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決定改為利用東京市內的城市酒店。忠雄先進酒店房間,隨後博美再去。雖然多少要花些錢,但可以隨心所欲地在一起比什麼都叫人開心。時隔不知多少年之後,他們終於再次體會到真真切切的父女相處時的溫情。另一方面,博美和苗村之間的關係有了較大的變化。他已決意離婚,來到東京。他說如果能夠順利離婚,希望能同博美結婚。他想每天都見到博美,因此常常會突然到博美家去找她,或者把她叫到自己的短租房,還曾經因為博美忙著排戲遭到拒絕而鬧過彆扭。「你真好啊,有可以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他曾經陰陽怪氣地說過這樣的話。
那時候的苗村怎麼也找不到工作,曾經提起過的補習班也因為短時間內不要人而拒絕了他。畢竟他來到東京的時候都已經四月了,補習班講師之類的工作早已定好了人選。
看著那樣的他,博美不禁想,你明明可以不用如此心急。因為最初是自己找到了他,所以博美也覺得沒有資格指責現在的他,但他的愛對她來說已漸成負擔也是事實。
一天,苗村又忽然打電話來說要見博美。但就是那一天,博美無論如何也空不出時間來。她已經和忠雄約好了見面。
「今天不是你排戲的日子吧?臨時工那邊肯定也休息。」
博美甚至可以想象出他那不滿的神情。「我已經有別的約了,要見一個業內人士。對不起。」
「是什麼人?」
「說了你也不知道的。」
「那你先說說看。男的還是女的?」苗村一直想詳細地掌握博美的人際關係,來東京之後,這一行為更是變本加厲。
博美說出一個隨便想到的女人的名字,結果苗村又追問什麼時候回來。博美和忠雄見面的時候,基本上都要聊到深夜,而且儘可能地一起待到早晨。因為她知道,那已成為父親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要看對方的時間安排,我現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下次我會好好安排時間的,今晚你就忍耐一下吧。」
苗村稍稍沉默後,留下一句「好,知道了」,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之後,博美稍做準備便出門了。她走進電話亭,往酒店打了個電話,因為她還沒有手機。她跟接線員說應該有一個叫綿部俊一的人住在那裡,希望把電話接通。不一會兒,話筒裡便傳來了忠雄的聲音。
「是我。」
「嗯。一五〇六號房間。」
「知道啦。」
打完電話後便直接前往酒店,這已是一件輕車熟路的事情。
這天夜裡,她聽忠雄談起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是關於一個名叫田島百合子的女人。他在仙台與她相識,在女川核電站工作的時候,幾乎每週都要去她家。
「那不是很好嘛。」博美打心眼裡這樣認為,「我也希望爸爸可以得到幸福,你就和那個人一起從頭再來多好。」
但是忠雄回答說他並沒想過那些事情。「現在這種時候,我更不想做什麼引人注目的事。而且,對方也有自己的隱情。」
「是嗎……不過我還是很開心,知道爸爸身邊有那樣一個人在。」
忠雄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撓著頭,看上去也不像是在否定。
博美離開酒店已是第二天清晨。退房的事都交給忠雄,他隨後也離開了房間。
回到家後,為了準備排戲,博美拿出劇本開始讀,這時電話響了。應該是苗村吧,博美想。恐怕他要說今天一定要見面。
電話接起後卻是忠雄。她問怎麼回事,對方卻回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博美你之前說過,你考了駕照吧。」
「考啦。怎麼了?」
「嗯……其實,我想讓你替我租輛車。」
「嗯?為什麼?」
「我有點事必須要用車。你能替我租一下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是爸爸自己開車嗎?」
「是啊。我有點東西想用車搬一下。不會開多久的,不用擔心。」
忠雄的話說得很含糊,但博美躊躇之後沒有深究。畢竟他是一個用假身份生活的人,肯定有很多無法對女兒訴說的複雜情況。
博美回答說知道了,又商量了一些具體的細節問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她離開家,立刻前往附近的租車店。
租來的是一輛普通的日本產汽車。博美開著車來到約定地點,是昨天入住的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從車上下來環視四周,她終於在自動售煙機旁發現了忠雄的身影。忠雄似乎也注意到了博美。
博美沒有拔車鑰匙,而是快步離開了那裡。在進酒店之前,她轉過身看見忠雄正在上車。到底打算用車搬什麼呢?雖然博美明白自己還是不要知道為好,但總是放心不下。
晚上,忠雄再次打來電話,說車已經放回停車場了。第二天,博美便去拿車還回了店裡,車看上去並無任何異樣。
在那之後,博美仍舊繼續著同樣的生活,起早貪黑地排戲,同時擠出空閒時間做臨時工賺生活費。唯一大的變化,是她再也沒有接到過來自苗村的聯絡。
最初,博美以為他又在鬧脾氣。或許他對明明想見面卻被拒絕的事情耿耿於懷,故意沒有聯絡博美。如果是這樣,他的心理年齡或許比自己想象的更小,博美有種幻想破滅的感覺。可是一週過去後,還是沒有他的任何音訊,博美這才擔心起來。但是她無法主動聯絡他,因為他沒有電話。
兩週過後,博美終於決定去看看情況。她去了苗村租的那間短租房,但是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是個完全陌生的年輕男人。他說自己是三天前搬進來的,而且還說了這樣的話:「之前住在這裡的人,什麼也沒說就擅自走了。管理員說,還好他留下的行李不多,要不然麻煩就大了。」
從短租房回家的路上,各種各樣的猜測在博美的腦海裡翻騰。這些猜測都沒有證據,只不過是因擔憂和懷疑而生的假想,但是過多追究苗村的突然離開對兩人都沒有好處,只有這一點是她確信的。同時,她也終於明白,對他的愛情早已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不見了。當然,她也沒有報警要求尋人。
再次見到忠雄的時候,他提出了一個新的建議,說不要在酒店見面了。「博美現在也出名了,不知道有什麼人在什麼地方看著你呢。我覺得這樣進出酒店很危險,而且我也很怕那樣明目張膽地在前臺現身。我們想想其他的辦法吧。」
聽到這些話,博美心想,果然上次還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而要求自己替他租車可能也跟那件事情相關。但是因為害怕,她什麼都沒敢問。
「但是,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呢?」
忠雄聞言,回答說想到了一個方法。「如今手機不是也便宜而且普及了嘛。用那個的話,即便兩個人相隔一段距離也可以正常通話。我只要能看到博美的臉就滿足了,不用靠近。比如說,兩個人面對面地站在一條河的兩岸怎麼樣?就算有人從身旁經過,也絕對不會想到我們是在秘密相見。」
光是河岸太難以定位,於是兩人決定縮小範圍到特定的橋,但又覺得如果每次都在同一座橋,遲早還是會被別人發現。這時,博美想到了以日本橋為中心的十二座橋。博美第一次登上的舞臺——明治座也在日本橋,那是對她來說具有特別意義的地方。
博美很快就準備好兩部手機,其中一部送給了忠雄。再次見面的時候,兩人隔著江戶橋相視而立,因為那時是八月。
「爸爸,還好嗎?」博美看著橋對面,對著手機開口道。
「嗯,好得很。」她看到忠雄微微地抬了抬手。
從今以後,自己可能再也握不到父親的手了,博美想。
苗村還是沒有任何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