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宮跟在加賀身後上了臺階,走進碼頭。經過一個小辦公室後,等在搖搖晃晃的路前面的,是一艘擠一擠大約能坐二十人的船,甲板上有一把長椅。
上船後,松宮便坐在長椅上環視四周。神田川邊停靠著大大小小的船隻,而且理所當然地,河岸邊的建築物如今都在他的視線上方。他在東京住了這麼長時間,這樣的風景還是第一次見。
一個頭發染成茶色的男人也上船來了。年齡大概三十過半,體格強壯,手臂看上去很有力。
「那就拜託你了。」加賀跟那人打招呼說。兩人看上去似乎認識。
松宮正準備遞上名片,男人卻擺了擺手。「不用不用。是加賀先生的朋友吧?知道這點就行了。」男人說他姓藤澤。
「你跟加賀認識很久了嗎?」松宮問道。
「怎麼說呢,應該是加賀先生到日本橋警察局之後才認識的吧。」
「是啊。」加賀點頭道。
「一來就問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什麼如果像拜七福神一樣把橋都轉一圈,是不是會有好運氣之類的。我都說了從來沒聽說過那種事情,可他就是不肯罷休。」藤澤苦笑著說。
果然,加賀從很久以前就開始調查十二個月份跟橋之間的關係了。這樣想著,松宮覺得胸口似乎有一股熱流湧過。接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啟了包。「有件東西想請你幫我看一下。」「如果是素描圖,我已經拿給他看過了。」加賀說。
「啊,是嗎?」松宮抬頭看著藤澤。
「剛才加賀先生已經拿給我看過了。不過不好意思,我不認識跟畫上長得像的人。我這船載過很多客人,或許那裡面的確有容貌相像的,但不要總盯著客人的臉看也是幹我們這行的規矩……不好意思。」
「啊,不,完全沒關係。」松宮將包收了回去。
「靠素描圖這種東西確認身份是很困難的。」加賀說,「因為它需要發揮人的感性去判斷。像宮本康代女士那樣的情況其實很罕見,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這話松宮也完全認同,他默默地點了點頭。
一陣巨大的響動之後,船啟動了,船身開始緩緩移動。只見它超越了剛才還排在旁邊的屋形船,朝著神田川的上游進發。
「你看看河兩邊的那些大樓。」加賀說,「這些樓裡,有的有很多窗戶,有的窗戶卻非常少。你知道為什麼嗎?」
「嗯……」松宮歪起頭。
「這跟建造時間有關。以前,大家都覺得面朝著河的那一側只不過是建築的背面,所以很少設窗戶。而現在,能俯視河川也成了樓房的一種價值,所以才開始大量地設定窗戶。」
「哦,你知道得還挺清楚啊。」
「那當然,這些都是從藤澤先生那裡聽來的。」加賀說完,笑著看向駕駛室。像這樣乘船去看那些橋,他應該已經做過很多次。
前方已經接近第一座橋了。
「是左衛門橋。」加賀伸手指著,「現在,河的右邊是臺東區,左邊是中央區。但過了那座橋後,左邊就是千代田區了。」
「按照掛曆上寫的來算……」松宮翻開記事本,「三月的左衛門橋之後,是四月的常盤橋。」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常盤橋是建在日本橋川上的橋。」
「這艘船去日本橋川吧?」
「當然。過了水道橋之後會有分岔口。」
接下來,船開始筆直地前進。從河面眺望的景色對松宮來說很新鮮,萬世橋那裡的火車站遺址散發出明治時代的氣息,而聖橋過去後則是一段充盈著綠色的溪谷,如果沒有兩旁的建築物,甚至會讓人忘記這裡是東京。
「這樣看東京,我還是第一次。」
「只從一個角度去觀察,根本無法掌握本質,不管是人還是土地。」
聽到加賀的這句話,松宮點頭說道:「確實。」他繼續道,「我去見了淺居女士的前夫,那個姓諏訪的人。他這樣說:‘淺居是一名演員,表露在外的那張臉是不能相信的。’」他又跟加賀說,諏訪懷疑淺居博美一直對以前的戀人念念不忘。
