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爸來說或許這樣就足夠了,但我不一樣。」加賀目光如炬地盯著松宮,「離開家之後,我媽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過完了一生,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如果她完全忘了我和我爸,開始了一段嶄新的生活,那樣也無所謂。但是,如果她還對我們留有哪怕一絲懷念,那麼將其好好地收集並珍藏起來就是我的使命。因為如果沒有她,我就不會來到這個世上。」一番堅定的話語之後,加賀似乎有些害羞,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有些過於投入了。」
「不,你的心情我很理解。而且,舅媽究竟是如何生活下去的,我也很感興趣。」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無論如何,我都想知道綿部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我一直都在想,如果可以,一定要通過什麼方法將他找出來。」「是啊。其實,昨天恭哥回去之後,我從富井管理官那裡聽說了從前的事。恭哥,好幾年前他就邀請過你,問你是否願意回搜查一科吧?」
加賀板起了臉。「他找你就為了說那件事啊。」
「不知道為什麼,恭哥一直都志願在日本橋警察局任職。其實就是為了要找出綿部這個人吧?」
「算是吧,我一直想解開寫在那張紙上的十二座橋的真正意思。為了這件事,我必須投身於那片土地。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自然會注意公私分明。我可不打算妨礙你們的調查工作。」
「我從一開始就沒那麼想過。」松宮擺了擺手,緊緊地注視著加賀的眼睛,「謝謝你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情。」
「我一直想著一定要找個時間告訴你,只告訴你一個人。」加賀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
這次並沒有打算在仙台市內調查,跟當地警方打招呼這個環節應該可以省略——上司這樣交代他們。到達仙台站後,兩人便乘坐jr仙山線前往東北福祉大前站,那個車站離他們的目的地最近。
從車站出來後的路只能靠步行,而且是一段很長的上坡路。松宮覺得身為刑警自然要習慣這樣在外來回走動,可這路放到平常每天的生活當中該是怎樣的感覺呢?但當看到一群小學生模樣的孩子歡快地路過時,他才發現這樣的路對住在這裡的人來說早已司空見慣。
國見丘是一片悠閒寧靜的住宅區,這裡的每一所住宅看上去都既氣派又有品位。在一棟掛著「宮本」名牌的住宅前,加賀停下了腳步。按下門鈴後,他聽見旁邊的喇叭裡傳出了一聲:「喂?」
「我們是從東京來的。我是加賀。」
「啊,好的。」
沒過一會兒門便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探出頭來。她先是驚訝,隨後臉上又堆滿了笑容,緩緩地走下臺階。她穿著白色針織衫,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紫色開衫。
「加賀先生,你變得更威武啦。」她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好久不見。一直以來承蒙您關照。」加賀低頭行禮,「這次突然來麻煩您,真是非常抱歉。」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很閒。不過昨天接到電話時,還真是挺意外呢。」她說話的同時,視線落到了松宮身上。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巡查松宮。」
聽到加賀介紹自己,松宮也行了個禮道:「我是松宮。」
「你就是加賀的表弟吧。我姓宮本。今天真是太開心了,一下子有兩個年輕小夥子來找我。」白髮老婦人的雙手輕輕放在胸口。她叫康代,松宮在來之前就聽說了。
二人被帶到擺放有沙發的客廳。康代為他們沏了一壺日本茶。聽到她獨自一人在這個家裡生活了四十年,松宮十分吃驚。
「因為丈夫死得早。或許正因為這樣,那時候才生出了要僱百合子的念頭。我那時候也很孤單。」康代說完,朝加賀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我覺得我媽是被宮本女士救了。如果那時候您沒有收留她,她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加賀將百合子可能患有憂鬱症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康代。
「這麼回事啊。這麼一說,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康代像是回想起了當時的事情,緩緩地說道。
「然後,就是我昨天在電話裡跟您提到的事情,關於綿部俊一先生,您還是沒有他的任何訊息嗎?」
「是的,真是非常遺憾。」
加賀點點頭,朝松宮使了個眼色。松宮從包裡取出了五張紙。「那綿部俊一先生的模樣,宮本女士還記得嗎?」
康代聞言,稍稍挺直了腰,點了一下頭。「見到他的話,我應該能認出來,照片也可以。」
「好的。」
在上身略微前傾的康代面前,松宮將素描圖逐個排開。為了讓自己也無法掌握排列的順序,他先將紙翻過來打亂了。他注意到,看到第四張的時候,康代的眼睛突然睜大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動聲色地將第五張素描圖擺到了桌上。只見康代簡單掃了一眼那張圖,再次將視線移回第四張。
「怎麼樣?」看來已經不需要多問了,但松宮還是問了一句。
康代的手毫不猶豫地伸向第四張素描圖。「這張畫得很像,像綿部先生。」
「請讓我再跟您確認一下。這裡只有五張圖,如果硬要從裡面選一張像的出來,就是這一張嗎?還是說,這一張很明顯就很像呢?」
「像。我認識的那個綿部先生如果上了年紀,我想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微微向下的眼角,還有偏大的鼻子,這些特徵都表現得很明顯。還有一種無形的東西,怎麼說呢,那種不太表露內心情感的樣子也畫得很傳神,我覺得很像綿部先生。」
