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松宮走出店門,登紀子的手才伸向信封。確實沒有封口,裡面裝著五張疊好的a4紙影印件。第一張紙上用女人柔和的筆跡寫著「給加賀先生」,接下來的內容是這樣的:
這次鬧得沸沸揚揚,非常抱歉。如今我正直面自己的罪過,每日思考著該如何償還。
信封裡裝著的,是父親給你的信。父親給我的遺書上,註明要我日後找機會交給你。拿到這樣的東西或許只會給你平添煩惱,但考慮到這對你來說是至關重要的物品,所以我還是決定讓警方轉交給你。如若招致你的不快,謹致以誠摯的歉意。
淺居博美
翻過第一頁後,登紀子有些意外。接下來的文字細而有力,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加賀恭一郎先生:
敬啟者。有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想告訴你,才提筆寫下了這封信。
我叫綿部俊一,曾經在仙台跟你的母親有過一段時間的交往,是將你的住址告訴宮本康代女士的人。這樣說或許你就明白了吧。想告訴你的沒有別的,是百合子女士離開你家之後的心境。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如何生活下去的,這些我無論如何都想讓你知曉。
或許你會想,為什麼要拖延至今。關於這一點,我致以深深的歉意,但詳細情況恕我無法明言。總而言之,我是一個隱姓埋名苟且偷生之人,從未想過要對他人的人生說三道四。如今我行將就木,不得不重新考慮,就此封印對我來說最為重要的那位女士的記憶是否合適,不將這些轉告給她的兒子是否合適。
第一次從百合子女士那裡聽說你的事情,是在我們相識一年之後。在此之前,她從未提及關於從前的家庭的任何事。或許那時候她對我也還沒有完全敞開心扉吧。但那一天,或許她的想法產生了某種變化,忽然間對我傾訴了一切。
她說,離開那個家,是因為覺得她再這樣下去,只會招致整個家庭裡所有人的破滅。百合子女士說,結婚之後,她便不斷給丈夫帶來各種困擾。她不善於跟親戚交往,甚至引發了家庭糾紛,最終讓丈夫被親戚們孤立。丈夫為了讓她能夠安心照顧病弱的母親,做出了諸多努力,可母親還是因她而早早離世,這一點也讓她深懷愧疚。她十分失落,覺得自己是一個毫無用處之人,開始懷疑這樣的自己究竟能否好好地將孩子養育成人。
或許你已有所察覺,她恐怕是患上了憂鬱症。但在當時這種病並不常見,她也只一味地認為是自己無能。
在如此狀態下,她仍舊堅持了許多年,但還是開始考慮尋死。可看到唯一的兒子熟睡時的臉龐,她又思慮如若自己不在,又由誰來養育這個孩子,遲遲下不了決心。
然而在某個夜晚,一件難以想象的事發生了。丈夫因為工作連日未歸,她明明已和兒子一起入睡,但回過神來時,自己已在廚房拿起了菜刀。她之所以能清醒過來,是因為半夜醒來的兒子叫住了她,問她:「媽媽你幹什麼呢?」
雖然慌忙收起了刀,勉強度過了那個夜晚,但這件事卻在她的心裡留下了深深的陰影。那個夜晚,自己手持菜刀究竟是打算做什麼呢?如果只是自殺還好,但如果是打算帶上兒子……她說每當想到這些,便害怕得無法入睡。
苦苦思索之後,她才決心離家出走。她說當她乘上列車時,並沒有想好任何去處,只茫然覺得自己或許就要孤獨地死在某個地方。
我想你也已從宮本女士那裡聽說,她最終並沒有選擇死亡,而是在仙台開始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她形容在那裡的生活是「懺悔和感恩的每一天」。拋棄了丈夫和孩子,根本沒有生存資格的她,卻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得到了眾人的扶持,她深知這是何種難能可貴的境遇。這只是我的猜測,我覺得或許從離開家的那一刻起,她的憂鬱症便已有所緩解。
面對向我傾訴了一切的百合子女士,我這樣問她:「沒有想過回到丈夫和孩子身邊嗎?不想見他們嗎?」她搖頭了,但那並不是否定的搖頭。她說她沒有那個資格。那時候,我便向她問起那兩個人的姓名和住址。因為我偶爾會去東京,想趁機打探一下二人的情況。她先是拒絕,但在我執拗的追問之下還是告訴了我。我想,或許她心裡始終都放不下被自己留在了遠方的那兩個人。
