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驚人的地方在於,」凱瑟琳說道,「一旦我們人類開始發揮真正的潛能,我們對自己的世界就有了極大的控制力。我們將可以設計現實,而不再僅僅是作出被動的反應。」
蘭登的視線又拉回來,「這聽上去……很危險。」
凱瑟琳好像大吃一驚,也頗為觸動。「是的,你說得太對了!如果意念能影響世界,那麼,我們就必須對自己怎樣去思考十分謹慎。毀滅性的想法也會有效力,而我們都知道,毀滅比創造容易得多。」
蘭登不禁想起,傳說無不在重申:必須保護古老的智慧,不能讓不配知曉的人染指,只能與開明賢士分享。他也想起「無形學院」,偉大的科學家艾薩克·牛頓請求羅伯特·波義耳對他們的秘密研究「守口如瓶」。這是不能公之於眾的,牛頓在一六七六年的信中寫道,否則,這世界難逃一劫。
「有趣的轉折出現了,」凱瑟琳說道,「全世界所有宗教,千百年來都迫令信徒虔誠追隨信念、信仰的概念,諷刺的是,如今輪到了科學。科學界百餘年來不斷譏諷宗教是迷信,卻必須承認自己的下一個重大研究領域恰是關於信念和信仰的科學……篤信其意,才有力量。正是曾經損蝕我們對神奇事物信仰的科學,如今要返身建起橋樑,去跨越它自己一手造成的鴻溝。」
蘭登思忖良久。之後,他慢慢舉目眺望《華盛頓成聖》。「我有個問題。」他說著又朝凱瑟琳看,「即便我能接受——哪怕只有一瞬間——我能用意志力改變物理形態,甚至如心所願……恐怕,我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找不到什麼事,能讓我相信我有這種奇能。」
她聳聳肩,「你還沒有賣力地去找。」
「得了吧,我想聽到實打實的答案。你那是牧師的回答。我要的是科學家的回答。」
「你想要實打實的答案?聽著。如果我給你一把小提琴,說你有能力用它演奏出驚人的音樂,我不是在撒謊。你確實有能力,但你需要勤學苦練,以證明那種能力。這和學習使用意志力沒有區別,羅伯特。正確引導的思想,是一門需要學習的技藝。證明一種意圖,需要有如鐳射般集中的意念,全身心、全感官的實現力,還要有深刻的信念。我們在實驗室裡已證實了這一點。就像拉小提琴那樣,有些人展示出更高的天賦,有些人則不能。回頭看看歷史,想想那些創下奇蹟偉業的傑出人士吧,他們都是靈性得到啟蒙的人。」
「凱瑟琳,請別告訴我你當真相信奇蹟。我是說,說真的……化水為酒,或是用一隻手就能治好病患?」
凱瑟琳深吸一口氣,又徐徐長吁。「我親眼見證,有人只靠意念就把癌細胞轉化為健康細胞。我也見證了人類意念以無數方式影響了物質世界。一旦你眼見那種事發生,羅伯特,一旦這種事變成你所屬現實的一部分,你再讀到奇蹟故事時,就只剩信幾分的問題了。」
蘭登顯得很焦慮。「這種看待世界的方式很能激勵人心,凱瑟琳。但對我來說,這種對信念的飛躍卻是不可能的。如你所知,讓我心懷信仰從來都不是易事。」
「那就別當它是信仰,而是把它看作觀念的變革吧,僅僅接受一點:世界不盡如你所想。歷史上,科學界的每一次重大突破都以一個足以顛覆我們信仰的簡單理念為開端。‘地球是圓的’這句簡單的陳述就曾遭到無情的抨擊和嘲笑,當時的人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只因為他們相信大海的水會從這個星球上流光。太陽中心論也曾被貶為異端邪說。狹隘的頭腦總是痛擊他們不能理解的思想。總有人建立……也總有人摧毀。這種動態平衡始終存在。但最終,造物者會找到信徒,信徒的數量聚集到一個臨界點,突然間,地球就變成圓的了,日心說也就此成立。
觀念一變,新的現實就誕生了。」
蘭登頻頻頷首,思緒飄渺,遐想聯翩。
「你臉上的表情很滑稽。」她說。
「哦,我不知道。出於某種原因,我剛剛回憶起以前我總在深夜划著獨木舟到湖中央,躺在星空下,思考這一類的問題。」
她會心地點點頭。「我想我們有相似的回憶。仰面躺在地上,舉目觀望天堂……思路敞開了。」她抬頭看了看穹頂,又說道:「給我你的夾克。」
「要幹嘛?」他脫下外套遞給她。
她把它對疊,鋪在過道上,外套儼然成了一條長枕頭。「躺下吧。」
蘭登躺下來,凱瑟琳指示他把頭枕在對疊外套一側。然後,她在他身邊躺下——像兩個孩童,肩並肩躺在狹窄的過道上,仰望布倫米迪的大壁畫。
「好吧,」她輕聲說道,「你要這樣想象……有個小孩躺在獨木舟裡……仰望星空……他敞開思緒,充滿了好奇。」
蘭登想照著做,但此時此刻,身體放平,渾身放鬆,他突然感到一陣疲倦。
視野模糊起來,頭頂有一片朦朧的形狀令他頓時清醒過來。這可能嗎?他不能相信自己以前從未注意到這種現象,但《華盛頓成聖》中的人影清清楚楚地排列成兩個同心圓——一個套著一個。這幅壁畫也是一個環點符?蘭登想知道今晚他還看漏了什麼。
「有些重要的事我想告訴你。羅伯特,還有一件所有這些事中最……我認為是我的研究成果中最讓人震驚的一個。」
還有?
