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又不說話了,他並不是個健談的人,有時候甚至簡略到希望一個眼神眾人就能領會。崖兒認真看了又看,道行不夠,解不出來。
不奢望能和他正常交談,只關心自己感興趣的。她含笑道:「我也想捨棄這一身凡骨,請問大司命,紫府還收弟子嗎我想拜師學藝,可否拜你為師」
大司命哂笑,「這才是你上方丈洲真正的目的吧」
多稀奇,所有的揣測和試探,居然在他的自問自答中自行消化了。拜師的初衷總比盜圖強,崖兒赧然不語,只是希冀地望著他。
大司命調開了視線,「你根骨不錯,但不適合修行。六根不淨,心術不正,這是其一。」
這位說話比明王還直接,六根不淨說對了,她還惦記著滾滾紅塵三千男鮮呢。可是心術不正是看穿了她此行的目的,還是單指她用計入山門
她忍氣吞聲:「那第二呢」
第二點就簡單多了,「紫府只收年輕弟子自小培養,你年紀太大,靈識靈根都已經定型,來不及了。」
崖兒只覺一口氣憋在嗓子裡,堵得反酸。歲月不饒人啊,她在江湖上蠻橫來去這些年,一個疏忽,鬱鬱蔥蔥的青春竟離她那麼遠了。
但青澀散盡,年華卻正好。她很快放棄了,「我不過做做白日夢而已,仙君別當真。」邊說邊拾起巾櫛,嫋嫋卻行,「殿門還沒擦呢,大司命容我先告退。」
所以現在知道了,司命殿只是個門臉,山水屏風後藏有玄機。大司命聽令於紫府君,隨傳必須隨到。那條捷徑對修行者來說,也許跺跺腳的工夫就走完,但對於肉體凡胎,可說是玄之妙之了。
夜裡吹滅了蠟燭,推窗眺望,天氣極好,一輪巨大的圓月正吊在琅嬛背後。九州的星辰比任何地方都多,然而高,就顯得碎,只有十四主星出奇的大,能與月亮交映成暉。
入蓬山這麼久,聽說過紫府君的名號,但從來沒有見過其人。無名小卒入不了府君道場,司命殿後的捷徑她也走不成。紫府等級森嚴,想接近琅嬛,就必須同執掌它的人發生一點聯絡,否則永遠不可能成功。
扭頭看桌上的更漏,時候差不多了。終於一聲清嘯從天幕的這頭劃將過去,伴隨撲簌簌的翅膀拍打的聲音,猛地一個俯衝掠過碧梅。庭院裡兩丈高的紫荊大搖其身,抖落了一地花瓣。圓月的邊緣準時出現了兩個影子,拖著長而絢麗的尾羽纏綿飛過,那是紫府君養的一雙比翼鳳,據說雄的叫君野,雌的叫觀諱。
她仰首看著那雙鳳凰在琅嬛上空盤旋,既然她進不了禁地,那只有讓紫府君出來了。
碧梅有數不盡的紫荊,紫荊花羸弱,像昨晚上有鳳飛過,翅膀帶起的氣流也會刮落大片。
晨曦裡崖兒同青娘子一道清掃落英,青娘子對勞煩她做額外的工作感到很過意不去。
「最近人手不太夠,不知怎麼一個接一個都回鄉了,可能因為春天到了。」
春天萬物復甦,過完冬的身體也復甦了。碧梅半數的雜役由各類妖魅充當,雖說方丈洲四季如春,但身體還是要遵循天道,應時而動的。青娘子說得不那麼直白,但字裡行間有隱喻,人手大量流失,想必是因為忙於繁育後代去了。
崖兒說不要緊:「司命殿裡活兒不多,做完了也是閒坐,哪裡用得上我,娘子儘管吩咐。」言罷調轉視線看向蓬山外的海域那裡蟄伏著樅言,一個習慣費盡心機的人,怎麼能按兵不動
「這兩天夜裡看見比翼鳳頻繁來去,是否也因為立春的緣故」她狀似無意地問,「它們不能化形麼」
青娘子搖搖頭,「說實在話,鳳凰是瑞獸,哪有瑞獸化不了形的。它們是府君愛寵,就算資質再差,只要府君替它們開了靈識,化形不過眨眼的工夫。可府君就是不給它們灌頂,寧願它們像雞一樣每年春天下蛋孵蛋,實在太糟蹋了。」
崖兒不太明白,「這是為什麼」
青娘子兩手抓著掃帚,揮不了手臂只能聳肩,「仙家講究一切順其自然,府君要它們自己修成正果。」
崖兒悵然:「這麼說來府君是個不徇私情的人啊。」
青娘子尷尬地笑了笑,心道看黃帝內經都能看出性感的人,和不徇私情挨不上邊。人家的飄然出塵只是因為怕麻煩,隨緣隨緣這兩個字有時真如萬金油般好用。
崖兒有她的打算,「鳳凰不能化形,鳳凰臺也需要人打掃吧負責那裡的雜役還在麼」青娘子說不在了,她臉上浮起了淺笑,「那怎麼辦娘子親自去嗎」
青娘子又是一頓搖頭,面子使然不好坦誠自己的原形,只得含糊告訴她:「那對鳳凰腦子不大好使,我和它們有點小隔閡,恐怕不方便前往」
到底是怕被吃了,崖兒很體諒她,「那還是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