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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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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問正戳中他的心事,細想之下終是嘆了口氣,自嘲道:「以前總說自己是武將,會連累人家姑娘整日提心吊膽,可我自己知道,其實是因為膽怯,害怕被人拒絕。小娘子,武將是可以成親的,對麼?以前在安西,要對抗關外不時擾攘的小國,怕自己一個閃失有去無回,所以我不敢想太多。現在官家命我留京,我不用再去陝州了,也不必像以前那樣征戰沙場,我可以為自己的將來籌謀籌謀了,是麼?」

他一口氣把心裡的顧忌說出來,雖然還是模稜兩可,至少能夠讓她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明妝說當然,「武將征戰有危險,難道文官在朝就穩當嗎?萬一差事沒有辦好,惹得官家生氣了,貶官流放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所以修行看個人,和從文還是從武沒關係,你看上京那些高門大戶,武將府邸還少嗎?」

他心裡暗暗生出一絲嚮往來,「與儀王的婚事到此為止了,小娘子日後若再說合親事,也不會忌憚對方是武將嗎?」

明妝心頭蹦了下,臉頰上熱騰騰地灼燒起來,彷彿掩藏在凍土下的春苗就要冒出新芽了,很快便回答:「自然不會忌憚。我爹爹就是武將,我自小長在軍營裡,反倒更喜歡軍中的快意恩仇,不喜歡上京文官那種文縐縐的拐彎抹角。」頓了頓,見他又沉默了,只好厚著臉皮佯裝笑談,「李判心裡有合適的人選麼?若是有,不妨告訴我,我回稟了外祖母,請外祖母裁度裁度。」

然而這話怎麼說出口,毛遂自薦,說是自己?恐怕袁老夫人會大皺其眉,唾棄他監守自盜。況且剛出了儀王謀反的事,自己是協助官家下套的人,到時被人議論公器私用還是其次,壞了般般的名聲,袁老夫人也不會答應。

心裡的那團熱火,在聽見她不牴觸武將的時候蓬勃燃燒起來,但往深處考慮,忽然又偃旗息鼓了,只得違心地敷衍:「軍中倒是有不少才俊,出身名門的世家子弟一般先入控鶴司歷練,待時機成熟時再入朝為官……我會替小娘子留意的。」

明妝大失所望,失望過後便是無盡的唏噓,自己原來那樣可憐,要在他的控鶴司裡找郎子了。送到他嘴邊的話,他還是繞開了,想來他確實沒有那個意思,自己還在耿耿於懷,也太自輕自賤了。

放眼往前看,巷口燈火明亮,也許商媽媽她們又在門上候著她了。自己是長大了,開始存了小心思,自以為掩藏得很好,其實身邊的人心知肚明。她忽然感到很羞愧,這陣子心神不寧,到底是在做什麼!女孩子總是容易對亦師亦友的人產生仰慕,她想這應該是小小的一次晃神,等時間長一些,心裡平靜一些了,便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好吧,那就及時抽身吧……其實今早他從小巷裡把她撿回來,那用力的一抱,還有馬背上圈住她的姿勢,一度讓她懷疑,他也許真的有點喜歡她。但是現在,他打算在控鶴司裡替她留意郎子,她難過之餘覺得自己的一片真心被辜負了,往後再也不想與他過多來往,管他用不用女使,床榻是不是硬得像石頭一樣!

終於行至巷口,她回身對他說:「李判就送到這裡吧,免得被商媽媽她們看見,又要囉嗦。」說著故作輕鬆地調侃,「咱們這樣真是奇怪得緊,有車不乘,摸著黑走了一路,人家曬太陽,咱們曬月亮,據說月亮曬黑了臉,就白不回來了。我想著,接下來你大約有很多事要忙,我也不便打攪你,李判若是有空便過府來坐坐,快要立夏了,瓦市上出了好些時令果子,錦娘會做各色裹食,等你想換胃口的時候,打發人知會一聲,我讓錦娘預先準備起來。」

這樣臨別的話,忽然有了種要劃清界限的意思,他惶然望著她,「小娘子……」

明妝臉上含笑,眼裡卻荒蕪起來,「你總是叫我小娘子,你已經不是爹爹的副將了,也不是當年借住在官衙裡的少年軍士,還是叫我的名字吧!李判知道我的閨名嗎?易般般呀,我的閨名叫般般。」

易般般,可是她對他來說,從來就不一般。

他有時也恨自己,為什麼明明已經難以自拔了,還要裝出一副高風亮節。自己總在猶豫,但她一顯得疏離,他心裡的彷徨和不安就鋪天蓋地,然後更猶豫,更彷徨,更戰戰兢兢有口難言。

那邊易園門廊上,商媽媽和趙嬤嬤果真在,看見他們立在巷口,雖沒有迎上來,人卻站到了臺階上。

明妝站住腳,朝他擺了擺手,「李判再會,我回去了。」

轉身一步步走向易園,其實她也盼著他能叫住她,再對她說些什麼,可是沒有。

好難過……她吸了吸鼻子,起先還走得緩慢,但越距越遠便沒有了指望,索性快步跑起來。

跑到門前時,商媽媽下來迎她,看她紅著兩眼,奇道:「小娘子怎麼哭了?」

明妝說沒什麼,「先前李判提起爹爹,說給爹爹遷墳來著……」低頭擦了擦淚,沒有再回頭望一眼,快步邁進了門檻。

回到房裡,把身邊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睜著兩眼發了大半夜的呆。果然少女心事荒誕不經,她不好意思說出來,難過便一個人難過吧。

