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跟什麼啊。簡直就像打禪語一樣。」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只要跟山岸在一起工作。因為她很優秀。」
聽完久我的話,新田將目光轉向了尚美。尚美一臉冷淡的表情迎上了新田的目光,可又馬上垂下了她那細長清秀的眼睛。
簡單地吃過晚飯後,新田在山岸尚美的催促下去了前臺工作區。一時半會兒新田也不可能上手辦理入住手續,今天的任務就是站在後面觀察其他接待員是怎麼工作的。當然了,新田的目光實際上一直盯著每一位辦理入住的客人。此時一臉無辜、若無其事的客人中,很可能隱藏著企圖策劃第四起兇殺案的人物。
可是就算是這樣——
客人的數量也太多了,新田心裡想。即使都是商務人士,給人的感覺也千差萬別。有渾身上下都是名牌的人,也有穿著寒酸、表情疲憊不堪的男士。有對飯店服務人員態度傲慢無禮的人,也有莫名其妙顯得卑微膽怯的人。
可能因為是週末,今天旅行的客人比商務人士更多一些。很明顯是帶著孩子出行的四人家庭,多半是從寒冷地區過來的,一直唸叨著「還是東京比較暖和」。看起來應該是父親的男士,還沒有在住宿登記表上簽名,就向山岸尚美詢問了去東京迪士尼樂園的路線。尚美呢,當然沒有催促那名父親簽名,而是拿著觀光地圖開始了認真詳細的講解,沒有流露出一丁點焦急的情緒。
還有一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黑社會的男子。氣勢洶洶地邁著步子向前臺走過來,嚼著口香糖直接扔下一句「我姓佐藤」。名叫川本的年輕接待員詢問他的名字,男子細細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嘟囔道:「我就是剛才打電話的人。快拿表格來。我給你填上!」
在男子填寫住宿登記表時,川本小聲地問山岸尚美是否需要收取這位客人的保證金,也就是押金。山岸尚美立刻簡短地回答「不用」。
這時服務生也向前臺走了過來。川本正準備把房卡遞給他。可是男子說著「不用了,別跟過來」就一把搶過房卡,轉身離開了。新田的目光跟隨著男子,忽然看見一位打扮花哨穿著入時的女人,左手挎住男子的右臂。兩人一起朝著電梯間走去。
趁著客流中斷的空當,新田問山岸尚美剛才為什麼不收取保證金。尚美輕描淡寫地回答:「理由很簡單。因為我覺得多半會被拒絕。」
「就因為這個?」
「當時還有別的客人在等候。如果跟他起爭執,會給其他客人帶來不愉快的經歷。也會給久等的客人添麻煩。根據情況隨機應變也是對我們這一行的要求。」
「也許那位客人會抱怨。可因為這個就能打亂程式嗎?就算客人就是規則手冊,該收錢的時候不收錢不是很奇怪嗎?如果客人發牢騷就什麼都聽他們的,那萬一他們不想支付住宿費了,你怎麼辦呢?」
對於這個問題,尚美的回答更是簡單明瞭。
「不支付住宿費的話就不是客人。因此,就不必遵從他們的規則了。我們這邊會按照正常的流程採取措施。首先會勸說客人支付費用,如果無法說服的話我們會報警。」
「那為什麼在押金的問題上不用同樣的方式——」
「押金只是一種保證金。即使不收,用其他形式保證客人能夠支付也是可以的。」
「其他的形式是指?」
「憑我經驗的感覺。」尚美說這句的時候微微挺起了胸膛,「刑警也有憑直覺查案的時候吧?我們也一樣,我憑感覺判斷那位客人不會是霸王住客。」
「霸王住客?」
「是指不支付房費而直接溜走的客人。」
「啊……你還真是充滿了自信。有什麼根據嗎?」
「因為他很招搖,引人注目。」尚美淡然地回答說,「他很努力地彰顯自己的存在。這類人,不會是霸王住客。」
「是嗎?」
看著新田納悶的表情,尚美從櫃檯下面的收納櫃裡拿出了五釐米厚的資料夾。
「這個資料本來是絕對不能給本部門以外的人看的,對新田你例外一次吧。這個是從東京都內各大飯店收集整理的霸王住客的資料彙編。遭遇霸王住客的飯店發現被騙後,馬上就會公佈住客的資料。性別、推定年齡、長相和身體特徵,使用了什麼化名,登記了哪裡的住址,點了些什麼東西等等,會盡可能詳細地公開所有的資訊。」
新田翻開了資料夾,被深深地震撼了。正如尚美所說,裡面有從各種飯店發過來的傳真。原來飯店之間還有這樣的資訊共享,他是第一次聽說。