之後不久,我趁著去東京的機會,探訪了加賀隆正先生的家。當然我沒有打算提及百合子女士的事情,只想裝出問路的樣子,偷偷觀察二位的情況。
房子很快就找到了,可惜的是沒人在家。於是我又找到鄰居,在交談中裝出不經意的樣子打探了一番。由此我得知隆正先生還健在,其子已經離家獨立。而且告訴我這些事情的人還給了我一個重要的資訊,就是那個兒子當時剛在劍道大賽上得了冠軍。我立刻去了書店,在那裡找到了刊登有你的報道的劍道雜誌。
回到仙台後,我將那篇報道拿給百合子女士看。她屏住呼吸,眼睛也不眨,一直凝視著那張照片。最終,她的眼眶裡盈出了淚水。
「太好了。」她是這樣說的。我覺得那句話裡滿含著對於兒子成長為一個優秀的人的喜悅。不僅如此,對於兒子成為一名警察,她同樣滿心歡喜。
百合子女士說,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她的離家出走是否會招致丈夫和兒子關係不和。「恭一郎是個孝順的孩子,他總是替我著想,如果他堅持認為母親的離開全是父親的過錯,而因此憎恨父親,那該怎麼辦?」她說她一直有這樣的擔心,因為如果真是那樣,她就不光從孩子那裡奪走了母愛,還同時奪走了他的父親。得知你成為一名警察之後,她才覺得是自己杞人憂天,終於放下心來。她說因為如果你憎恨父親,是不會選擇同樣的職業的。「這樣一來,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百合子女士這樣說著,露出了笑容。見到她那麼燦爛的笑容,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想她是從心底感到高興的。
但是帶給她如此喜悅的雜誌,她卻沒有收下。她說自己放棄了母親的身份,沒有資格留下它。另外,她還說了這樣的話:
「恭一郎今後會成為一個更優秀的人。如果留著這張照片,他在我心裡的成長便停止了。那個孩子一定不希望這樣。」
那時,百合子女士的眼睛裡因為對孩子的期待和愛而散發出光輝。
以上便是我想告訴你的一切。事到如今才知道這些,或許對你已沒有任何幫助。對於堅信自己的道路意氣風發地前行的你來說,或許這些事情已不再重要。但誠如開篇時所說,如今我時日無多,只想實現心中這唯一未了的心願,請原諒一個將死之人倚老賣老的行為。
最後我還想多說一句,我覺得百合子女士以她自己的方式充實地過完了一生。當我因工作原因不得不離開仙台,最後見她的時候,曾經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她只回答說:「什麼都沒有,如今這樣就很滿足了,我什麼都不需要。」她是面帶笑容說出這些話的,我覺得不是謊言。當然,或許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看法。
原本應該當面拜會你,但事出無奈,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向你轉達,請原諒。
衷心祝願你在今後的日子裡幸福美滿,前程萬里。
綿部俊一敬上
來到濱町公園,四周的空氣裡飄浮著樹木濃郁的香氣。太陽已開始落下,但豐盈的綠色還是躍然眼前。這裡有很多牽著狗散步的人,他們似乎都已熟識,愉快地談笑著,被他們牽著的狗看上去也很快樂。
綜合體育中心很宏偉,正門處的玻璃融入瞭如蛇腹般排列的設計,給人以新穎的感覺。室內也寬敞整潔。看到面前正好有一個懷抱劍道護具和竹刀的孩子,登紀子於是上去搭話。孩子說這裡有日本橋警察局舉辦的劍道課程,剛剛結束。
聽說地點在地下一層,登紀子便順著臺階往下走。一處看似道場的房間門口正站著幾個孩子。登紀子靠近一看,裡面還有一些身著劍道服的男女老幼。
加賀也在。他站在道場的一隅,默默地揮著手中的竹刀。他的目光集中於一點,臉上沒有絲毫猶豫。現在的他,恐怕什麼也聽不見吧。
如果把他的心比作水面,登紀子覺得那裡應該總是如同鏡子般平靜,無論怎樣的狂風肆虐都不會輕易掀起波瀾。正因為有如此頑強的內心,他才能經受住如此多的試煉。
但是——
讀過自己帶來的信又會如何呢,還是不會生起哪怕一絲漣漪嗎?
登紀子想得到答案,邁步朝加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