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時,尚美的眼中出現了一個小跑著穿過大堂的女性的身影。正是穗積理沙。她正在跟服務檯處的服務人員說著什麼,手裡拿著的還是那張照片。可以看到服務員們輕輕地搖著頭。
尚美想,還是在問那個問題吧。也就是「十月三號那天,有沒有見過這個男人」。
穗積理沙問過了其他的服務員和門童之後,乘坐扶梯向上一層走去。上面一層設有餐廳和商店,她應該是打算去問問那裡的服務人員吧。
終於到了晚上十點,完成了與夜班人員的工作交接後,尚美正準備回更衣室時,撞見了一臉不悅的吉村也從前臺撤了下來。看見他嘴裡好像在嘟囔著什麼,尚美便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那位女警官啊,還沒有離開呢。不僅向酒店員工詢問,連客人都問呢。只要被她知道是我們酒店的常客,就拿出那張照片,問客人有沒有見過照片裡的人。」
「是這樣啊,還真是有韌性呢。」「差不多就放棄吧。我們這邊可是剛剛開業的酒店,要是因此傳出不好的傳聞就麻煩了。」
「那個人,現在在哪裡呢?」
「還在大堂。又不能把她趕出去,真是太頭痛了。」吉村嘆著氣說。
尚美又返回了前臺環視了大堂一圈,發現了穗積理沙的身影。她坐在沙發上,上半身向後仰著,好像是在打盹兒。
尚美從前臺的一側走出來,朝著穗積走過去。「穗積小姐」,尚美來到她身邊,叫了一聲。可是穗積似乎沒有要醒來的意思。
尚美又在她耳邊叫了她一聲,這次穗積的身體痙攣似的抖動了一下,猛地直起上身。然後反覆眨了幾下眼睛,才看清楚眼前的尚美,發出了「啊……」的聲音。
「你好像很疲憊呢。」
「真不好意思,在這裡睡著了。」穗積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梳理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如果你想休息一下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員工休息室。」
「不用了,沒關係的。我訂了住宿的地方,是比這裡便宜很多的商務酒店。」
「今天打算住在大阪嗎?」
穗積點著頭說:「嗯,上面跟我說讓我坐明早的第一班車回去。」
「第一班車,那很辛苦呢。」
「明天上午還有搜查會議要參加。不過,化妝可以在新幹線上解決。」穗積說著開始用自己的左拳敲打右邊的肩膀。好像是右邊的肩膀有些痠痛。
「做一位女警察,辛苦的地方看來很多啊。」
「嗯,那倒是。不過我也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才選擇這一行的。」
「穗積小姐,你為什麼想要成為一名警察呢?」
「嗯……」穗積理沙先思考了一下,「用一句話說,就是想懲罰所有的壞人。我可是非常喜歡水兵月的。」
聽了她的回答,尚美忍不住笑了起來。不禁開始想象穗積小時候的樣子,應該跟現在差別不大吧。
「但是現實是很殘酷的,」穗積理沙忽然顯得有些垂頭喪氣地說,「現在,我只能給男性警官做輔助工作。重要的工作是不會交給我的。」
「是這樣啊。」
「所以這次來大阪出差,我本想爭口氣找出些有用的線索讓他們看看。因為他們認定了這次出差必定會無功而返,所以才派我過來。真是把我當成笨蛋了。」
「這怎麼行呢,命令你過來的是男性嗎?」
「倒不是命令,提出這個想法的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男刑警。以精英自居,而且自信心超強……不過,他頭腦確實很聰明。」
尚美覺得這種情況是可以想象的,職業女性的敵人無處不在。
尚美彎下腰,單膝跪在地板上,對穗積說道:「我想問問,剛才照片上的那位男性他自己說十月三號曾經住在這裡嗎?」
「是的。」
「他是一個人嗎?」
「據他本人說好像還有同伴,和情人的……啊」,穗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趕快用手捂住了嘴巴。
