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腿,邁上腳踏,他身量很高,她又生得小巧,兩個人步調便不一致了。他的一條腿用上了力,身子卻被她牽制,她跨上來的時候順勢一頂,他的腳尖絆了下,失去平衡後猛地向床榻栽倒下去,左手下意識去撐,只這一個動作,便痛得他幾乎暈厥過去。
兩個人雙雙倒在榻上,明妝才知道,他的床榻居然這麼硬!
沒有香軟的墊褥,看著像床,其實和席地而睡沒什麼區別,單單是倒下那一瞬,就撞得她肩頭悶痛起來。可是多神奇,邊上的人悶哼了一聲,右手卻堅定地托住了她的後腦,大概他也知道自己的床太硬,撞一下,會把她徹底撞傻吧!
但來不及感動了,她忙爬起來照看他,看那張臉因劇痛皺成一團,她頓時驚慌失措,「怎麼辦?我去叫大夫!」
待要蹦起來,卻又被他拽住了,他忍痛說不要緊,「拉扯了一下而已,很快就會好的。」
「傷口要是崩開了怎麼辦?」明妝想去解他的交領檢視,但中途發現不便,怏怏把手縮了回來。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等他扛過這陣劇痛,越想越自責,帶著哭腔說:「都怪我,我是個沒用的人,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不是認識多年,你該懷疑我要暗殺你了吧。」
他氣結,這個時候她還能說這麼奇怪的話,無奈又氣惱地白了她一眼。
然而她對他的不滿渾然未覺,跪坐在他身旁殷勤照看,視窗最後一寸光影照在她臉頰上,素肌玉骨,可愛可憐,牽過他的被子給他擦了擦鬢角,「汗都下來了……」說著敲敲床榻,那動靜像敲門一樣篤篤作響,她由衷地感慨,「你的床好硬啊,我要是在這床上睡一晚,第二日肯定硌出一身淤青來。」
她也是有口無心,但話一說完,彼此都尷尬了。明妝因自己有小心思,便格外心虛,慌忙擺手辯解,「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宣凜牽了下唇角,「你以為我覺得你是什麼意思?」
明妝不知道怎麼回答,但她似乎從他的話裡窺出了一點戲謔的味道,心忽然急切地跳起來,她想多了,但又有種別樣的歡喜,不可言說。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這時廊上有腳步聲隱約傳來,隔著重重桃花紙,燈籠的光影慢慢升到了簷下。不一會兒外間也有人入內掌燈,像是橘春的聲音,輕輕「咦」了聲,「小娘子回去了嗎?」
屏風是半透明的,從內寢往外看,看得很真切,但外面的人看不見裡面。
兩個女使一個捧燈,一個捧果盤,新冬將中晌的點心撤下去,一面道:「午盞還在園子裡轉悠呢……」後面的話忽然便窒住了,與橘春面面相覷,連頭都沒敢再回一下,匆忙退出了上房。
這下好像要鬧誤會了,明妝發現自己竟還跪坐在他身旁,忙手腳並用爬了下來。
「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她無措地抿了抿頭,離開之前又叮囑了一句,「天還沒熱呢,床上太單薄容易著涼,讓她們再給你加一條墊褥吧。」
他並不關心褥子的事,先前短暫的相處,其實不能緩解這段時間的相思。她要走了,他有些失望,卻不能開口挽留,略頓了頓才道:「我先前的叮囑,還請小娘子記在心上,你該做的事都嘗試了,餘下的全交給我吧。」
明妝應了,復又遲疑地問:「那我與他的親事……」
他神情淡淡的,不知是痛麻木了還是胸有成竹,隨口應了聲:「待到不能成時,自然就不成了。」
這話真是有禪機,雖然含糊,卻也讓明妝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之前不知道儀王是那樣無所不用其極的人,這場婚事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體面的,她也不至於太過排斥。但當她得知儀王和彌光的關係,得知了他打算把自己送給李判,那麼厭惡之情就難以自控了,現在恐怕連看見那張臉,都會覺得噁心。
