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兒道:「今日入內省採買宣紙布匹,是曹高班領著人出去的。先前小人與他閒聊,他隨口說起在外聽見的傳聞,據說易家小娘子在家大吵大鬧,要與儀王殿下退親,怕是不日就要入禁中求見聖人了。」
彌光吃了一驚,「易家小娘子要退親?為什麼?」
芒兒搖了搖頭,「曹高班沒能打聽出來,但依小人之見,這件事怕是不簡單。就在昨日,易小娘子陪著儀王殿下一道進宮,小人查問了一遍,有人看見易小娘子帶著五公主身邊的陶內人,在入內省附近徘徊過。」
這番話驚出了彌光一身冷汗,「她在入內省附近徘徊……她想幹什麼?」
芒兒向上覷了覷,「彌令,易小娘子為什麼會與儀王殿下定親,彌令還記得嗎?再者儀王殿下又為什麼想迎娶易小娘子……殿下的心思,彌令應當知道啊。」
怎麼能不知道,這兩個人本就是各懷鬼胎,一個想借陝州軍做靠山,一個想要他的人頭。
關於易明妝要報仇這件事,儀王曾經據實與他說起過,當時他心裡就直犯嘀咕,說不擔心是假的,再好的同盟,怕也敵不過枕頭風。他惴惴不安,與儀王商討,也得了儀王肯定的答覆——一個小丫頭,將來除掉便除掉了。
他相信儀王有這樣的魄力,但那是在易明妝沒有利用價值之後,而不是現在。
現在大局還未定,李宣凜又掌管著控鶴司,正是能給儀王最大助益的時候,若是這個當口易明妝鬧起來,哪頭輕哪頭重,似乎是不用考慮了。如果易明妝逼儀王做選擇,那麼儀王會選李宣凜還是自己,結果不言而喻。
真是晦氣,偏偏現在出了亂子!他想了想,擰眉吩咐芒兒:「你去儀王府一趟,看看儀王殿下……」可說了半截的話又收住聲,忽然意識到這件事要是真的,追問儀王也是白搭,難道儀王會承認,自己為了留住易明妝,打算向他舉起屠刀嗎?
他洩了氣,捶著廊上柱子重又思忖,眼下還是先確定易明妝究竟有沒有察覺內情吧!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只進了三回宮而已,哪裡來的本事橫行禁廷。
「你去,」他轉頭吩咐芒兒,「把那個陶內人給我傳來,我有話要問她。」
芒兒道是,掖著兩手朝後苑跑去。
站在廊廡上看,外面的春光曬得人睜不開眼,他心裡卻結起了寒冰。他與儀王之間脆弱的關係,一向是靠利益來平衡,自己要錢要權,要為侄子謀求前程,若不是能在官家面前說上幾句話,儀王怕是早就不耐煩他了。
若是哪天支使人往他杯中滴上兩滴鶴頂紅,那怎麼辦?難道官家會為他伸冤,向自己的兒子索命嗎?
心裡焦躁不已,搓著手來回踱步,終於見芒兒領著一個宮人從門上進來,也等不及那宮人向他納福了,急切道:「我問你,你可曾陪著易小娘子來過入內省?可曾在哪兒見過我與儀王?」
陶內人有些慌,但心裡早就有了準備,便穩住心神呵了呵腰道:「回稟彌令,昨日我們五公主籌辦鶴生日,請易小娘子入禁中赴宴,中途易小娘子發現把帶給殿下的糖落在車上了,就讓我陪著一塊兒去宮門上取。我們是從西邊花園過來的……」說著回身指了指來路,「行至慶壽門上時候,正遇見儀王殿下與彌令從明華門上出來,易小娘子就站住腳,退到門後去了。」
彌光心頭大跳,「那你們聽見我說了什麼?」
陶內人道:「也沒什麼,就是彌令答應給儀王殿下說情,還和官家提起儀王殿下小時候的趣事,說官家已經緩和了態度,不生儀王殿下的氣了。」
彌光暗呼一聲糟糕,其實與皇子間這樣的應酬,任宮中誰聽了都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人情往來嘛,答應說情是人之常情。但這話到了易明妝耳朵裡就不一樣了,難怪她回去要和儀王吵鬧。
他定了定神又問:「易小娘子後來說什麼了?」
陶內人道:「沒說什麼呀,不過感慨了一句,彌令真是好人,這樣幫襯儀王殿下。」
彌光愈發臊眉耷眼了,頭上的幞頭熱得戴不住,一把扯了下來。
