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村說,她不是被強姦也不是被騙了,而是完全醉倒在了當時的氣氛裡。又說事到如今確實是自己不對。她問我,是把這一切告訴藤堂還是怎麼辦。」
果然如此!沙都子和波香相向而視。
「那老師您對她說了什麼呢?」沙都子提心吊膽地問。
南澤臉色稍緩,說道:「我對她說:‘這事別說出去。既然藤堂一無所知,又何必特意跟他說起這些讓他不高興的事呢。’但牧村擔心就算保持沉默,心事也會被藤堂看出來。我就說:‘男人們可沒這麼敏感,與其擔心這個,倒不如今後多注意一些。’」
「老師說得太對了!」波香十分感激,沙都子也是感同身受。只是現在再怎麼感激也沒什麼意義了。
「祥子就接受您的建議回家了?」
「嗯,」南澤點頭回應,「所以我覺得這事跟她自殺沒有直接關係。」
沙都子和波香都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這口氣吐得既有些放心又有些失望,感覺十分古怪。
「你們還是打算把她自殺的原因弄個水落石出嗎?」南澤的問話裡帶著些責備的口氣。
沙都子的回答稍有些底氣不足,但又態度堅定。「我們不甘心。」
「嗯,沒辦法,畢竟你們有這個權利的……」
「正因為不甘心才要查。」
沙都子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南澤幾度點頭。
離開南澤家後,兩人沉默了一陣子。這已經是今天第四回坐上電車了。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裡,沙都子心不在焉地看著車內廣告,眼睛掃視著廣告的標題,卻完全映不到腦子裡。祥子的事情、南澤說的話……在她腦子裡毫無規則地亂竄。
「我想只有一種可能了。」波香習慣性地往上撩起頭髮,忽然開口說。
「可能……什麼可能?」沙都子看著波香的側臉問道。
「講座旅行期間發生的事就是導致祥子自殺的原因。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有一點值得深思。」「哪一點?」
「我是說,那件事會不會被藤堂知道了。」
「被藤堂……」
沙都子思忖著,這樣猜測並無不可,因為此事確實不能說保守得很嚴密。事實上,連沙都子都能通過閒聊聽到傳言,藤堂在類似情形下知道這件事也很有可能。
「於是呢?祥子因為太過介意而自殺了?」
「或者,更有可能是藤堂在這件事上責備了她。當時他肯定說了要分手之類的話,依祥子的性格,那對她可是相當大的打擊。」
「換了你,肯定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吧?」
「但祥子畢竟跟你我不一樣。」
「那,怎麼辦呢?想證實也只有找藤堂本人了……」
波香倏地別開了頭。「這我可辦不到!」
「我也不想啊。」
「日記……日記裡有沒有寫什麼呢?」波香用下顎指了指沙都子手邊的日記。於是沙都子再次拿起了那個紅皮本子,翻找夏天以後的日記。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夏天之後的各頁日記裡,藤堂出現的頻率似乎低了許多。
「寫到了藤堂的,這是最近的一篇了。」沙都子把標著十月十五日的那一頁攤開在波香面前。
十月十五日星期二。今天藤堂跟我說了他做的一個夢,什麼學術研究啦,國際學會啦,大學教授什麼的,他甚至連我要幹什麼都夢到了。他說夢見我從一個職業女性變成了教授夫人。「所以說,這個位置可非你莫屬了,」他說,「因為能做教授夫人的必須得是淑女。」我試著問:「我是淑女嗎?」「當然了,」他說,「沙都子和波香她們,很遺憾,都不夠資格。」……
「去死吧!」波香小聲咒罵了一句,輕輕閉上眼睛。
到達白鷺莊時已是傍晚五點左右了。
「吃過晚飯,我們去喝一杯吧。」
應波香的邀請,沙都子也來到了白鷺莊。自從上次的全國錦標賽以來,沙都子明顯感到和波香一起喝酒的次數更多了。
走進公寓,沙都子衝值班室稍一點頭,只是希望跟管理員打個招呼,讓她知道自己今晚會在波香那兒過夜。一天到晚都板著臉坐著的中年女人對面站著一個面熟的人,沙都子一見立刻停了下來。是最近經常見面的那個警察佐山。
佐山正在跟住在祥子隔壁的古川智子說話,注意到了沙都子她們,便衝她們輕輕點了下頭,說:「金井小姐,等會兒還有些事要找你們。」沙都子注意到,他的臉色跟上回比起來更有了一絲緊迫感。
「隨時奉陪。」波香說著,兩個人便上了樓。
「看來他們聊了很久了。那個警察究竟問了智子些什麼呢?」進屋後,波香說道,輕輕咬了咬下唇。
古川智子是三年級學生,住在祥子左邊。祥子的屍體被發現前,她剛好出去旅行了,所以沒有接受警方的訊問。
「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就只是因為那天她不在,所以今天來做個訊問罷了。」
「看上去不是這麼回事,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波香把挎包咚地扔到一邊,接著說,「喝杯紅茶怎麼樣?」
波香正準備取茶杯,樓下傳來了管理員喚她的聲音。她問道:「在這兒行吧?」說著趿著拖鞋走了出去。沙都子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到聽見佐山的聲音順著樓梯傳上來時,才知道她剛才說的是談話地點。
「打攪了。」
佐山搔著頭脫了鞋,跟著波香進來了。沙都子看著他那件灰色西服,不禁心疑:他是不是隻有這一件衣服?