「心靈上的戀人啊。對她來說,這種情況或許有可能發生,因為她看上去意志很堅定。」加賀將臉轉向松宮,「特別搜查本部對她仍抱有懷疑嗎?」
「還是在關注她,但對她的懷疑也確實有所減輕。押穀道子先不提,如今大部分人都認為,殺害越川睦夫是女性絕對無法完成的犯罪。如果有共犯,那自然另當別論。」
「那張素描圖拿給她看了嗎?」
「坂上前輩拿去給她看了,她也列舉了幾個覺得相似的人的名字,但那些人都還活著。」
「關於綿部俊一這個名字呢?」
「她好像不知道,但是她的話也不能全信。說到底,她畢竟是個演員。」
船經過水道橋後繼續行進,河川在前方分岔了。一條支流幾乎呈直角拐向左側,那就是日本橋川。「以前還真沒意識到日本橋川的存在。」松宮不禁低語道。
「其實我也一樣。」加賀說,「至於理由,一會兒你就明白了。」
船改變航向,開始沿著日本橋川下行。周圍忽然暗了下來,因為首都高速公路就在河流正上方。一根根支撐著道路的粗大水泥柱排列在河的正中央。
「就是因為它。」加賀指了指頭頂,「一直往前到差不多跟隅田川交匯的地方,都是這條毫無生機的高速公路。當初為了舉辦東京奧運會不得不建高速公路,但是用地問題卻無法解決,千辛萬苦選出來的就是這條路線。即便在谷歌地圖上,日本橋川也因為首都高速公路而顯得毫無存在感。路過這些橋的時候,與其說是在過河,不如說是在穿過公路的下方。所以即便是生活在東京的我們,平常也幾乎意識不到日本橋川的存在。」
「這樣啊,我懂了。」
「不過在江戶時代,這條河流應該對經濟和文化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吧。」加賀注視著昏暗的河面嘆息道。
船繼續下行,逐漸接近常盤橋。
「一月柳橋、二月淺草橋、三月左衛門橋、四月常盤橋……」松宮翻開記事本讀了起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每座橋的竣工時間?」
加賀也翻開記事本。「柳橋的竣工時間是昭和四年七月,淺草橋是昭和四年六月,左衛門橋是昭和五年九月。完全不一樣。」
也是,這些東西他應該早已查過。
船從常盤橋下經過,石質橋拱讓人感受到歷史的韻味。
「你之前說過,在小菅那個房間裡發現的掛曆是每月一翻的吧?」加賀合上記事本問道。
「是的,是一本印有小狗照片的按月翻的掛曆。」
「而橋的名字則是寫在掛曆的角落,每月一個,是吧。」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嗯……」加賀低聲沉吟,「比如現在是四月,掛曆的角落上寫著常盤橋。也就是說,四月份就不需要考慮其他橋了吧?」
松宮想象著掛曆掛在牆壁上的情景,點了點頭。
「如果只看那些字的表面意思,應該是這樣。」
「越川睦夫雖然是三月被殺的,可是四月之後的掛曆上已經寫好了橋的名字,恐怕是掛曆一到手就寫上了。由此可見它的重要性。」
下一座橋也近了,是一石橋。
「到了五月,翻過一張掛歷。」加賀說著,手上同時做出翻掛曆的動作,「然後出現了寫好的一石橋。看到這些字,越川睦夫會想些什麼呢?」他抱起胳膊,「五月是一石橋,那麼這個月必須去一石橋……他是不是這樣想的呢?」
「或許是這樣,可又是五月的哪一天呢?」
「不知道。我一開始總覺得是五月五日,但是兒童節和一石橋沒有任何關係。五月三日憲法紀念日也和橋沒什麼關係。」
一石橋過去了,接下來是西河岸橋。松宮環視四周,打算找找有沒有什麼跟六月相關的事物,可河的兩岸全是高樓。
西河岸橋之後,終於要到日本橋了。
「七月首先想到的是七夕,不知道日本橋會不會舉行什麼活動?」松宮問。
「有‘七夕浴衣祭’。」
「是嗎?」
「七月七日還是‘浴衣日’。那一天在銀行和旅行社櫃檯上班的人好像都會穿浴衣。」
「那越川睦夫有可能在那一天來過日本橋。」
「不過很遺憾,這些活動跟橋都沒有直接關係。它們的舉行範圍很廣,往東一直能到淺草橋,所以我想它們跟橋應該沒有什麼關聯。」