「你看了資料大概就會明白了。霸王住客的行事手法大致相似。往往是入住前一天或者當天預約,然後延長入住時間,把飲食消費和一些其他消費全部計入房費中,裝作外出的樣子之後就行蹤不明,這些都是典型的手法。大部分是中年男性,偽裝成普通的上班族。這些人有一個共通點,就是絕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如果給人留下什麼印象,就無法再去其他飯店行騙了。」
新田的目光瀏覽了幾份報告資料。跟尚美分析的完全一樣,在記錄人物特徵的欄裡,羅列的都是沉默寡言,聲音很小,總是低著頭,穿戴打扮很樸素這樣的描述。
「當然也是有例外的。曾經碰到過全身名牌的美女霸王住客。但是,他們的共同點都是不想引起飯店方面的警戒心。就這一點,剛才那位客人——」
「給人的印象惡劣,形跡可疑。」新田說著把資料夾還給了尚美,「原來如此。這下我心悅誠服了。不過話說回來,真是什麼樣的客人都有呢。」
「客人也不全都是上帝。他們中間還夾雜著惡魔。能夠及時分辨出來也是我們的工作,」尚美說完後,嘴角漸漸鬆弛下來。
晚上十點,新田來到了辦公樓。在總務課的會議室裡,管理官尾崎和稻垣已經到了。本宮也來了。新田一進去,立即引起了一陣騷動。
「這身打扮看起來不錯啊,」尾崎不住打量著新田穿著制服的樣子,「連姿態都改變了。才剛剛過了一天,你偽裝得還真是徹底呢。」
「看來被那個女的整得很慘啊。」稻垣暗自發笑,「他們總經理說了,如果是尚美的話,即使對方是刑警也不會手下留情。」
完全正確。新田只能苦笑著作為回應。就在這時,關根推門而入:「我來晚了,非常抱歉。」他還穿著門童的制服。
這次就不僅僅是騷動了,房間內一陣爆笑。
但是輕鬆的氣氛到這裡就結束了。隨著尾崎的一聲「開始吧」,所有人都斂起了臉上的笑容。稻垣點了點頭,環視了一圈屋內的人。
「飯店方面出於好意提供了這個房間,供我們作為現場指揮處。刑警可以在這裡待崗、交換資訊。但是,行動要注意隱秘。不能被兇手察覺到有警察進入飯店。今天最大限度地縮小參加會議的人員範圍,也是因為這個。目前為止發生的三起殺人案的關聯,犯人準備謀劃第四起殺人案以及我們已經明確了下一個案發地點等訊息在案件告破之前都不能對外公佈。大家千萬不要稀裡糊塗走漏了風聲。接下來,先是飯店方面的訊息——本宮!」
「是。」本宮答應著站起來。
「我先彙報一下一週之內將在飯店裡舉行的活動。工作日的晚上,幾乎每天都會有宴會、慶祝會等活動。大多數都是企業舉辦的,參加人數從兩百人到三百人不等。工作日的白天,未來一週內預計不會有什麼大型活動。但是到了週末,結婚典禮和婚宴安排得滿滿當當。明天週六,飯店裡將要舉行八場結婚典禮。詳細的內容我已經彙總在這裡了,請過目。」a4紙大小的資料也傳到了新田手裡。將要在飯店裡舉行的宴會、結婚典禮等活動資訊,排成了一大串。上面不僅有舉辦宴會的企業的相關資訊,就連準備舉行結婚典禮和男女主角的姓名和觀禮者名單,也都作為參考資料被附在後面。
「飯店方面真是幫忙,連婚禮的賓客名單都提供給我們了。」尾崎說道。
「他們本來是極不情願的,我強調是為了加強警備才說服了他們。但是,資料嚴禁外傳。」
「這是當然。大家也注意一下。姑且不說這個,參考兇手以往的行事手法,這次兇手選擇在宴會或者婚禮現場進行犯罪的可能性應該比較小,大家怎麼看?」尾崎也沒有特定去問誰,自顧自地說道。
「這是因為之前的幾起案件,兇手都是選擇被害人單獨一人且在不容易被發現的隱蔽場所時下手的。」稻垣回應道,「但是我認為兇手很有可能借著活動的時機下手,因為是一群不認識的人混在一起,這一點對於兇手來說很有利。」
「確實是這樣。看來兇手還是會偽裝成客人,以客人的身份進入飯店吧。」
「雖然很有可能,但我認為一半一半吧。」
「什麼意思?」
「偽裝成客人的話,不可避免地要和服務人員碰面。而且,在飯店裡能活動的範圍也是有限的。要想達到在隱秘之處殺人的目的,偽裝成飯店的員工或相關業務人員更容易些吧。」
尾崎向後攏了攏修剪得很短的白髮。
「那樣的話,兇手就可以使用相關人員專用出入口了。那邊的警備安排得怎麼樣?」
「員工出入口,大大小小共計五處。所有地方都安排了警察穿著警衛員的制服在現場執勤。員工在穿著便服出入的時候會要求他們提供證件。供應商方面呢,要求他們每次儘量安排同一個人來,如果實在需要換人時也要求他們提前知會我們。」
