白其中利害。或許是屬下杞人憂天了,屬下總覺得這女子不簡單。君上君上莫忘了駐守人間的要務,還有自身靈根」
崖兒頓時直起了身子,想看清他的回答。然而紫府君抬抬手,截住了大司命的話。有風吹過,吹起零落的長髮,他微微偏過頭,看不見他的口型,他說了些什麼,便也無從知曉了。
崖兒不由悵然,但大司命的忠告如她推測的那樣不受採納,正合了她的意。山間空氣很好,帶著露水的清冽沖刷五臟六腑,她調開視線望向遠方,鬆快地吐納了兩口。再轉回目光時,見琅嬛前的兩人都回頭看她,她咧嘴笑,大方地向他們揮了揮手。
譬如奸妃亂政,良臣的忠言毫無用武之地,當個奸妃真是令人快樂和滿足的成就。
她拍拍袍子站起身,扛著她的掃帚進了第一殿。殿裡潔淨如往常,紫府君是個淡泊的人,連行動的軌跡都如煙似的。即便他長時間在此消磨,那些動過的東西還是會各歸各位,不依賴別人,也許是一個人獨活太久的緣故吧。
她拿撣子去撣案上的灰,拂過那方竹篾香託時,不由停了下來。一時五味湧上眉頭,她跽坐在案前,伸手去撫那扁舟瘦削的輪廓,彷彿面前正站著他。
隔窗的眼始終看著殿里人的動靜,她的手指從香託劃過、從文房和書案纏綿劃過。指尖每移動毫釐,都讓人想起電閃雷鳴的那夜,彼此間離亂的氣息。
細回憶,不敢回憶,怕那種不堪的感覺再次滅頂。終究不能沉迷,淺嘗輒止的一場夢,不必太認真,權作尋開心。
他走進殿裡,窗屜上勾繞的雕花紋路,斜照在柳色的蟬衣上。他身材頎長,那泓翠綠飛流直下,嵌上了鐵畫銀鉤,愈發有種生人勿近的況味。
她抬眼看見他,似乎羞於剛才的忘我,扭捏了下,轉瞬又神色如常。笑還是純質的笑,有些故作輕鬆地說:「先前大司命來找我,說要給我錢,讓我下山。這人真奇怪,我在這裡做雜役,又沒有偷懶。他很討厭我,還去琅嬛找你告狀。要不是看他人模人樣,我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暗中喜歡你,才不讓我靠近你。」
起先說得還算像話,到後面就開始不著調了。紫府君大皺其眉,「大司命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覺得你不該把青春耗費在這個地方。畢竟山裡都是修行者,你該回紅塵中去,那裡才是你的歸宿。」
她卻不以為然,「遇見一個人,他在哪裡我就在哪裡,這就是我的歸宿。」見他還要開口,她拿手一擋,「什麼都別說了,不就是嫌我幹得少麼,我多幹點兒總可以了吧琉璃十二宮我已經都打掃過了,還有哪裡需要灑掃」他好像有點詞窮氣短,她大手一揮,「算了,我自己看著辦。」
這一看,便看到了琅嬛洞天。
蘇畫點頭,似乎對一切變故並不感到意外。養虎為患,可能這詞用得不太妥當,但於蘭戰,確實是如此。十四年前她就覺得那個不會說話的孩子來歷不簡單,十四年後果然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這世上的因果報應,向來只會遲到,從不缺席。該還給別人的命,隔著山海別人都會來取,何況像蘭戰這樣,太過自信,試圖枕刀入眠的。
反正大勢已去,她率先臣服,拱起兩手道:「弱水門誓死效忠閣主,隨時聽候閣主號令。」
既然有人領頭,餘下各門只有順應天意了。江湖人士之間的情義,有時比玄鐵堅硬,有時卻比琉璃更易折。門派裡的新舊交替,就像皇權變更,勝者為王的定律放諸四海而皆準。戰敗的前任閣主人走茶涼,如果沒有確切的利益牽連,誰也不會再想起他了。
嶽崖兒長舒了口氣,這麼多年的蟄伏,到今天才雪恥。眼前的這幫人她都瞭解,欺軟怕硬,你比他們強,他們就賓服你。她是瞧不上這些人的,但目前大勢方定,暫且將就吧,等過段時間騰出手來,再另行處置。
轉過頭看蘇畫,「師父,收殮蘭戰的事,就託付你了。」
她知道蘇畫當初被斬斷後路,是蘭戰親力親為。女人對於自己的第一個男人,多少會有些感情,不論是愛還是恨。
蘇畫道好,彎腰拾起蘭戰的頭,提裙進後寢。繞過屏風看見床上散落的肢體,她皺了皺眉,怎麼都想不起這人活著時,是怎樣的高高在上了。
長著一副好皮囊,做盡人間腌臢事。她捧著人頭站了會兒,垂手捻起床沿上遺落的那塊肉,推開窗戶,照準牆外的豹籠扔了過去。
原本的四大護法,死了破軍和貪狼,只剩太陰和巨門。當年追殺岳氏夫婦,他們四個都有份,後來埋屍的地點也只有他們知道。
嶽崖兒能夠自由行動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帶他們奔赴雪域。她沒有別人那樣承歡父母膝下的福氣,每每午夜夢迴,嚐到的無非是令人窒息的痛苦。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帶回雙親的遺骨,不讓他們再暴屍荒野。她當了那麼多年無主的孤兒,找到父母,以後便有親人可以祭拜了。
三騎快馬奔走在無邊的雪域,崖兒在這裡生活過六年,論地形,其實比任何人熟悉。太陰和巨門帶著她兜圈子,她心裡有數。反正她也沒打算放過他們,等找到爹孃的墓地,她會拿他們的血來祭奠亡靈。
半個時辰前標註的記號就在腳下,她勒住韁繩原地盤旋,似笑非笑看了他們一眼,「二位護法是在考驗我的耐心嗎」
太陰和巨門嘴上敷衍:「屬下等不敢,只因多年未來此地了,一時有些找不準方向。」
她哦了聲,「如此還是由我來為二位指路吧」抬起馬鞭直指西北,「那裡是雪域咽喉,兩山高起,下有幽谷,長約百餘丈。當年我還小,跟著狼媽媽在此狩獵,外面的世界春暖花開時,成千上萬的黃羊會向谷外遷徙,我們只要守住那裡,就有吃不完的獵物。」
她的話讓兩人大吃了一驚,不由慌張起來,「閣主怎麼會流落在狼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