好在還有轉圜,她點了點頭,最後深深看他一眼,「我走了,李判保重身子。」
他沒有應她,目光依依看她退出內寢,案頭的燭火照著她的身影,隔著屏風上的經緯,像個柔軟的夢。
明妝從上房退出來,看月洞門前的燈亭都點亮了,照得滿院輝煌。午盞在臺階前等了半日,見她現身,忙迎了上來。
平常囉嗦的午盞,這回竟是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怏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滿腹心事。
明妝看她欲言又止,料想她大概也想歪了,暫且不好解釋,牽了下她的衣袖道:「走吧,上潘樓去。」等坐回車輿內才問,「午盞,你可是有什麼話要說啊?」
午盞半張著口,又愣住了,那模樣像變天前的魚。支吾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先前回來接你,沒有看見你,小娘子上哪兒去了?」
站在午盞的立場上看,這件事十分隱晦且不可說,自家小娘子在李判的房裡,和李判一起失蹤了,過了好一會兒又從裡面出來,這意味著什麼,細想之下簡直頭皮發麻。
明妝被她這樣一問,不上不下,「李判受了傷,他在圈椅裡坐久了,冷汗都下來了。我看他撐不住,就把他攙進裡面去了,安頓他躺下後又說了幾句話……就說了幾句話而已,沒什麼吧!」
要照著人情世故上來說,確實沒什麼,但要是就俗禮來說,就不大合適了。午盞轉頭覷了覷她,「反正這事要是被商媽媽知道,怕又要囉嗦了。」
午盞跟了明妝很多年,從陝州到上京,一直伴在她身邊,有些話就算不說出來,明妝也明白她的意思。
「我知道,今日的事辦得不穩當,往後一定留神避嫌,你不要告訴商媽媽。」她認錯認得很乾脆,為了表示誠意,直奔潘樓帶她去吃酥山。可惜今年南邊的荔枝來得沒有往年早,她們心心念唸的荔枝酥山沒能吃成,最後只好退而求其次,吃了兩盞蜜浮酥柰花。
回到易園之後,午盞還在抱憾,「是因為今年天熱得晚嗎?我看與往年沒什麼不一樣呀……小娘子不要灰心,過兩日我再去問問,或是囑咐潘樓的管事一聲,只要荔枝一到,立刻讓閒漢給咱們送來。」
明妝對吃的執念沒那麼大,反正吃不成荔枝酥山,還有其他好吃的。上京的瓦市,各種鋪子遍地開花,像近來新出的戈家蜜棗兒、貓兒橋魏大刀熟肉,還有湧金門灌肺,都是可以聊作消遣的好東西。
前幾日太忙碌,花了不少心思,見過了李判之後心裡的浮躁消退了,接下來兩日閉門不出,情願在家裡看賬冊子。
對明妝來說,看賬冊並不為難,比起在禁中周旋,一個人靜靜坐在窗前對賬,反而是相對鬆散的時光。這幾日儀王也沒有再登門,他不出現,想必朝中局勢愈發緊張,已經讓他無暇他顧了。她只是有些擔心,儀王會不會狗急跳牆,把李判拖下水,因此每日讓小廝去南山寺腳下的朱家瓦子探聽。那地方向來舉子文人云集,清談也好,結詩社也罷,國家大事都是議論的話題,訊息比別處更靈通。
小廝一連去了三日,起先倒還好,風平浪靜,都是些外埠的瑣事,到了第四天,小廝終於帶回了一個重要的訊息,說官家已經赦免了大皇子,恢復其郡王封號,解除圈禁,準他們一家返回郡王府了。
明妝手上顫了顫,指尖的算盤珠子頓時移位,她回過神來,重又將它撥了回去。
豫章郡王的爵位恢復了,儀王這回怕是不太妙,看來三衙會審的結果與他勘察的大相徑庭,不知官家又會怎麼看他。
正思忖,廊上腳步急急到了門前,趙嬤嬤站在門外說:「小娘子,崔家又來人了。蘭小娘院裡的女使偷著來報信,我挨在牆根聽了兩句,那崔家老孃因討不著錢,哭天抹淚不肯走,急起來就大罵蘭小娘,還揚言要見小娘子。蘭小娘沒用,鋸了嘴子一般光會哭,那崔老孃就盤腿坐在地上,說不走了,要跟著女兒住在易園,小娘子瞧,這件事可怎麼辦?」
明妝聽了哼笑,「這是哪家的菩薩,打算學我祖母的做派。」說著合上賬冊站了起來,「走,過去會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