看來是和一位女性一起。
「那麼,入住和退房的手續,都是他的同伴辦理的吧?」
「嗯,他本人是這麼說的。」
尚美點了點頭,又回頭確認了一下前臺的情況。目前前臺只有一個新人接待員在那裡,完全沒有注意到尚美和穗積兩個人。
尚美又將頭轉回穗積理沙的方向,靠近她說:「有些話想告訴你,能跟我過來一趟嗎?」
「欸?」穗積理沙顯然對此毫無準備,顯得一臉茫然,問道,「是什麼事情呢?」
「也許會對你有所幫助。可是在此之前,我們之間也必須做一個約定。」
「約定?」
「這個我一會兒跟你解釋,你先跟我過來吧。」尚美說著站了起來,朝著電梯間的方向走去。穗積理沙也一臉迷惑地跟在了後面。
兩人乘坐電梯來到了四層。四層設有舉辦宴會的場地。現在這個時間這裡一片寂靜。尚美讓穗積理沙坐在走廊裡擺放的沙發上,自己則坐在她的旁邊。
「我想要和你約定的事情,並不是別的。就是我接下來對你說的話,將來不可以作為正式的證詞。也就是說,這些只是我的想象,並沒有作為證詞使用的價值。不僅如此,我這樣做,可以說是對入住我們酒店的客人的一種嚴重的背叛。但是我看到了穗積小姐你如此的認真拼命,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才想告訴你一些事情。怎麼樣?你能遵守我要求的約定嗎?」
穗積理沙似乎被尚美的氣勢壓倒了,向後挪了挪身體,不住地眨著眼睛,最後點頭說道:「我知道了,我跟你約定。今天我從山岸小姐你那裡聽到的內容,絕對不告訴任何人。」
尚美嘆了一口氣,說道:「那我就相信你的話。剛才那張照片,能再讓我看看嗎?」
穗積理沙答應著從包裡掏出了照片。尚美看了照片後,點了點頭。說道:「正如我剛才說過的,十月三號,我沒有見到過照片上的男性。但是,這位男性那天很有可能住在我們酒店。」
「為什麼呢?」
「為了說明這個理由,有必要先跟你說說這位男性上一次住在這裡時發生的事情。」
「啊,就是那個,」穗積邊說著邊翻開了記事本,「剛才我也問過了其他人。是七月十日。他用自己的真名南原定之辦理的入住手續。跟你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真了不起。」
「承蒙誇獎。實際上那一天,那位女性也入住了我們酒店。入住手續是我辦理的,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因為她身上散發著一股玫瑰的香味。」
「玫瑰?」
「使用香水的人不少,可是香味穿過前臺還能被聞到的就很稀有了。但是絕不是令人討厭的味道,是一種優雅的香氣。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和她說了幾句。」
穗積理沙帶著迷惑的神色聽著尚美的敘述。她一定是還沒想明白,這些和自己的調查有什麼關聯。
「第二天早上,發生了一件有些特別的事情。有一位男性在辦理完退房手續後,發現自己不小心把酒店房間裡的毛巾裝到了包裡,於是把毛巾還給了我。」
「啊,」穗積發出一聲驚呼,打斷了尚美的話,「剛才說的……就是這個男人吧。」穗積看向手中的照片。
「是的,當時是我接過了毛巾,那個時候,我暗暗地大吃了一驚。原因是,那條毛巾上散發著玫瑰的香味。一定沒錯,和那位女士身上散發的味道是一樣的。」
「那也就是說……」穗積理沙瞪圓了雙眼,嘴巴像鯉魚吃魚食一樣成了o字型。
「接下來就是我的想象了,」尚美說,「中間的細節雖然不清楚,但是女士去了男性的房間。然後使用了房間裡的毛巾。這就使毛巾上沾有了她的味道,然後男性又不小心把毛巾混進了自己的行李中。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就是說兩人之間是那種關係,然後在這間酒店秘密約會嘍。」對於穗積理沙的猜測,尚美歪著頭說:「這種可能性也存在,但我感覺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是指?」
