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這話,微怔了下,但也不顯得有多意外,「王舍洲人來人往,出現個把岳家人不足為奇。」
「可他透露了一件事,岳家現任的家主正四處尋找牟尼神璧。當年嶽大俠夫婦蒼梧城外遇襲,城內是接到求救訊息的,但恰逢老家主嶽南星病危,岳家群龍無首,所以白白錯過了救援的時機。」
崖兒冷笑了聲,「錯過據我所知,岳家至始至終並未調動一兵一卒。我本以為他們不知情,原來竟接到過求救的訊息。沒人下令便見死不救,可老家主還未出殯,繼任家主的人選卻已經確定了。」
其實江湖門派和帝王家一樣,權力地位是永遠繞不開的話題。嶽南星和嶽刃餘先後都過世了,大權旁落便宜了誰,不言自明。神璧是證道的工具,沒有神璧的家主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嶽海潮開始打神璧的主意,區區一個長淵掌門,恐怕不是他最終所求。
真可惜,原本經歷這麼多的殺伐,她已經打算金盆洗手,如今看來言之過早了。孤山鮫宮究竟找不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把四海魚鱗圖冊拿到手。既然圖冊和神璧都是解開秘密的關鍵,那麼兩者不可缺其一。至於岳家等琅嬛回來後,再作計較不遲。
她轉過頭,看向半掛在天邊的圓月,方丈洲就在月亮升起的地方,距此一萬四千裡。
「紫府君其人,你有耳聞麼」
樅言道:「他是仙,生於忘川,長於屍林。多年前真如大帝定鼎四海,孟門和蘭毗妖孽成災,紫府君建萬妖卷以收伏,那時起他的大名就傳遍了九州。不過人道關於他的傳聞不多,大概因為他千年不到人間行走的緣故吧。」
樅言對妖界的人物典故如數家珍,但於崖兒來說卻一頭霧水。什麼屍林、蘭毗,她從沒聽說過,方丈洲和琅嬛更是隔著洪荒。但決定要去的地方,刀山火海也不能阻止她。面見紫府君,直言求取圖冊,恐怕他未必會答應。如果改頭換面一番,先設法進入琅嬛,也許還有幾分機會。
她怎麼能輕易放過他,抱怨著:「就算我是去琉璃宮做雜役的,仙君也不能看著我摔死吧」站在雲頭,腳下空空,沒有坐璃帶車的實質感,她確實有點怕,也放大了這種怕。
紫府君又一次不動聲色避開了她的勾纏,「葉姑娘不相信本君御風的能力麼只要不亂動,你就摔不下去。可要是繼續擾亂我,那就兩個人一起掉下雲層,你願意這樣」
她一副無賴相,「我擾亂仙君了麼仙君若是心如止水,何來擾亂之說。」言罷又換了個可憐的模樣,楚楚望著他,「我是凡人,凡人又不會飛,總得容我抓住點什麼我要是嚇死了,仙君身上就背了條人命,恐怕對日後的修行無益。你別動,讓我抱著,你不掙我就不亂動,這樣對大家都好。」
這麼半帶威脅半帶耍橫,一番七手八腳,紫府君終於放棄了抵抗。
如同又一場戰役的勝利,他每妥協一次,就讓崖兒感受到一次勝利的喜悅。人和仙之間的抗衡,居然也能打出膠著的味道,拋卻他一身仙骨,終究還是個男人。對付這樣的人不能太矜持,看似溫和,對誰都沒有疾言厲色,其實最能拒人千里之外。反正要想從他這裡得到些什麼,你首先就得準備犧牲些什麼。
弱水門出來的殺手,哪個也不是三貞九烈的。以前她為完成任務周旋遊走,男人的味道各不相同,匆匆過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現在和他靠得近,他身上有清雋的紫檀香氣,這個味道倒不怎麼讓人討厭。
抬眼看,看見一個緊繃的下頜,即便尷尬,也許還有些薄怒,始終保持良好的修養。
她忽然發現有趣,促狹地搖了他一下,「仙君,你抱過女人嗎」
看得出他不喜歡這種話題,但還是勉強應她:「修行不近女色,我沒有抱過女人。」
崖兒哦了聲,愈發緊了手臂,「仙君現在已經有果位了吧天帝在人間建藏書樓,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琅嬛建成多少年,仙君就在位多久,還需要修行麼」她幾乎是自問自答,晃著腦袋說不需要,「況且現在是我抱著你,你只管放心。有人問罪我擔著,反正我沒家沒口,要命一條。」
他聽來覺得好笑,真有人問罪,一介凡人還不如齏粉,吹口氣就挫骨揚灰了。不過照她的話頭,身世似乎很坎坷,「你家裡沒人了麼雙親呢」
崖兒澀然笑了笑,「他們早不在了,我出生時應當見過我父親一面,可惜那時候太小,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紫府君也有些悵然,於是掛在身上的人,似乎沒那麼讓他感覺不舒服了。
他試著安慰她:「世上的緣分都是註定的,父母和子女緣淺,所以匆匆一面,再無後話。其實看淡了也沒什麼,我和你一樣無父無母,孤苦的年月自己咬牙熬過來。現在回頭看,並不覺得哪裡不足,日子如常,習慣便好。」
可她聽樅言說過,他生於忘川,長於屍林,既然仙根是天生的,那麼他的父母必定不尋常。
「仙君的雙親,也是仙吧」
從鳳凰臺駕雲回紫府不過一刻,他按下雲頭帶她落地,邊走邊道:「借個肚子臨世而已,他們在天涯海角,我在人間看守藏書,緣分盡了誰也不惦記誰,一切隨緣。」
他腳下從容,層疊的袍裾從白玉磚上逶迤曳過,翻卷如浪。崖兒跟在他身後,他負手前行,一道金邊鑲滾的袖襴覆住手腕,露出微微蜷握的五指,那手指襯著垂落的烏髮,顯得尤其清瘦修長。
她心不在焉,「至少你知道他們活著」
他連頭都沒回一下,「和死了沒什麼兩樣。」
隨性的脾氣,連安慰人的話都不惜自損三千。
崖兒一怔,堅硬的心霎時柔軟。沒來方丈洲之前,確實忌憚這位紫府君的大名,以為他遠離塵世,必定喪失了血性和人情味。可是現在看來,倒和那天面對狐後生時的胡諏不謀而合了,一個沒有架子的地仙,很好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