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清楚。」加賀搖了搖頭,「可能不知在哪兒還有一個懷孕的人吧。」「不知在哪兒……」
加賀苦笑了一下,撓了撓頭。「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完全搞不明白,所以只能再次回到原點。」
看著他的臉,香織突然明白了。這位刑警並不認為冬樹是兇手,所以才會如此苦惱。
「已經很冷了,你還是回去吧。我送你。」
「我沒事。加賀先生,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
「從這裡可以走到案發現場,是吧?你能帶我去嗎?」
加賀睜大了眼睛。「現在嗎?」
「是的。給你添麻煩了吧?」
「不,那倒沒有,不過……」加賀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很快,他深深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但有一點我想確認一下,你稍微運動一下,真的沒有問題嗎?」
「醫生是這麼說的。」
「那好,我帶你去。」
訊號燈正好轉為綠色。看到加賀向前走去,香織跟了上去。
他們沿著人形町路走,在路口左拐。大多數店已經關門了,還在營業的都是可以喝酒的店。
「八島冬樹先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加賀問,「他有什麼愛好嗎?比如讀書什麼的。」
「嗯……」香織說,「我沒見他看過書,他連漫畫都不怎麼看。硬要說有什麼愛好的話,也就是看看體育節目。他常在電視上看看棒球比賽、足球比賽什麼的,不過他好像也不怎麼懂這些。」
「你說案發前一天,你倆去看電影了。他喜歡看電影?」
「啊……電影我們常去看。不過我們沒錢,所以要麼像這次一樣,是別人給的票,要麼是試映會的時候去看。」
「試映會?」
「對。只要有試映會,我們就會立刻申請。我們常常會中選呢。」
「哎?有什麼訣竅嗎?」
「有。」
聽到香織如此肯定的回答,加賀有些意外,扭頭向她看去。
「明信片。」香織說,「用明信片來申請。雖然現在通過電腦、手機申請的試映會特別多,但我們從來不參加那樣的申請,因為那些方法太容易了,參加申請的人肯定很多,中選率就會很低。而寫明信片又費時間又費錢,大家一般都會對這種方法敬而遠之。所以中選率反而很高。」
「哦,確實是這麼回事。」
「也有既可以通過網路也可以通過明信片申請的試映會。那種時候,也是寫明信片申請的中選率高。可能抽籤時,網路申請和明信片申請是分開進行的吧。所以,我們雖然沒錢,但總斷不了郵政明信片。」
「確實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再就是,資訊來源也非常重要。在手機上能輕易查到的資訊,競爭肯定很激烈,所以要儘量找網路上沒有的資訊。」
加賀停下腳步。「比如電影雜誌?」
「對了!」香織豎起手指,「但實際上,光靠這個還不行。因為看電影雜誌的人,都是特別喜歡電影的人,所以看這種雜誌的人申請試映會的機率很高。所以需要關注的是普通雜誌的電影欄目,而且不是女性雜誌,是男性雜誌。」
「為什麼這麼說?」
「加賀先生,你不知道吧?女人最喜歡省小錢,所以會樂此不疲地申請試映會這樣的活動。而大多數男人會認為,與其這麼費時費力,還不如直接花錢去看呢。」
加賀用力點了點頭,繼續慢悠悠地向前走。「讓我長見識了。」
「這些可不是冬樹想到的,都是我總結出來的。冬樹呀,他要想看什麼電影,總是著急去買預售票。你可以試一次看看。按我說的做,肯定會中選的。」
「好,我下次試試。」
可能是照顧到香織的身體,加賀的步子很慢。和他並排走在一起,香織一點都不覺得疲勞。很快,前面出現了一座橋,加賀告訴她那是江戶橋。
穿過一條寬闊的馬路,他們走上了橋。緊接著,是一段臺階,前方是一條地下通道。香織突然想起,新聞上說案發現場就在地下通道內。
「這兒就是……」
「是的。」加賀點了點頭。
這是一條窄而短的地下通道,刺眼的燈光明晃晃地照著白色的牆壁。
站在通道里,香織的身體開始瑟瑟發抖。並不僅僅因為天氣很冷。這裡發生過殺人案,而且冬樹被認定是兇手——這個事實像一堵無形的牆向她壓來。她無處可逃,只能被壓倒在地。
「你沒事吧?」加賀問。
香織抬頭看著加賀。「加賀先生,請你相信我。冬樹他沒有殺人,他不會殺人的。請你相信我,求你了。」