「我覺得那兩個人那天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為什麼這麼說呢?」
「首先,他們各自預訂了房間。如果是打算密會,有一間房間就足夠了。其次,兩個人都是用信用卡結賬的,也就說明兩個人都是以真名入住的。」
「這樣啊,但是,如果是假借工作之名來大阪的話,不真的預訂一個房間就拿不到發票,而且不用真名也不行吧。」
「也有些道理。不過,如果是事先約定的密會,就不會去酒吧了吧?」
「酒吧?」
「男性的賬單明細中,顯示了他在酒店的空中酒吧裡有過消費。我記得當時他在酒吧的消費金額很高,對於一個人來說,多少有些不合理。而且,他還叫了客房服務,點了一瓶香檳。香檳這種酒可不適合一個人喝。所以我推測,兩人應該是在酒吧裡認識的,隨後女士去了男性的房間,兩個人又叫了一瓶香檳繼續喝。」
「欸……」穗積感嘆了一聲之後,眼睛直直地盯著尚美。
「有什麼問題嗎?」
「在酒店裡工作的人都是這樣嗎?如此細緻地觀察著客人的一舉一動,然後做出各種各樣的想象?」
「不是,不會總是這樣……我們只是觀察著客人的樣子,想著怎樣才能為他們提供更好的服務。」
「但是,三個月之前的事情哦,居然記得如此清楚,真是太厲害了。」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實際上尚美確實對這兩個人有特別深刻的印象。首先是接過了男性遞過來的毛巾,聞到了上面沾染的玫瑰香味後就覺得很奇怪,然後過了不久女士也辦理了退房手續。等他們兩個人離開之後,尚美仔細地檢視了他們的賬單明細,在心裡默默做了各種推測。作為一個酒店工作人員,這種行為倒不值得提倡。
「七月十號發生的事情我已經清楚了。問題是十月三號,這位男性有沒有來過這裡?」穗積再次拿出了照片。
「最關鍵的問題我好像還沒有說呢。我認為十月三號那天他很有可能入住了我們酒店。我的理由是,雖然我多次說過那天沒有見過這位男性,但是那位女士,十月三號確實住在這裡。」
穗積理沙的眼睛明顯瞪大了一圈,問道:「是那位身上有玫瑰花香的女士嗎?」
「她辦理退房手續的時候,我剛好在前臺。為她辦理手續的是別的接待員,但我在旁邊看了一眼,覺得應該是她。她當時雖然戴著太陽鏡,但我應該不會看錯。當然了,就算她十月三號確實住在這裡,也不一定是和照片上的男性一起來的。」
「那位散發玫瑰香氣的女士,能告訴我她的名字嗎?」
尚美向後移動了一下身體,說道:「這個可不行……」
穗積理沙低下了頭,雙手合十做請求狀,對尚美說道:「我知道。在工作上的立場來說,你是不能夠透露客人的姓名的。但是,為了能夠逮捕到真正的犯人,無論如何拜託了。就是這樣。我從山岸小姐這裡聽到的話,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穗積保持著請求的姿勢,連續行了幾個禮。
尚美嘆了口氣說:「請抬起頭,你這樣做也是沒有用的。記住經常入住的客人的名字尚且不容易,對於只辦理過一次手續的客人,想要全部記住他們的名字是不可能的。」
尚美沒有說謊。即使是那位身上散發著玫瑰香氣的女士,在仔細檢視她的賬單的時候,也只是瞥了一眼她的名字。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啊。剩下的只能靠我們自己去查明瞭。」穗積理沙失望也撓著頭說。
「你們還是通過正式的搜查行動去證實吧,這樣才是最妥當的。但是,穗積小姐,請無論如何都不要忘記我們剛才的約定。把照片上的男性和玫瑰香氣的女士聯絡到一起,這些只是我的想象推測。把我的話當作證詞,結果萬一證明是錯誤的,那麼我們酒店的信用就要掃地了。即使我的想象是對的,但是和案件無關,那麼我就是嚴重侵害了客人的隱私,並且違反了保密守則。」
「我知道的。我們之間的約定我一定會遵守。也不會把山岸小姐的名字說出去的,請放心。」穗積理沙充滿自信地拍著胸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