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草薙的推理。」
「這樣啊!」北原覺得有意思,「草薙這傢伙也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啊!不過也有可能,被自己拋棄的女人自殺了,無論是誰都會睡不好覺吧?要是覺得自己會倒霉,聽到些什麼也不奇怪,不過這又怎樣呢?」
「您說加山也有幻聽,併成為他的犯罪動機。」
北原盯著女警察,把身體向後靠,「要是這樣又如何?你想說什麼?」
「在同一地方工作的人,都受到幻聽之苦——這算是偶然嗎?」
北原不禁笑出聲來,「你說這是偶然嗎?或者還要怎麼想呢?雖然都是幻聽,但這不是流感不能傳染吧?」
「可能是的,」內海薰毫無表情地回答,「或者說還另有原因。」
「真是荒唐!」北原不高興地說,「草薙這傢伙到底在幹啥?要是他有虛構這種事的空閒,你還是叫他好好準備他的升職考試更有用。」
「您覺得這是虛構?」
「是啊!而且我原本對精神病也沒有興趣,加山聽到怪聲是事實,不過這是因為壓力什麼的原因。要不是偶然事件的話也是環境問題,估計是那些人工作的地方讓人感覺壓力大。」
「兩個月前草薙調查時,」內海薰看著記事本,「以早見的情況來說,並沒有工作上的煩惱,他做營業部長的工作順風順水。」
「外人怎麼能看得出?誰也不知道他自己覺得如何吧!而且要是兩人都有幻聽,就算原因相同,這和我們也沒關係吧?你那個案件是自殺,我這個是傷人案,案件性質不會發生變化吧?沒錯吧?」
「您覺得不是因為幻聽導致的?」
「你說什麼?什麼意思?」
不過內海薰沒有回答,而是看了看左手戴著的手錶。
「北原先生,能和我一起去個地方嗎?」
「什麼地方?」
內海薰用細長又清秀的眼睛盯著他,「也許能夠解開幻聽之謎的地方。」
進入帝都大學校門時,北原心想這都多少年沒來過這種地方了。之前負責的案件,幾乎沒有必須要來大學取證的,勉強算上的話,最多去過司法解剖的法醫教室,不過那種地方更像是醫院。而且北原可從來沒想過,要向跟犯罪偵查完全不是一個領域的物理學家聽取意見。
聽說草薙藉助那個叫做湯川的學者幫忙破了好幾件疑案,不過對北原而言,這種做法叫歪門邪道,再怎麼棘手的問題,向非警方人士求助,警察也太沒面子了。
因此當內海薰告訴自己去向時,原本想要拒絕的,他覺得加山的案件已經了結了。
不過他覺得看看草薙他們的辦案方法也不壞,就改變了想法。從內海薰打電話時講話的方式來看,她也和湯川相當熟悉。雖說湯川也沒有其他緊急工作,但答應他們來訪的態度也頗為冷淡。
內海薰熟悉地在學校內穿行,他們走入的教學樓裡,到處飄浮著不知是藥品還是油的氣味,要不是這次自己被帶來,估計北原一輩子都不會來這種地方。
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物理學第十三研究室。
內海薰剛一敲門,就聽到有人說「請進」。跟著她,北原也走進了實驗室,房間中央有張大操作檯,臺子上面和周圍都放著看上去令人不敢碰觸的複雜器械。
裡面的座位上有個身著白衣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坐著,他面前的電腦顯示器上,顯示著奇怪的圖形。
男人站起身來回頭看,是昨天在草薙病房裡見過的湯川,今天戴著那天沒戴的無框眼鏡。
「稍等下!」湯川對內海薰說。
「好久不見了,今天真是打擾您了!」
「剛才草薙打電話了,你們真是想來就來,我早就說過科學雜誌採訪什麼的,都需要提前兩週預約,」說著湯川跟北原點頭打招呼,「昨天我們見過。」
「昨天我失禮了。」北原低頭致意。
「沒必要道歉,警方蒐集證詞時請外人迴避是很正常的,不過……」湯川看著內海薰,「這次的案件,我真是沒想到會和我有什麼關係。」
「可是還不能這麼說,」北原說,「我也在想也許不需要先生幫忙。」
湯川用手指抬了抬眼鏡,看著內海薰,「是這樣嗎?」
「我還不知道,所以我們想聽聽您的意見。」