「您跟古川談完了?談了好長時間啊。」波香想通過這個問題試探,但佐山只是模糊地回應道:「呵呵,是啊……」
「事實上,我這次來是想再問一下祥子自殺那天晚上的情況。」
「晚上?」波香把視線移向沙都子,然後又轉回到佐山身上,「怎麼了?」
佐山煞有介事地拿出黑色的警察手冊,向波香確認她的證言:「那天晚上,你一回到公寓後就敲了牧村小姐房間的門,對吧?」
波香看著他,點了點頭。
「時間是……」
「十一點。」
「哦,對,那問題就來了,那時門真的已經鎖上了嗎?」
「鎖……」波香微微低垂視線,仔細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抬眼看著佐山答道,「鎖上了,千真萬確,我還來回撥弄了門把手,但就是轉不開。」
「確定沒錯嗎?或許會有錯覺。」
「確定。」雖然感到意外,波香還是回答得很堅決。
「那之後,牧村小姐的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響嗎?比如說有人走動或者進出的聲音……」
「不,我想沒有。那天晚上我很晚都沒睡。雖然喝了點酒,但我一直都很在意祥子房間的動靜,如果有什麼聲音肯定能發覺。」
「冒昧問一下,你那天幾點鐘睡的?」
「一點左右吧……我估計。」
沙都子在一旁聽著,並不感到驚奇。波香平時就是這樣。
「哦……」佐山聲音消沉,他掃視著手冊,略有所思地緊閉著嘴。
「請問,有什麼不對嗎?」沙都子開口問道。
佐山搖搖頭,謹慎地說:「不,沒什麼,但請你們不要向別人說出今天的事。」說完,他合上了手冊。
佐山道了謝,起身告辭,卻被波香一把抓住了右手腕。
「請等一下。您就不能告訴我們究竟怎麼了嗎?這一定跟您從古川那兒問來的有關吧?」
佐山的表情顯出一絲沉痛。「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們。但是總會有不得不告訴你們的時候。」說完,他掙脫開了波香的手。
「警察先生,您不告訴我們,我們就直接去問古川了。」沙都子對著正在穿鞋的佐山的背影說。佐山猶豫著皺了一下眉,接著又恢復了和善的面孔,說:「那就隨你們了。」說著他朝她們鞠了一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佐山放輕了下樓的腳步。兩人確信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之後,不約而同地來到走廊。波香毫不遲疑地敲響了古川智子的門。伴隨著一個睏倦的聲音,門開啟了。
「哎呀,是學姐。」智子雖然還是一身運動衫,但明顯是打了個盹,頭髮亂糟糟地蓬著。
「我們進來啦。」波香沒等智子回答就進了房間,沙都子緊隨其後。似乎這樣都是家常便飯,智子也是毫不介意。
「去東北了?」波香看著散落在牆角的各種土特產問道。沙都子也點頭附和,她看到了一塊印有「小巖井農場」字樣的乾酪。
「嗯,本來還想去北海道的。正好路上又很走運,碰到幾個n大的男生搭訕,他們開著寶馬,相當囂張啊。他們說要去北海道,我簡直高興得淚眼汪汪了。誰知美世子這傢伙,說她還有補考,不能多玩幾天……」
「警察問你什麼了?」波香打斷了智子眉飛色舞的長篇大論。
智子略帶不滿地撅起了下嘴唇。「祥子學姐不是死了嗎,問的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剛才我回來的時候聽到這事還真嚇了一跳。那老太婆要我聯絡警察,打了個電話過去他就來了。那位老兄還真夠正經的。」
智子語氣輕鬆。老太婆應該指的是那個管理員,至於她把年長的男性稱為「老兄」,倒是讓沙都子有些懷舊。一兩年前,她和波香也是這樣的。
「東北的報紙上沒有登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不看報紙。」智子似乎對此引以為豪,露出一絲笑意。
「哦,那天晚上你注意到了什麼嗎?」
「倒也沒什麼。」智子說道。見波香抽出了香菸,便把一個空果汁罐遞給她。「那天晚上,波香學姐你敲了祥子學姐的門吧?事實上,在那之前我也去了一趟祥子學姐那兒。不過裡面燈也沒開,漆黑一片,我在門口叫了幾遍也沒人答應。現在想想,那時候祥子學姐肯定已經自殺了。」或許是感情起伏太大,一直笑著的智子說到後面居然有些嗚咽,「要是那時多個心眼,說不定還能拉她回來。」
「等等,你說燈已經關了?」
「是啊,我也納悶時間還那麼早怎麼就關燈了呢……」
「沒看錯嗎?門縫裡應該漏出一線日光燈的光呀。」沙都子清楚地記得發現祥子時的情景,向智子確認道。
然而智子的回答卻更加令人驚訝:「門縫?這跟門縫沒什麼關係啊,我當時還開啟了門朝裡面喊祥子學姐呢。那時候門根本就沒有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