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告訴你。」年輕人語速飛快地說,用毛巾擦了擦嘴,跑開了。他好像怕周圍的人看見他的舉動。
松宮走出車間,來到辦公室。山岡正和一位身穿褐色西裝的方臉男子說話,看見松宮,便同那男子一起走過來。
「向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廠長。」
「我姓小竹。」方臉男子掏出一張名片,上面寫著「小竹芳信」。
「我從年輕時就受青柳先生照顧,和他的家人也很熟。今天早上還去他家拜訪了。唉,真是太可憐了。」小竹一臉沉痛地說道。也許他確實發自真心,可看上去有些像演戲。
「您知道八島這名派遣員工嗎?」
「嗯,這個嘛……」小竹雙手叉腰,皺著眉頭說,「我完全沒有印象。工人太多了,而且派遣人員的變動也很頻繁,我實在沒法一一記住。」
「我們廠長負責掌控大局。」山岡從旁邊插嘴道。看他那副樣子,松宮知道平時他肯定是小竹的跟班。
松宮向他們道了謝,走出辦公室。出工廠後右拐,果然看到了投幣停車場,但沒看到那個年輕人的影子。旁邊有自動售貨機,松宮買了瓶可樂。
松宮的可樂快喝完的時候,年輕人來了。他用毛巾把腦袋包了起來。
「你喝點什麼?」松宮指了指自動售貨機。
「不了,我得趕快回去。」年輕人說,「不過,嗯,要是現在可以不喝的話,那謝謝你請客。」
松宮一時沒明白他的話。看到年輕人難為情的樣子,松宮明白了。他苦笑了一下,掏出錢包。「你想要什麼?」
「嗯……茶。」
瓶裝日本茶有三百毫升和五百毫升兩種,松宮毫不猶豫地買了大瓶的,遞給年輕人。「太好了!」聽到年輕人的話,松宮明白了他有多麼辛苦。
他們並排坐到角落的長椅上。年輕人說他姓橫田。
「我和八島是一起進廠的,所以我們說話格外多一些。科長說我們之間沒什麼來往,其實不是這樣。我們這些勞務派遣員工要是互相之間不通氣的話,根本活不到今天。」
「可是,剛才怎麼沒人說話?」
橫田聳了聳肩。「要是得罪了科長和班長就完了。馬上就會被開除。」
「八島做過什麼得罪他們的事情嗎?」
「那倒沒有。他是因為別的,是事故。」
「事故?他工作中出現過事故?」
橫田點了點頭。「你知道聯動報警器嗎?」
「聯動報警器?我不知道。」
「是一種安全裝置。比如,在生產線上工作的時候,不小心觸碰正在運轉的機器是非常危險的。所以會在這樣的機器上罩上蓋子,如果蓋子的門開啟,機器就自動停止運轉。這樣的裝置就叫聯動報警器。」
「哦,明白了。這種裝置非常有必要呀。」
「不過在很多地方,這種裝置只是擺擺樣子。」
「擺擺樣子?」
「根本不用這種裝置。因為,如果有點小問題就把機器停下,就沒法提高工作效率。特別是在生產線上,各種機器都是聯動運轉的,一旦啟動聯動報警器,其他機器都得跟著停下來。所以就算有零件卡到機器裡,機器還是照樣運轉,工人只能趕快徒手把零件拿出來。」
「哦?這樣也太危險了。」
「是很危險。雖然操作指南上沒明寫,但是這早已成為不成文的規矩。我們都覺得這是不合理的,可是作為派遣員工哪輪得著我們說話?而且,要是不遵守這條不成文的規則,肯定會被開除。我們就這麼慘。」
松宮想起剛才在車間裡看到的情景。蹲下去要幹什麼的工人被小野田呵斥了一聲,按下了停止機器運轉的按鈕。看來在這家工廠,聯動報警器也只是擺擺樣子。只是當時車間裡有外人,所以他們慌忙讓機器停了下來。「八島的事故和這個有關係?」
「何止是有關係,就是因為這個。」橫田輕輕搖了搖手裡的瓶子,「按說新增原料的時候,應該讓機器依次停下來,但實際上並不會這樣做。工人都是就近站在臺子上,腳跨正在運轉的傳送帶往裡面新增原料。這簡直成了一項不能公開的技術。」
松宮緊緊皺著眉頭。雖然他是外行,但也能感覺到這樣的舉動有多麼危險。
「所以發生了事故?」
「沒錯。八島工作服的褲腳被傳送帶纏住了,他摔到了地上。當時我就在旁邊,看得很清楚。」
「他當時傷勢如何?」
「雖然沒什麼明顯的傷口,但是他的腦袋好像被撞了一下,動不了了。當時他昏厥了差不多五分鐘。醒來後,他說頭很暈。班長和科長飛快跑來,和他談了幾句,讓他先回家了。我記得那之後八島休息了大約一個星期。後來我問他,他說脖子疼得動不了。」
「脖子……他去醫院了嗎?」
橫田咧了咧嘴,搖搖頭說:「聽說沒去。」
「為什麼?」
「他說嫌麻煩。勞務派遣公司和他聯絡了,說他要去醫院也行,但不能說是因為在工作中發生了事故,讓他找個別的理由。而且,也不能給他申請工傷保險。」
「哦?那是為什麼?」
「這是常有的事。金關金屬公司給勞務派遣公司施加過壓力。如果申請工傷保險,工廠會被調查,無視聯動報警器的事情不就露餡了嗎?如果不申請工傷保險,去醫院只能自己掏錢。所以八島就不想去醫院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工廠沒有再和他續約,肯定也是因為這件事情。工廠肯定怕他亂說,給公司找麻煩。」說完這些,橫田問:「現在幾點了?」
松宮看了一眼手錶。「快十二點四十分了。」
「糟了!」說著,橫田站了起來,「我得回去了。這個,謝謝你。」橫田舉起手中的瓶子。