「說了半天原來是這樣。」松宮有些失落,但又暗自佩服加賀早已調查過很多。他在船上仰望日本橋,燈飾下的麒麟像散發著莊嚴的氣息。
在那之後,船依次經過江戶橋、鎧橋、茅場橋和湊橋,最後穿過豐海橋到達隅田川。沿著隅田川往上游前進,就到了和神田川交匯的地方。如果是觀光路線,還要繼續順著隅田川往上,最後一直行到東京晴空塔附近,但今天船直接進入了神田川。
經過柳橋之後,船回到了起點淺草橋。
「怎麼樣?」下船後,藤澤問松宮。或許是覺得不應該打擾警察之間的對話,開船期間他幾乎沒有開口。
「是一次很好的經歷。下次我想在沒工作的時候再來坐一次。」
「請一定來。我推薦從隅田川進入小名木川的路線,那裡的扇橋閘門使用兩個閘門控制,讓船可以在水位完全不同的兩條河之間往來。我想你應該會覺得很有意思。」
「明白了。下次我一定來。」
藤澤笑著點了一下頭之後,略帶猶豫地開了口。「我聽了二位的對話,對一個地方有些在意。」
「什麼地方?」
「你們剛才不是談到七夕嘛,說雖然有浴衣祭這樣的活動,但是跟日本橋本身沒什麼關係。」
「那個地方啊。」松宮接著問道,「難道實際上有關係嗎?」
「不,浴衣祭跟橋本身應該是沒什麼關係的,我也從來沒聽說過。我是想說,如果問題在橋本身,那七月其實還有一個更大的活動。」
「什麼活動?」
「洗橋。」
「啊!」加賀發出一聲驚歎,「對啊,還有洗橋。那確實也發生在七月。」
「洗橋?」
「是用刷子清洗日本橋的活動。」藤澤回答道,「還會有灑水車向橋面噴水。」
松宮取出手機搜尋,不一會兒便找出很多照片來。其中有人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橋附近,觀看水車噴水的照片。
「真的,真是規模不小的活動。」
「讓我看看。」加賀說。
松宮於是把顯示著圖片的手機遞了過去。
加賀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手機螢幕,然後又若有所思地將手機還了回來。
「怎麼樣?」松宮問。
「如今這個時代誰都可以帶著照相機四處走動。如果不問專業或者業餘,專門去找那些拍攝過洗橋場面的攝影師,應該能夠蒐集到數量龐大的照片吧。」
「應該能,光網上就已經有這麼多了。」
「反過來說,如果去觀看洗橋,那麼也有可能被什麼人的照相機拍下來。」
「話是沒錯……你是說,越川睦夫可能被其他人拍到了?」
加賀默默地點頭,然後轉身面向藤澤道謝:「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
「能幫上忙就好。」
「幫大忙了。那麼我們就先回去了。」加賀大踏步地走了起來。
松宮也向藤澤道謝,隨後匆忙追加賀而去。「要蒐集洗橋的照片?」
「我打算嘗試一下,首先去主辦方看看。」
「蒐集到了又能怎樣?越川到底長什麼樣子我們又不知道。」
「只能把跟素描圖上的形象相似的人全都挑出來。找到一定人數後,再拿去給認識越川睦夫的人辨認。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去找宮本康代女士。」
「慢著慢著。你以為那是怎樣的數目?話說回來,越川是不是真的去看洗橋了還不知道呢。」
「沒錯,所以一無所獲的可能性也很大。」
「那還要堅持做?」
「當然了,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加賀走上馬路,朝遠處眺望著,似乎想要打車。松宮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了什麼。「‘無用功的多少會改變調查的結果’——是吧?」
加賀看著松宮,笑了起來。「嗯,是。」
松宮說的,是加賀亡父的口頭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