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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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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穩睡上一夜,頭天和鳳凰打鬥留下的燙傷,早上去泉臺沖洗。那泉眼是無根水,涼得透骨,把手臂泡進泉水裡,傷痕還在,疼痛已經消減了大半。

直起身來,反覆看廣袖上燒出的窟窿,順著絲縷一撕,撕去了大半。這下好了,兩截藕臂見了天日,只是紅痕扎眼,於是抱著胳膊跑進第一宮,紫府君正打坐冥想,她挨在他邊上小聲喚:「仙君、仙君」

座上的人巋然不動,那模樣,真像一座雕像。她咬著唇看了半晌,尤不死心,輕輕搖晃他,「蓬山不是你最大麼,早就功成名就了,為什麼還要修行」

崖兒不知道入定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魂魄脫離了軀殼,暢遊五湖四海去了。糾纏半天無果,索性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觸觸他的眼睫,又捏捏他的腮幫子,二十出頭錯不了,手感絕佳。

她托腮笑起來:「你是裝的麼我以前在冥丘見過一個肉身菩薩,已經死了,身上被弟子漆了金漆,供在佛臺上生受香火。你這樣子和那個肉身菩薩很像,不過人家鶴髮雞皮,你比他年輕一點兒。」

結果他還是沒什麼反應,她自言自語,未免無趣,「難怪你一個人能活下來,究竟一天要打多久的座我是來陪你的,你不領情,現在倒好,變成我要你陪了。」

說完之後品咂一下,也許因為地方不同,面對的人也不同,這些挑撻的話居然如此得心應手。不知波月樓中的她和琉璃宮中的她,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她明明心懷叵測,卻並不討厭眼前這個人,越是法相莊嚴,褻瀆起來越有意思。

隔著雲窗往外看,十萬裡晴空,天氣很好。她放鬆靠在他肩頭,喃喃道:「香爐倒完了,地也掃好了,我還擦了門窗和桌椅」說著呵欠連連,就勢躺下來,枕著他的腿,閉上了眼睛,「小睡一會兒。」

衣袂上的紫檀香幽幽鑽進鼻腔,她捻起他袍裾上的綃紗,蓋在了自己臉上。

九重門上,是個沒人打擾的世界,除了窗外偶爾掠過的飛鳥,一切人間的喧鬧都達不到這裡。她睡得很安穩,期間還翻個身,換了個姿勢。禪定完的紫府君垂眼看著枕腿入眠的人,倒沒什麼大震動。推她兩下她不醒,他重新合上眼皮,也跟著睡了一覺。

沉沉好眠,彷彿能一夢千年。

睡醒後的崖兒見他還是原來的樣子,惺忪著眼坐了起來。看看更漏,申時已到了,奇怪打坐竟需要那麼長的時間,他究竟是在修行,還是昏死過去了

她握著他的雙肩,用力搖撼了一下,「仙君,醒醒」這回很有效,他直接睜開了眼睛。

剛醒的紫府君有副不知身在何處的迷茫表情,定睛之後看見一張放大的臉撞進視線裡來,他往後仰了仰,話裡充滿禪機:「本君早說過,沒有人能忍受得了九重門上無邊的寂寞。」

退卻了吧退卻就下山去,拿看了大腿做藉口,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誰知她並沒有把他的話當回事,悠然在他眼前晃盪著,自得其樂道:「哪裡寂寞有仙君作伴,我一點都不寂寞。」

其實不得不承認,一個妖媚天真的女人,能為單調的人生增添濃墨重彩。琉璃宮一向是他一個人居住,天長日久難免枯燥。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只織網的蜘蛛,大張開八卦陣迎接來客。遺憾的是不能像蜘蛛那樣,用兇狠的手段執意挽留。即便有獵物上鉤,只要不願意,還是得眼睜睜看著他離開。

畢竟不是佛啊,他只是個駐守人間,看護藏書的人。像所有凡夫俗子一樣,閒暇時找三五好友暢飲一杯,也是他的人生夢想。多年前倒在神州邊緣的瓜棚裡找到幾個瓜農引為知己,後來那些瓜農挨個兒都死了,人間路斷,便再也不想入那紅塵中去了。

他慢騰騰起身,被枕了兩個時辰的腿又麻又僵,還沒站穩重又坐了回去。

他沒發現她是怎麼貼上來的,一眨眼就到了面前,一抹輕柔的分量壓在他膝頭,她兩腿圈上他的腰,哀慼地舉著手讓他看,「我受傷了,仙君的鳳凰昨晚燙傷了我。」

他沒忘記她在鳳凰臺上是如何驍勇,凌厲的攻勢出於凡人之手,很讓他驚訝。那兩柄劍的劍靈,不是經年累月磨礪而成,是某種靈力煉化的。劍靈一成,至死追隨主人,她連劍靈都煉得出來,還來喊疼

他調開了眼,「日落時候,本君要去看看比翼鳳。」

崖兒很不滿意,「仙君不先看看我的傷勢」

這點小痛,就別無病呻吟了吧他把她摘下來擱在一旁,站起身道:「不知君野和觀諱有沒有受傷,它們不會說話,也不會告狀,本君更擔心它們。」

崖兒氣鼓鼓抱怨:「我是奉命去鳳凰臺灑掃的,被仙君的靈寵所傷,仙君難道不該先安撫我一下麼」

紫府君終於還是拗不過她,她委屈地擎著小臂遞到他面前,只見那皓腕纖細脆弱,皮下青色的血管蜿蜒交錯,乍看上去皮膚半透明似的。至於傷痕,他找了又找,「在哪裡」

崖兒努力地指給他看,「喏,這裡」睡了一覺好像愈發淡了,但細看還是可以分辨出來的。

就那麼一片,幾乎還原成了原來的膚色,還算得上傷痕麼他抬起眼,拉長的臉和空洞的眼神,充分表示了他的漠不關心。

崖兒看他的表情,覺得受到了侮辱,「仙君,決一死戰嗎」

紫府君搖搖頭,「我是讀書人。」

「那我這傷」

他說「我給你治」,把手蓋上去,不需要折損任何修為,甚至只是做做樣子。這下她終於稱意了,在他還沒移開之前,纏綿地把自己的手覆在了他手背上。

立起手指,尖尖的一點嫣紅如櫻桃,在他手背上緩慢遊移。做得再風情,眼睛卻是怯怯的,她說:「仙君真好,我胡攪蠻纏,你也不生氣。」

紫府君心平氣和地抽回手,「琉璃宮裡沒有太多規矩,一切皆隨心意,但你不能太過分,過分了我也還是會生氣的。」

她愣了一下,「我過分了麼」舉起手晃了晃,戲謔道,「仙君先摸我,我才摸回來的。再說你我這樣交情,太較真了多傷感情。」

紫府君好像被她說懵了,交情似乎也沒有什麼交情,感情當然更談不上。女人指鹿為馬的本事太神奇了,他覺得有理說不清,乾脆不理會她了。

轉身朝殿外走,外面不知何時風起雲湧,露臺上煙氣縈繞著,他一身素衣站在那裡,缺一古琴、一香爐,就能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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