松宮也站了起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聽說八島刺殺本部長的訊息之後,我覺得應該把這些話說出來。因為,我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
「嗯,我們會參考你提供的資訊。」
「再見。」說完,橫田跑了起來。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後,松宮也向外走去。
回到東京站後,松宮給加賀打了個電話。電話一通,加賀就問:「怎麼樣,國立工廠的情況?」
「我得到一個重要情況。你那邊怎麼樣?」
「還行。又發現了一家青柳武明去過的店。」
「真的?什麼店?」
「一家老字號咖啡館。現在我正在這兒喝咖啡。」
「那我馬上過去,你把地址和店名告訴我。」松宮掏出筆和本子。
那家咖啡館也在甘酒橫丁。松宮趕到那兒,只見是一棟磚瓦結構、木質窗欞的房屋,讓人過目難忘。簡直能聞到昭和時代的氣息。松宮心想。出乎他的意料,店鋪的招牌上寫著「大正八年創業」sup。
加賀正坐在臨窗的位置。松宮點完咖啡後,坐到他對面。「這家店的氣氛不錯嘛。」環視了一下店內,松宮說道。店內的顧客看上去要麼像上班族,要麼像住在附近的老人。
「這家店很有名,是旅遊手冊的必薦之地。」加賀說,「據店員說,大約兩個星期前,青柳武明來過這裡。在此之前,他基本上一個月來一次。店員已經記不清他第一次來是什麼時候,但大概是夏天前的事情。」
「這麼看來,青柳武明果然常常來這附近啊。可是他的家人卻說沒有一點頭緒,而且也不是和工作有關的事情。他到底來幹什麼呢?」
「不知道。也許只是單純的興趣吧。」
「興趣?」
「據說青柳有時邊喝咖啡,邊看地圖,看的好像是這裡的旅遊地圖。這片街區是散步的好地方。也許青柳只是無意間發現了這種樂趣。」
「你說得真有道理。不過,青柳的工作單位在新宿,家在目黑,他繞的彎子也太大了吧?」
松宮的咖啡來了,一股濃香撲鼻而來。他先小啜一口沒加糖和奶的原味咖啡,一種恰到好處的苦味讓他全身的細胞都打了一個激靈。「真香!」他情不自禁地讚歎道。
「讓我聽聽你的成果吧。你不是說了解到一個重要情況嗎?」加賀叫了咖啡的續杯,說道。
「我這趟太有收穫了,搞清了事件的背景。」松宮確認了一下四周沒有人在聽他們說話,向桌前探身說道。
松宮把從橫田那兒聽到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這時加賀的咖啡恰好端來了。加賀把奶倒入咖啡,用匙子慢慢攪好之後,把杯子端到嘴邊,臉上正是他思索問題時的一貫表情。
「原來是瞞報工傷保險……」放下咖啡杯,加賀輕聲說,「最近,企業裡這樣的事情很常見。」
「中原香織說過八島就是因為脖子的問題,左手都麻了。如果這都是工廠事故留下的後遺症,八島當然會怨恨金關金屬公司。而青柳正是生產現場的總責任人。八島見青柳,是想讓金關公司再次僱用他,要不然他就要把瞞報工傷保險的事情公之於眾。但是他們的談判破裂了,八島一怒之下,刺殺了青柳……這樣的推斷不合理嗎?」
「不,不是不能這樣推測,但是有一點講不通。」
「八島為什麼帶著刀。這一點我也覺得很奇怪……」
「刀是一個疑點。不過,我覺得奇怪的是這個。」加賀舉起咖啡杯。
「咖啡?」
「青柳在咖啡館買了兩杯飲料。按照你剛才的推理,是八島找青柳有事,並不是青柳主動找八島。一般來說,掏錢買飲料的應該是有事相求的一方。」
這個懷疑確實很尖銳,但松宮很快就想出了反駁的話。
「青柳被人抓住了把柄,可能想籠絡一下八島,所以請他喝杯飲料也沒什麼奇怪的。」
「也就是說,那時兩人已經談到了瞞報工傷的事情?」
「應該吧。如果不知道八島找他有什麼事,青柳是不會和八島去咖啡館的。」
「那我們來考慮一下青柳當時的心情吧。一個年輕人突然找他說瞞報工傷的事情,他肯定有些措手不及,心裡不太痛快吧。你說呢?」
「沒錯,他肯定高興不起來。」「可是,青柳遞給店員兩千元時,卻輕聲說了一句「很少見吧」。一個有心事、情緒不高的人會這樣嗎?」
松宮恍然大悟,確實如此。這次他想不出反駁的話了。
「不過,這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所以,也不能絕對地說這點可疑。」加賀美美地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總之,你今天的收穫很大,現在趕快回本部彙報吧。」
「恭哥你呢?還要在這附近轉?」
「不,我要去一個地方。」加賀看了一眼手錶,確認了一下時間,「我要去一所初中,就是青柳的兒子畢業的初中,修文館中學。」
「哦。」松宮點了點頭,「你是說青柳手機裡的那個通話記錄吧。那是案件發生前好幾天的事吧?會和案件有關係嗎?」
「可能沒什麼關係,但是,我得去摸摸情況。這種小事就不勞駕搜查一科的精英了,我一個人去。」加賀喝光杯中的咖啡,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