陶內人見他這模樣,忙低下了頭。昨日她和曹高班說起易小娘子的吩咐,曹高班當時就愣住了,自己也是到這時候,才知道她和彌光之間的恩怨。
殺父之仇,非同小可,原本是不該闖進這灘渾水裡來的,但他們之間的事既然被易小娘子知道了,且又給了鄭重的許諾,不過傳兩句話,咬咬牙做了便做了。再說彌光對待手下人確實不慈悲,曹高班幾次要升高品,都被彌光中途截胡,塞進了自己的心腹,曹高班雖然面上對他賓服,但私底下十分恨他。退一步,若是出賣易小娘子取悅彌光呢……到時候了不得做上高品,爬得再高還是內侍,私情方面,就談不上長遠之計了。
這廂彌光失魂落魄擺了擺手,定眼看陶內人退下,半晌對芒兒道:「我為儀王,也算鞠躬盡瘁,他總不至於不念舊情,為一個小丫頭和我反目吧。」
芒兒打起了眉眼官司,「儀王可以不看重易小娘子,但不能不看重慶國公。況且上回高安郡王那件案子辦砸了,儀王就對彌令諸多怨言,若不是彌令讓他秉公辦事,照著他自己的手段,或者能另闢蹊徑打壓高安郡王也不一定。」
彌光覺得很冤枉,「我那是害他嗎?我那是為著他好啊!」
可是說來說去,自己也明白,儀王未必不因這件事猜忌自己。現在加上易明妝的逼迫,他為了表決心,十有八九會把他推出去祭旗。
芒兒憂心忡忡向上望著,「彌令,接下來怎麼辦呢?」
彌光那張臉像凍住了一般,隔上好久方抽搐了下嘴角,「怎麼辦?螻蟻尚且懂得自救,何況你我。」
不光彩的同謀,彼此間沒有信任可言,有的只是不斷暗中揣測。
當初自己與儀王交好,是因儀王答應日後抬舉彌家,自己不濟,卻圖子孫後代重新揚眉吐氣,彌家將來能成為上京的望族。現在看來,儀王上位的機會很渺茫了,與其同他繼續糾纏,不如趁早脫身,另起爐灶。
思及此,吐了口濁氣,「芒兒,給我弄支銀針來。往後的飯食,先替我試過了毒再送上來,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芒兒正想應是,一個小黃門上前通傳,說官家醒了,正找彌令呢。
彌光不敢耽擱,匆匆趕回閣內,進門見官家正要起身,忙上前攙扶。
官家自言自語:「睡得久了,身上寒浸浸的……」
然而外面豔陽高照,過不了多久就要入夏了,彌光知道,官家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冊立太子的事,也迫在眉睫了。
宮人送參湯上來,他小心翼翼呈敬到官家面前,趁機道:「官家要保重龍體,有官家在,社稷才能安定,宵小之輩才不敢輕舉妄動。」
他話裡有話,官家聽出來了,瞥了他一眼道:「外頭又有什麼傳聞了?」
彌光支吾了片刻,方為難地說:「臣本不想多嘴的,但今日聽說有人對官家諸多埋怨,甚至口出惡言……臣也有些替官家不平,後悔多番在官家面前替他遮掩,鬧得自己為虎作倀一般。」
官家立時就明白了,「儀王?」
「噯……」彌光垂著眼皮,很快地眨動了幾下眼睛,「臣也沒想到,他是這樣薄情寡恩的人。因著早前先皇后對臣不錯,臣總想報先皇后恩情,因此處處維護儀王殿下,其實官家也看出來了。他有些小差錯,臣料官家也不與他計較,可他現在竟因高安郡王一事怨怪詛咒官家,臣是不能忍的。官家可曾想過,他能冤屈郡王,未必不會構陷大皇子。大皇子中庸,為人又耿直,到如今還圈禁在麥倉呢,官家難道不心疼嗎?何不趁著這次機會,將此案發還重審,命御史臺會同三衙徹查,要是果真有冤情,官家現在為大皇子翻案,還來得及。」
官家調轉視線看了他良久,慢慢地,唇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你說得很在理,既然如此,就好生嚴辦吧。」
說罷轉過身,碾碎指尖的魚食,向缸中一拋,錦鯉浮頭,一口就吞吃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