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兒知道這是非之地不能再待下去了,吵著說自己胳膊痛,要回琉璃宮。臨走之前悄悄瞥了眼,六爻盾撤走之後,琅嬛失去了防禦,大門變得和普通門禁沒什麼兩樣。原來一切玄妙就在紫府君袖中,這六爻盾大概像撞羽朝顏一樣,是他煉出來的法器。
他在前面走,她扛著掃帚跟在他身後。顛蕩的索橋上行至一半時再回頭,那結界又高高築起來,雙環旋轉著,咒印發出幽幽的藍光,先前的一切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
崖兒收回視線追上他,「如果被吸進六爻盾,還能活著回來麼」
紫府君負手前行,淡聲道:「不能震懾闌入者,立在那裡有什麼用,當裝飾吸入盾裡有去無回,神仙也救不了。下次離它遠點兒,琅嬛不必打掃,本來就沒人敢接近。」
她喏喏稱是,抱起胳膊暗暗吸氣。回到屋裡檢視,青紫的皮肉下有液體湧動,這條胳膊已經腫得兩倍粗了。
實在是好大的威力,她暗自咋舌,凡人和修行者之間的差距比天塹還深,所以她這樣的人在紫府門眾看來,如同螻蟻般不值一提。從頭至尾沒人提防她,除了那個明察秋毫的大司命。他應當是發現她把主意打到紫府君身上去了,開始怒不可遏。畢竟沒有脫離凡塵和肉身的仙,再高的修為也還算人。是人就有弱點,大司命怕他跌進羅網,被她這樣的螻蟻算計。看來當個稱職的膀臂,真是不容易。
嘶地又吸口涼氣,她抱著胳膊蜷縮在床上。以前奉命東奔西跑,遇見過各式各樣的危險,也受過各式各樣的傷,這次的照樣算不了什麼,忍一忍就過去了。
紫府君來看她的時候,她正昏昏欲睡。朦朧中睜開眼發現他,勉強坐了起來。
「能治麼」她把胳膊伸到他面前,「沒多會兒就成這樣了。」
紫府君負在身後的手終於亮了相,指尖捏著一枚銀針,約有四五寸長。
崖兒愕然,「還有血光之災」
紫府君憐憫地看著她,「原本像你這種誤闖琅嬛的人是不該管的,看在你辦事還算勤勉的份上,勉強施救一回。這些囤積在皮肉裡的都是淤血,不排出的話兩個月內難以痊癒,時間久了還會腐爛。究竟是治還是不治,你自己看著辦。」
既然都這麼說了,哪有不治的道理。崖兒看著那明晃晃的銀針,心頭瑟縮了一下。怯怯伸出手,「會很痛麼」
紫府君瞥了她一眼,「我說不痛你信嗎但比起剁手剁腳,扎針根本不值一提。」
她長長吁了口氣,「那就來吧,但要輕點兒。」說著靠過去,偎進他懷裡。擰過脖子咬住他頸邊衣衫,含含糊糊道,「仙君大恩,無以為報。等我好了嗯重重答謝你。」
如果穿過去會怎樣會讓人死無全屍,會天崩地裂麼看來要進那道門,就如她先前預估的一樣,沒有訣竅很難做到。
結界後臺階上的佈局也十分耐人尋味,極有規律的陣法,和那道屏障對應起來,應當是以六爻結合天干地支組成的。這樣陣仗,摸不準法門恐怕還會觸動什麼。她的本意僅僅是拿到圖冊逃之夭夭,可不想捅出簍子來。五行八卦她略知皮毛,但天干地支的複雜,實在讓她太陽穴發脹。
解不開,眼花繚亂的布排,不是她這個凡人的腦子能參透的。她不由洩氣,心不在焉地揮動掃把。再回頭看一眼,忽然打算試一試,伸出手去觸那結界。手指所到之處起先是冰涼的,像點選水面,甚至擴散出一圈帶著熒光的漣漪。然而緊接著驟然起了變化,她的整個人被定住,一股巨大的吸力開始運轉,吸住她的指尖,像機關的拖拽,窮兇極惡試圖吞噬她。
她大驚,任憑怎麼抵擋都無濟於事,一條手臂淹沒進去,熱辣地席捲起劇痛。周圍的風也咆哮起來,那圓形的屏障變成一個黑洞,不單吸人,也吞嚥天地間的狂風。
這下子糟了,沒有什麼能讓她借力,連召喚劍靈都做不到。她扎穩步子奮力定住身形,慌亂四顧,忽然看見天頂明亮的那片光帶裡出現個龐大的身影,尾鰭一甩,仰首奮鱗俯衝下來,是化出了原形的樅言。
其實他一直在遠望著她,一有風吹草動就現身了。只是他的營救向來不顧一切,如果這結界非要吸進東西,他必定會擋在她面前,替她製造逃跑的機會。
崖兒發急,揮手讓他走開,要死也不能拖累他。恰在這時吃人的屏障竟然化作一道光,忽然消失了。這場驚心動魄來得快,去得也快。將要抵達的大魚見她安全了,身形逐漸淡化,最後微微一漾迸散成碎芒,匿去了痕跡。她粗喘了口氣,回身才看見露臺邊緣站著個人,柳色的蟬衣,白玉的發冠,眉間有隱隱的愁色。可是那愁色點綴在皎若明月的臉上,竟有種落花流水式的風流蘊藉。
心頭頓時一鬆,她蹣跚著步子走過去,在他還沒來得及責問前,搶先大哭起來。
於是紫府君的愁色變成了無奈,皺著眉頭把「你想幹什麼」改成了「你到底在哭什麼」。
剛才的生死一線回想起來還是後怕的,她大肆哽咽,「這是個什麼鬼東西,它想吃了我」
紫府君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這是六爻盾,專門用來防備你這種不速之客的。你不碰它,它也不會惹你,你鬼叫什麼」
她根本不聽他的,跺著腳說:「我又不是故意的,它和那兩隻鳳凰一樣蠻不講理。」然後又是更大一輪的嚎哭。
真是稀奇得很,崖兒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了這樣一副急淚。二十二年來她只哭過兩回,一回是在雪域尋找爹孃的骨骸,一回是遷葬後的靜守,她在墳前吹笛,吹出了一把辛酸,兩行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