「那本有照片的名單呢?」
「進駐飯店的警察人手一份。」
帶照片的名單,應該就是指本宮拿著的那個資料夾吧。
尾崎將雙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託著下巴。
「飯店相關人員出入口這樣安排就可以了。剩下的就是正面大門了。一層大堂裡,應該一直會有三名刑警盯著吧。為了能夠檢查進入飯店的人員,這個環節是不可或缺的……」
「只要有名單上的人出現,就一定能發現。」稻垣在尾崎說完了以後又做了補充。
之後,屋內陷入了一陣莫名的沉默。新田想起了自己和本宮之間的對話。兩位上司,是在考慮如果兇手不在名單上應該怎麼辦吧。如果兇手是完全不在搜查範圍內的人,無論怎麼部署盯梢都是沒有用的。
「問題是如果我們事先不能確認兇手的長相,他一旦進入飯店該怎麼辦,」尾崎開口說道,「監控攝像頭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
「一層大堂目前安裝著三個攝像頭,可以覆蓋全部範圍。宴會廳、婚禮廳、餐廳、客房、電梯間和走廊裡都裝有攝像頭。找到了幾個死角,預備加裝幾個攝像頭。在能夠看監控的警備室裡也安排了刑警。」稻垣馬上回答道。
「加裝的攝像頭顯眼嗎?」「不顯眼,一眼看過去並不知道是攝像頭,掩飾得很巧妙。可能飯店覺得裝那麼多攝像頭給人的印象不好吧。」
「應該是這樣。不過雖說安裝得不明顯,但也很難相信兇手不知道有攝像頭。他行動之前肯定會來踩點的。在這樣一個環境中兇手會怎麼策劃他的行動呢。首先是作案場所,會選擇哪裡?」尾崎環視了屋內一圈,像是在徵詢大家的意見。
一位資深刑警謙虛地舉手說道:「衛生間應該很有可能吧。」
這個回答似乎出乎了尾崎的意料,他猛的坐直了身體,重複道:「衛生間啊……」
「衛生間裡沒有安裝攝像頭。如果兇手沒有特定的謀殺物件,那裡應該是下手最方便的地方了。因為人在上廁所時,往往是最沒有防備的。」
「但是,兇手不會考慮廁所隨時有人進來嗎?」
「這就需要下點工夫了。首先要等到衛生間裡只有一個人,而且這個人已經進入單間的時候。抓住這個時機在衛生間門口放上‘清掃中’
的指示牌,就不會有人進來了。接下來兇手只要等那個人從單間出來就可以了。」
「原來如此。」新田心想。這位刑警年紀較大,屬於在行動之前會思考周全的型別。
「有點道理,」尾崎說道,「公共衛生間,一共有幾個?」
「一層的大堂裡應該有兩個,」稻垣回答道,「地下也有,宴會廳、婚禮廳還有餐廳應該都有,全部加起來數量可不少。」
「看來靠巡邏是防不住的。在衛生間也安排人盯梢吧。人手由我來保證安排。還有沒有其他罪犯可能下手的場所?宴會會場呢,白天不是基本上沒有人使用嗎?也就是說基本沒有人會注意那裡。兇手把人帶到宴會會場實施犯罪——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雖然說宴會會場裡面沒人,可是走廊裡卻會有人陸陸續續經過,而且還有攝像頭。所以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
新田同意稻垣的意見,這次的兇手,應該不會制定如此草率的作案計劃。
「那麼,還有什麼其他可能性呢?」
稻垣的臉上閃過了一絲躊躇的表情:「兇手不想讓作案場所被別人看見,就只能選擇沒有安裝攝像頭的地方。和公共衛生間一樣,要說能夠保護隱私的地方——應該就是客房了。」
「客房裡確實沒有攝像頭。但是走廊裡不是有嗎?案發時只要調出當時的監控錄影,就可以知道有哪些人進出房間了,不是嗎?」
「當然了,但兇手一定會戴著帽子之類的把自己的臉隱藏起來。」稻垣回答道。
尾崎一邊唸叨著什麼一邊將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兇手的目標鎖定在住宿客人的身上啊,是這樣嗎。」
看來尾崎也多半開始認為這種可能性最大。
「就兇手目前的作案手法來看,他非常大膽。就算有目擊者也敢下手。我感覺這一次,兇手也會按照以往的風格賭一賭自己的好運。」稻垣一臉嚴肅地說道。
「那也就是說……」尾崎將銳利的目光投向了新田和關根等人,「我們也只能靠唯一的救命稻草賭上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