到了第二日,日子好像又活了,一早袁老夫人就趕過來,撫胸直呼神天菩薩,「前日恰好你舅公過生日,我往幽州去了一趟,回來才得知出了這麼大的事!還好你沒事,否則可要急煞我了,你舅母來接你,你怎麼不跟著家去?有長輩們在,也好照應你。」

明妝接過煎雪奉來的茶,送到袁老夫人手邊,「昨日干娘也來接我,可我哪兒都不想去,就推辭了。」說著在袁老夫人身邊坐下,笑道,「外祖母瞧,我好好的,沒有受到波及,外祖母就放心吧。」

她還笑得出來,袁老夫人卻要愁死了,抹著眼淚道:「本以為你結了這門親事,在上京貴女裡頭說得響嘴,我也能向你爹孃交代了,可誰曾想,竟生出這樣的禍端來!這儀王可是瘋魔了嗎,放著好好的王爺不當,非去造他父親的反,這回可好,落得如此下場,害了自己不算,還連累了你。他一死倒罷了,你往後可怎麼辦?和這樣的人定過親,將來誰還敢來說合親事?你好好的女孩兒,竟是要被耽誤了,這儀王真真缺了大德!」

明妝眼下大仇得報,心境平和得很,見外祖母義憤填膺,反倒來安撫她,「就當這是我的坎兒吧,過去了,往後就一帆風順了。外祖母想,經過這件事後,來提親的必定是真心待我的,只要門當戶對,總錯不了的。但要是沒人來提親,那就算了,我又不是養不活自己,非要找個男人來撐門庭。我就守著這園子,安心奉養兩位小娘,日子也會過得很滋潤,真的。」

可袁老夫人聽罷,非但沒覺得安慰,心反而高高懸起來。年輕輕的孩子,言語間居然有種看破紅塵的淡然,這麼下去怕是要壞了,她別不是打算終身不嫁了吧!

想到這裡,忙攜了她的手道:「好孩子,咱們不著急,自會遇見有緣人的。你能幹,長得又漂亮,難道全上京的人眼睛都瞎了不成!現在儀王的事熱乎著,難免引得人忌憚,等風頭過去,還愁沒人登門嗎!你才十六歲,一年半載也等得,不說別人,就說廣成侯的愛女,留到二十二歲才出閣,婚後不也夫妻恩愛,過得很好麼。」

明妝抿唇笑了笑,「外祖母不用勸我,我一點都不著急。其實我有件事一直沒有同您說,事到如今也不用隱瞞了,我與儀王定親,並不是因為互相愛慕,是各取所需。他想靠我拉攏慶國公,我想借助他入禁中,殺了彌光,給爹爹報仇。」眼見著袁老夫人愣住了,她知道自己嚇著她了,忙撒嬌式的摟上去,膩在外祖母懷裡說,「我瞞著家裡人,一則是怕外祖母和舅舅們擔心,二則是怕你們阻攔我,我會失了鬥志,就此放棄給爹爹報仇。現在好了,彌光死了,背後指使他的儀王也死了,這是最好的了局,不是麼?」

可袁老夫人眼裡卻湧出淚來,使勁摟了摟她道:「真是個傻孩子,沒想到你不聲不響的,居然有這麼大的氣性,你爹孃沒有白生養你一場!可是般般,你為這件事搭上了自己的婚姻,沒有想過將來萬一婚事受阻,該怎麼辦嗎?」

明妝道:「我不去想那許多,瞻前顧後,什麼都辦不成。」

所以她與她爹爹很像,小小的人,自有她的一腔孤勇。

袁老夫人越想越心疼,垂淚道:「別人家的女孩兒受盡父母寵愛,捧在手心裡當寶貝一般養著,只有我的般般,小小年紀要經歷這些,老天真是不公平。」

可明妝卻覺得很好,「外祖母,我現在可高興呢!今早在小祠堂給爹孃敬香,燒化紙錢的時候來了兩陣小旋風,在火盆邊上直轉悠,想是爹孃已經知道了,也誇我做得好。外祖母快別哭了,明明是好事,做什麼要難過!」

這裡祖孫兩個正說話,門上忽然騷動起來,傳話的婆子跑進院子大聲招呼趙嬤嬤:「快……快著……來了個做官兒的,還帶了幾個黃門,說有旨意給咱們小娘子,讓小娘子到前廳侯旨。」

上房裡的袁老夫人和明妝不等趙嬤嬤回稟就聽見了,袁老夫人惶惶道:「天爺,難道禁中要牽連你嗎?這可怎麼辦!」

明妝心裡也緊張,但料著降罪不用頒聖旨,便讓外祖母稍安勿躁,自己換了身衣裳,趕到前廳焚香接旨。

來頒佈昭命的是通事舍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鵠立在門前高呼「有旨意」,滿室的人齊齊跪了下來。

明妝伏地仔細聽他宣讀:「易公雲天冢卿地峻,權衡北斗之司,親羽翼東朝之重,肆勞勳之懋升,宜眷酬之加渥。其女易氏,修穆行於家,婉愉忠孝之摯性,朕甚嘉焉。茲加封爾為容城縣君,宜令有司擇日,備禮冊命,主者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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