松宮和加賀對視之後,點了點頭。康代的答案令他們滿意,因為她拿在手上的那張素描畫的正是越川睦夫,而她看到後說出的感想同樣符合他們的期待。她並不是只看臉型,而是在描述看到素描之後的印象。以前經常被警察們採用的拼貼式肖像畫法之所以被廢棄,就是因為它太過寫實,無法傳達抽象的感覺。反過來,現在這種肖畫素描是由聽過目擊者描述的專業人員發揮想象力畫出來的,以傳達印象為第一標準,這樣可以更容易激發人們相關的記憶。
雖然大老遠特意跑來仙台,但總算可以帶份好禮回去了,松宮心裡想。越川睦夫,就是這個曾經名為綿部俊一的男人。
「這個人是在什麼地方被找到了嗎?」康代問道。
「是的。上個月,他被殺了。」
松宮又進一步向她說明了事情的概要。她聽完後捂住了嘴,保持這個姿勢看向加賀。
「是真的。」加賀淒涼地笑道,「雖說終於找到了綿部先生,但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康代將素描圖放到桌子上。「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可是恭哥……」松宮剛說出口又覺得不合適,於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後重新道,「加賀想調查綿部俊一先生的心情還是沒有變,而且我們一定要抓住殺害他的兇手。關於這個案子,如果您覺得有什麼可疑的地方,還請一定告訴我們。」
康代皺起眉頭,看上去思索得很吃力,無數細小的紋路在她的臉上扭曲著。「我是想幫你們的忙,可是綿部先生的情況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他住在那種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加賀從上衣的內袋裡掏出一張紙。「這個東西呢?」
康代接了過來。松宮在一旁瞄了一眼,上面寫的正是那些文字——「一月、柳橋,二月、淺草橋……」
「這是照著我在母親遺物裡找到的紙抄下來的。」加賀說,「完全一樣的文字出現在了小菅那個房間的掛曆上。這些字眼是什麼意思,我們完全不知道。宮本女士您呢?有沒有想起什麼?」
「嗯……」她歪著脖子,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宮本女士沒必要道歉,倒是我這個做兒子的看不懂母親的遺物,是我不好。」加賀將那張紙放回懷裡。
「那個……」康代略帶遲疑地開口道,「事到如今我才開始這樣想,我覺得百合子跟綿部先生的關係似乎並不是單純的男女朋友。不光是這樣,我甚至覺得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過戀愛關係。」
加賀訝異地皺起眉頭。「您這是什麼意思?」
「當時我並不這麼認為,但是如今回過頭來看,我總覺得他們兩個人之間並沒有那種卿卿我我或者幸福愉快的氣息。就像是兩個心靈受了創傷的人在互相安撫對方的傷痛……我是這樣覺得的。」
「安撫心靈的創傷……」
「不好意思,這或許只是我的胡思亂想,還是請忘記這些話吧。」康代面帶歉意地合起雙手。
「不,既然宮本女士這樣認為,我覺得一定不會有錯。我會好好考慮的。」加賀說著低下了頭。
肖畫素描圖得到了確認,這的確是一個很大的收穫,但從康代身上似乎也得不到更多線索。松宮於是開口告辭。
「好不容易見面,真是非常抱歉。下次一定在沒有工作的時候再來,到時候我請你們吃仙台有名的料理。」康代將二人送到門口說。
松宮和加賀一同說了聲謝謝,便離開了宮本家。同來時一樣,兩人步行前往東北福祉大前站。看了一眼手錶,還沒到下午兩點。照這個情形,傍晚就能回到東京。
「能不能稍微繞一下路?」加賀一邊走一邊問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去哪兒呢?」
「去一個叫荻野町的地方。」加賀回答,「是我媽曾經住過的地方。」
松宮停下了腳步。「恭哥,你怎麼能這樣?!」
加賀也停住,轉過身。「怎樣?」
「我的意思是那不能叫繞路,必須去。不管是作為兒子,還是作為刑警。」
加賀一笑,點點頭。
離荻野町最近的車站是仙石線的宮城野原站,從東北福祉大前站出發,需要在仙台站換乘後再坐兩站。到達宮城野原站後,加賀露出一絲迷惘的表情。他看了一陣子手機上的地圖,終於邁出腳步。
道路右側是一個很大的公園,再往前是一處看似運動場的地方。道路左側則排列著幾棟看起來很莊嚴的建築物,可以看到建築物上寫著「國立醫院仙台醫療中心」幾個字,旁邊的停車場也很大。
「和你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嗎?」松宮問道。
「是啊。印象中是有一處像是醫院的建築物,但總覺得好像並沒有這麼氣派。」
筆直地走了一段,可以看見前方有一條鐵路,看上去像是貨運鐵路。道路則從鐵路下方穿過。再往前就是荻野町了。加賀時不時停下來觀察四周,面帶遲疑地前進著。他看上去並不十分有把握,但松宮也只能跟著。
這片街區同國見丘不同,各式各樣的建築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既有被院牆包裹著的獨門獨戶,也有如同小石子般隨意分佈的小民居。巨大的集體住宅旁邊是一個兩層的老舊公寓。這裡不光有餐飲店和小商店,還有工廠和倉庫。那所建在美容院旁邊的託兒所大概是為了做那些在夜總會上班的小姐的生意。
穿梭在一條條看上去都一樣的道路之間,加賀最終在一處緊挨著細長水渠的停車場前停下了腳步。停車場看上去能停十幾輛車,但現在裡面只停了四輛。地面是光禿禿的泥土地,可能因為最近才下過雨,地上還殘留著幾個水窪。
「就是這裡了,一定沒錯。」加賀打量著停車場,自言自語道。
「這裡原先是公寓嗎?那應該是被拆掉了吧?」
「應該是。」
「是嗎。應該是受地震的影響吧。」
「誰知道呢。我來的時候那棟樓就已經很舊了,在地震前就已經被拆掉的可能性應該很大。」
一邊聽著加賀的話,松宮一邊環視四周。想到舅媽就是在這裡去世的,他忽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這裡對舅媽來說一定只是一個非親非故的地方。「她死之前一定想孩子了,哪怕只見兒子一面也好。每當想到這些,心都會痛」——他想起了舅舅的話。
「走吧。」加賀說著,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