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靈氣的地方,孕育出的生靈也有慧根。她掖袖四顧,往來的行人裡有一半不是人。她伸手攔了個年輕的後生,眼波嫋嫋顧盼淺笑:「這位公子且留步,奴是外鄉客,初來貴寶地,欲上方丈洲拜會紫府君。聽說紫府君為人最和氣,但凡誠心求書者,必不會刁難。奴孤身一人,又人生地不熟,可否請公子為奴引路奴
有薄資酬謝公子,絕不白耽擱公子,公子意下如何」
豔骨天成的人兒,做什麼都事半功倍。年輕後生一見她便驚豔叢生,「姑娘大約是從別處聽來的傳聞吧琅嬛的藏書從不外借,紫府君執掌琅嬛,不與我等凡夫俗子為伍,說他最和氣此話從何說起」一面搓著手,堆起了個謙和的微笑,「姑娘想去方丈洲,小可願為姑娘領路,但登岸後未必能順利通過九重門,只怕要敗興而歸的。」
崖兒本來就是為了探虛實,故作遺憾地呀了聲,「那可怎麼辦我想入紫府,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那後生復又貪婪地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姑娘先莫急,要進紫府並非沒有辦法,只看姑娘願不願意。我有個朋友在九源宮拜師學藝,前天偶然遇見他承辦府務,挑選雜役若姑娘一心前往,何妨屈尊,小可願為姑娘引薦。」
做雜役麼這倒是個好機緣,無論如何先進去再說。不過多年的江湖歷練,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她始終抱有一點善意的念想,拱手重申:「公子真是個熱心腸的人,此番偏勞你,事成之後我必不虧待你。」
後生一味擺手,「我是看姑娘無親可投,才略盡綿薄之力。酬謝就不必了,姑娘還是留著傍身吧」頓了頓抬眼看天色,「今天時候不早了,引薦也不急在一時。姑娘何不隨我回寒舍將就一夜,明早咱們再一同渡海託人」
她抬袖掩住了口,「貿然登門,恐怕給公子家眷造成不便。」
後生說不礙的,「在下另有別業,姑娘只管放心。」
所以產業多就是好啊,可以悄無聲息地藏人而不被發現。崖兒露出個遺憾的微笑,「公子如此盛情,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她果真隨他去,一路上旁敲側擊,知道神仙府邸缺人灑掃的訊息確實可靠。如果這後生真願助她,她當然謝他,然而狐性本淫,比起正事,他更喜歡在她的飲食裡下迷藥、夜半推她的窗扉。
她站在一片昏暗裡,看著窗縫間探進薄薄的刀刃,刀尖挑了又挑,不知怎麼總不得要領。她等得著急,索性替他轉開了機括,他推窗那一瞬,窗後出現一張笑臉,千嬌百媚地揶揄:「公子月夜難眠,來找奴消磨時光麼」
狐後生大驚,沒來及說話就被拽了進去。不久屋裡人拍拍裙角走出房門,這時月色正好,九州的月亮彷彿都比雲浮的大,悠然掛在半空中,照得四周銀光粼粼。
她手卷喇叭對月長嘯,然後倚著廊下抱柱靜待,沒過半盞茶工夫,一個身影從簷頂降落下來,似乎還在生氣,蹙眉道:「我要是回了王舍洲,你現在還能召誰」
崖兒搭上他的肩,「你不是還在嗎。小小年紀,脾氣別這麼大。」
樅言格開她的手,「說吧,打算如何行事」
她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他聽後老大的不痛快,「你瞭解龍王鯨嗎聽過龍王鯨作惡的傳聞嗎」
「世上有好人壞人,海里就沒有好魚壞魚之分方丈洲既然是靈地,裡面修行的人肯定不會見死不救。只要進了蓬山,我就能想辦法留下來。」她咧嘴笑了笑,「委屈你,追殺我一回,讓我師出有名。」
道理是不錯,但在那種地方胡來,恐怕得冒被人大卸八塊的風險。樅言無奈地看著她,「我為什麼要追殺你」
她找了個合情合理的理由,「覬覦我的美色,想搶我做夫人。」
樅言臉上慢慢紅起來,偏過頭低聲囁嚅:「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小孩子臉皮就是嫩,她颳了下他的頰,拖著長腔道:「假的,做戲而已。你還沒成年,這個時候犯點錯,沒誰會認真計較。只要看見有人出山門你就跑,別落進他們手裡,壞不了事的。」
考慮得倒滿周全,樅言嘆了口氣,她的主意他從來只有配合的份,還有什麼可說的
蘭戰有眼無珠,但唯一像樣的,就是為她取了個貼切的名字。崖兒啊面向絕壁,沒有前路,她所有的路都是靠自己殺出來的。蘇畫隱約知道她的身世,雖然不明說,總以一副悲憫的眼神看她。這兩年她執掌波月樓,權力、威望、錢財、美色都有了,可是並不真的快樂。身上縈繞著一種難以擺脫的,潮溼悲劇的腐臭味,需要烈日暴曬。可她又害怕,怕烈日把她融化。現在遇上一片明月清風,雖然步步算計,但也不可謂沒有吸引力。
這位仙君一生,大概沒有看過其他女人的大腿,被她這麼胡攪蠻纏一通,居然無可奈何地接受了。紫府君御風而行時,她一百二十個「怕」,就勢掛在了他身上。
畢竟不像波月樓裡的那群妖孽,你不去招惹他們,他們反倒會來招惹你。紫府君性情高潔,清心寡慾慣了,對她的糾纏十分牴觸。她欺近,他就抬手阻隔,要不是看他留著頭髮,她簡直以為下一刻他會雙手合什,對她說一句「施主請自重」。
她怎麼能輕易放過他,抱怨著:「就算我是去琉璃宮做雜役的,仙君也不能看著我摔死吧」站在雲頭,腳下空空,沒有坐璃帶車的實質感,她確實有點怕,也放大了這種怕。
紫府君又一次不動聲色避開了她的勾纏,「葉姑娘不相信本君御風的能力麼只要不亂動,你就摔不下去。可要是繼續擾亂我,那就兩個人一起掉下雲層,你願意這樣」
她一副無賴相,「我擾亂仙君了麼仙君若是心如止水,何來擾亂之說。」言罷又換了個可憐的模樣,楚楚望著他,「我是凡人,凡人又不會飛,總得容我抓住點什麼我要是嚇死了,仙君身上就背了條人命,恐怕對日後的修行無益。你別動,讓我抱著,你不掙我就不亂動,這樣對大家都好。」
這麼半帶威脅半帶耍橫,一番七手八腳,紫府君終於放棄了抵抗。
如同又一場戰役的勝利,他每妥協一次,就讓崖兒感受到一次勝利的喜悅。人和仙之間的抗衡,居然也能打出膠著的味道,拋卻他一身仙骨,終究還是個男人。對付這樣的人不能太矜持,看似溫和,對誰都沒有疾言厲色,其實最能拒人千里之外。反正要想從他這裡得到些什麼,你首先就得準備犧牲些什麼。
弱水門出來的殺手,哪個也不是三貞九烈的。以前她為完成任務周旋遊走,男人的味道各不相同,匆匆過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現在和他靠得近,他身上有清雋的紫檀香氣,這個味道倒不怎麼讓人討厭。
抬眼看,看見一個緊繃的下頜,即便尷尬,也許還有些薄怒,始終保持良好的修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