雖然心裡明白在這裡再哭叫也沒有用,香織還是忍不住喊了出來。她的聲音迴響在狹窄的地下通道內。
加賀投來的目光冷靜而透徹。這就是刑警的眼睛,香織心想。他的神色分明在說,他只相信事實,絕不會感情用事,剛才她那番話是不會動搖他的想法的。
可是,接下來加賀說的話卻完全顛覆了她的想法。是的,我知道——他這麼說。
「哎?」香織凝視著加賀的臉,「你知道……」
加賀點了點頭,向出口走去。香織慌忙跟了上去。
走出地下通道,加賀指著面前的路說:「遇刺之後,被害人就是走過這條人行道,向日本橋走去。」
「嗯……這個我是看新聞知道的。」香織嘆了一口氣,「偏偏是那個地方……」
加賀有些不解地皺了皺眉,但很快就明白了。「對了,我聽松宮說了。你們是搭車來東京的。」
「嗯……」
「是啊,那裡有你的回憶。那我們就到這兒吧。」
「不,我想去。」香織乾脆地說,「我想再去看一次。」
「好。」加賀說。
兩個人並排向前走去。這裡是東京的中心地區,而且現在還沒到深夜,但這條路上卻幾乎沒有行人,也沒有過往車輛。遇刺的人從這裡走過確實很難被別人發現。「抱歉,我這樣問也許很失禮。」加賀說,「孩子的事情,你準備怎麼辦?你現在的情況,養育孩子面臨很多困難吧。」
「你是說最好別生下這個孩子?」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香織打斷了加賀的話,邊走邊把右手放到肚子下方,重複了一遍,「我要把孩子生下來。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我真的就成孤身一人了。我知道會很難。沒有父親,這個孩子也許會吃很多苦。不過,我會想辦法的。我會想辦法活下去。」
香織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語氣,好像同時也在對自己宣誓:是的,我絕不能倒下!為了這個孩子,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加賀沒有說話。他是怎麼想的呢?香織悄悄扭頭看他的側臉。他只是直直地面對前方。
「……你肯定覺得我只是嘴上說說吧。」香織說,「我把這世界想得太簡單了,是吧?」
加賀轉向她說:「你能把世界想得簡單一點,就讓人放心了。如果你覺得四周一片黑暗、陷入絕望,反而讓人擔心。」
「加賀先生……」
「沒問題的。我知道好幾位獨自養育出好孩子的女子,松宮的母親就是一位。」
「那位警官先生?不會吧?」
「看不出來吧?怎麼說呢,他看上去倒像個沒吃過苦的富家子。」
香織也是這麼想的,她點了點頭,感到勇氣又增加了一些。
日本橋出現在眼前,石頭欄杆看上去氣派而穩重。香織想起第一次看到日本橋時的情景。記得他們當時非常吃驚,東京高速公路的下面竟然有這樣一座橋。
他們從派出所旁邊經過,向橋走去。剛走上橋,加賀便停下了腳步,盯著前方。
橋中央有一個佇立不動的人影。那人身上披著一件連帽衫,是個高中生模樣的年輕人,正抬頭望著欄杆上的路燈。
年輕人轉身朝這邊走來。突然,他像一臺壞了的機器一樣,一動不動地停住了,臉上滿是驚訝之色。他沒有看香織,而是盯著加賀。
加賀走過去,和他說了句話。可他好像根本不打算和加賀說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轉身跑了。
香織走上前去。「剛才那人是誰?」她問加賀。
「被害人的兒子。我們告訴他被害人當時靠在這座雕像下面。他可能是過來看看吧。」加賀抬頭看著身旁的雕像。這是兩座酷似龍的雕像,中間夾著路燈。
「這是龍嗎?」
加賀笑了。「看上去很像。這是中國傳說中的一種動物,麒麟。不是有這種牌子的啤酒嗎?」
「哦。」香織點了點頭,「原來是有翅膀的?」
他們面前的麒麟長著翅膀。
「本來麒麟是沒有翅膀的。不過當時這座橋安裝麒麟像的時候,人們決定給它加上翅膀。」
「為什麼?」
「因為這兒,」加賀指著道路的中央說,「是日本道路的起點。你也很瞭解這點吧?」「道路元標……是嗎?」
「日本道路元標。也就是說,人們從這裡飛向日本各地,所以,這裡的麒麟背上有翅膀。」
「原來是這樣……」香織再次抬頭向麒麟像看去。
就像那時心中懷著夢想的自己和冬樹。當時他們離開鄉下,一路搭車來到這裡,但這裡並不是終點。在這裡,一切都將重新開始。那時的他們心中充滿希望,覺得自己好像長了翅膀,一定能飛向光明的未來。
可是,最終沒有飛起來。冬樹飛向了天國。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