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晶做出思考狀,然後微微張開了嘴。但話還沒出口,她似乎就察覺到了什麼,從口袋裡取出了手機。應該是有人打來了電話。她愁眉苦臉地咂了咂舌頭。
「喂,我。……您問是哪裡?裡澤溫泉啊。……我說過了啊,我朋友要舉辦婚禮。……我知道,我下週就回去。……我知道,西裝嘛。我已經準備好了。……我知道,我已經弄完了。……你有完沒完?我很忙呢。……我可沒功夫跟你扯,我要掛了。……好好好,那下週見。」她掛了電話,搖搖頭,厭惡地說了句「真麻煩啊——」。
根津苦笑。「你在跟誰說話啊?語氣這麼不耐煩。」
千晶皺皺眉,把手機揣回了兜裡。「家人。我媽。」
啊?根津返過來盯著她的臉。「能從千晶口中聽到她家人的事情還真是少見呢。」
「啊,我確實不怎麼提他們。」
「你好像談到了西服什麼的呢。你不會要去相親吧?」
不用說,這肯定是句玩笑話,但千晶卻繃著臉。
「是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好像就是要讓我去相親呢。」
「……到底發生什麼了?」
千晶聳聳肩,歪起半邊臉。「他們說要我繼承家業。已經說了好幾年了。因為他們現在僱用著外人做事,所以不得不天天看人家的臉色。」
「你說的家業是什麼?」
「託兒所。但也不是很大的那種。」
根津瞬間被噎住了,注視著千晶的臉。他好幾年前就已經認識這個單板滑雪運動員了。他進入滑雪協會沒多久,她就成為了現役選手。他們剛認識就感到和對方情投意合。從那以來,一到冬天他們的來往就愈發密切,有時也會一起滑雪。但他們從來都沒聊過這麼隱私的話題。他也是第一次聽說千晶家經營著一家託兒所。
「父親是理事長,母親是園長。父親七十三歲了,母親也六七十了。越來越擔心將來該怎麼辦也是合情合理吧。」
「你的兄弟姐妹呢?」
「沒有。就我一個孩子。」千晶搖搖頭。「所以要說到繼承家業的話,就只有我了。」
「世襲制啊?」
「這種託兒所好像很多。好像在各方面都很有優勢呢。」千晶說著,語氣有些輕蔑,自嘲般地笑了笑。「應該不能說是’好像’呢。畢竟我馬上就是那裡的經營者了。」
「是不是事先就決定好了?」
「我一直矇在鼓裡呢。所以你應該沒想到我還保育員資格證呢。但這只是我年輕的時候父母想讓我做他們喜歡的事情罷了。他們好像說過要看看我的能力有多強,讓我試著挑戰所有的可能性。」
「那就是單板滑雪協會咯。」
「沒錯。說實話我也看不透自己到底想幹什麼。雖然沒能參加奧運會,但我不後悔。所以,所以我心裡清楚自己應該慢慢走進人生的另一個階段了。我現在早就稱不上年輕了。」
所以,千晶繼續說道。
「如果已經決定好繼承家業什麼的話,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世界了。我不會再踩上滑雪板了。」
根津吃驚得瞪大了眼睛。「你開玩笑呢吧?」
「我是認真的。我覺得我有必要認識到這點。不管是管理託兒所還是滑雪,如果只是單純地想在這方面取得一些小成就的話根本就沒什麼用。雖然也有人認為把滑雪當成興趣隨便滑滑就好了,但對於我來說我是不會做這種半途而廢的事情的。」
根津看著千晶直直地向他投來地義無反顧的目光,相信她應該不是在開玩笑。他知道她是那種嚴於律己的倔脾氣姑娘。
「所以,明天的婚禮一結束……」
嗯,千晶果斷地點頭。
「就要告別這白雪皚皚的世界了。所以表演者們腳下滑出的紅毯,也是我作別這裡的舞臺了。」
「是嗎。」根津低聲說。他發現自己的意志也開始消沉了。
「根津是不是也要繼承家業啊?」
「啊啊,不過是新瀉的一個小建築事務所。」
除了冬季,根津還在那裡做建築師的工作。冬季因為下雪不用工作,所以就在這個滑雪場當巡邏隊員。
「以前你也跟我說過一些夢話呢。」千晶說。「說想建一個像遊樂園一樣的滑雪場。弄一個雪上過山車,之後你說了什麼來著?」
「吊威亞、半管、滑雪、滑翔傘——」
啊哈哈哈,千晶笑著拍手。「沒錯。全是洋文。」
「我還說過這樣的話啊。」
聽根津這麼一說,千晶突然收斂了笑容,一臉認真地看著他。「你已經放棄了?不做夢了?」
沒有,他搖搖頭。「我沒有放棄,它依然在我的心裡。」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千晶莞爾一笑,仰望著山坡。「我也曾想過跟你一起實現這個夢想呢。」
根津看著她的側臉,想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