凱瑟琳支著手肘撐起上身。「我保證……如果我們身為人類能夠誠實地領悟這一簡單的事實……世界就能在一夜之間發生鉅變。」
現在,她完全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在說之前,」她說,「我要先提醒你,共濟會的頌歌有言,‘匯聚分散的’……‘混沌之中方得秩序’……找到‘合一’。」
「繼續。」蘭登的好奇心被吊起來了。
凱瑟琳低頭微笑著對他說:「我們用科學手段證實了,分享這種思想的人越多,意念的能量值就會呈指數倍增長。」
蘭登保持沉默,猜想她要把這個話題引向何處。
「我要說的是……兩個頭腦賽過一個……但兩個頭腦的意念不是加倍,而是許多許多倍。眾多頭腦和諧共奏,就能多倍放大一種意念的效應……指數倍的增長。這就是禱告團、治癒圈、合唱團、聚眾膜拜所固有的大能。全宇宙意識的想法並非新世紀所創的新概念。這是確鑿無疑的科學事實……全效發揮這種能量,就潛藏著改造世界的可能。這是意念科學最基礎的發現。還有呢,這事兒眼下正在發生。你可以感到它就在你周圍。科技以前所未有、聞所未聞的方式把我們聯絡在一起:推特、谷歌、維基百科,諸如此類——都融成一體,創造出一個互動相連的思想網路。」她笑起來,「我向你保證,一旦我的專著出版,推特上的粉絲們準會一起傳送訊息,‘在讀意念科學’,對這種科學的興趣也將呈指數倍地猛增。」
蘭登只覺眼皮越來越重,「你知道的,我到現在還沒學會上推特發推特。」
「是發訊息。」她一邊糾正他,一邊笑出聲來。
「對不起。」
「沒關係。閉上眼睛吧,到時候了我會叫醒你。」
蘭登意識到,自己早把建築師交給他們的古鑰匙忘得一乾二淨了……還有,他們為什麼要上這麼高的地方。當睏倦再次襲來時,蘭登閉上了雙眼。意識的黑暗裡,他發現自己還在思索全宇宙意識……思索柏拉圖關於「世界的心智」和「匯聚上帝」的論述……榮格的「集體無意識」。這想法既簡潔又驚人。
上帝現於「眾」……而非在「一」中。
「耶洛因5,」蘭登突然說出聲來,迅速睜開雙眼,他剛想到一個意外的關聯。
『注5:原文為elohim,意為神,上帝。』「什麼?」凱瑟琳低著頭,仍在凝視他。
「耶洛因,」他重複了一遍,「《舊約》中希伯來語的‘神’!我一直對這個詞很好奇。」
凱瑟琳笑了,好像讀得懂他的心思。「是的,這個詞是複數形式。」
對啊!蘭登從沒理解,為什麼《聖經》的開篇第一段提到上帝時用的是複數。
耶洛因。《創世記》裡萬能的上帝被描述成「眾」……而非「一」。
「神是複數形式的,」凱瑟琳輕聲說,「因為人類的心智是複數形式的。」
此刻,蘭登的思緒彷彿墜入漩渦……夢境、回憶、希望、恐懼、啟示……全都盤旋在他頭上的穹頂。眼睛再次即將闔上時,他知道自己在凝視三個拉丁文,彩繪在《華盛頓成聖》中——
epluribusunum。
「合眾為一。」他心中唸唸有詞,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