「嗯,」湯川一副難以接受的表情點著頭,「你們喝咖啡嗎?不過是速溶的。」他問北原。
「不用了,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吧!」
「好吧,」湯川坐在作業臺旁的椅子上,「那你們就說吧!聽草薙說,跟幻聽相關。」
「是的,這次的關鍵詞是幻聽。」內海薰開始說。
兩個月前的自殺案,還有這次的案件,都很有可能和幻聽有關係,而且她也解釋了不像是偶然事件的理由,簡潔明瞭並儘可能闡述了必要的細節。北原在一旁聽著心中不禁讚歎,果然能到搜查一課工作的都很聰明,雖然也不是聰明就能當警察的。
「的確,是值得考慮,」聽完之後,湯川說,「不過幻聽原本是精神層面的行為,我覺得沒必要使用物理學知識。」
北原贊同地點頭,內海薰馬上接著說:「倘若只有一個人,我同意您的說法。不過,在同一辦公室裡有兩個人在同一時期因幻聽而苦惱,我想請問您除了精神層面的理由之外,是否有可能使用了物理方法?」
「比如說?這是什麼詭計?」
「草薙先生說,」內海薰舔了舔自己粉色的嘴唇,「他此前從您這裡聽說過超指向性擴音器,就是有辦法可以只讓很小範圍內的人聽見聲音。」
湯川微笑著,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他說的是‘高超聲頻聲音系統’(hypersonicsoundsystem,簡稱hss)嗎?呵呵,這個科學白痴竟然記得這個,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這到底在說什麼?」北原問,「這是什麼跟什麼?完全聽不懂。」
「一般的聲音,從發生點開始呈扇形傳播,超聲波的傳播範圍非常小,幾乎是直線傳播,這樣就叫做高指向性,利用這個特點所做的裝置,就叫‘高超聲頻聲音系統’。」
「原來如此啊。」北原胡亂地點著頭好像也沒完全理解。
「總之——」湯川補充道,「就像你說的,能聽到這種擴音器發出的聲音只是很小的範圍,如果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可以只讓其中幾個人聽到。」
「能做到嗎?」
「要是條件符合的話,」湯川將目光轉回內海薰,「草薙認為是有人故意使加山等人出現幻聽?」
「也不是沒這種可能吧?」
「啊!太荒唐了!」北原不高興地說,「不可能!那個傢伙在想什麼呢?」
「為什麼斷言不可能呢?」湯川問。
北原迎著物理學家的目光,「這麼做沒意義啊!讓別人產生幻聽,自己有什麼好處呢?而且不說加山,兩個月前自殺的部長也有幻聽,這不過是草薙的想象吧?」
「根據內海君說的內容,我認為這種想象很有合理性。」
北原大幅度地揮舞著手,「想太多了!老師,偵查可不是這樣的,僅僅靠想象就能決一勝負,哪有這種好事啊!」
「誰也沒想要僅憑想象就做出回答,分析某個現象需要考慮所有的可能性。因此有人提出想法,首先應該尊重這種想法,不經過驗證就憑自己的想法、覺得不合適就不聽別人的意見,是沒有上進心的懶人的做法。」
「懶人?」北原瞪著物理學家。
「是的,懶人。傾聽別人的意見,經常校正自己的做法、想法是否正確,這樣身與心都不輕鬆。相比之下,不聽別人的意見,只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想法,這反而輕鬆。求輕鬆者就是懶人——這不對嗎?」
北原咬著嘴唇,右手握起了拳頭,想要給湯川一本正經的臉上來一拳。
「湯川老師,」這時內海薰說話了,「有沒有方法檢驗草薙先生的推論正確與否?」
湯川點頭,「首先聽聽當事者怎麼說,不過其中一位已經死了,那就只能聽另一位的了。」
北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氣得鼻孔都鼓了起來,「你說你想見加山?」
「是的。」
「不合適!」北原武斷地說,「你是個和案件無關的民間人士,只是位學者,有理由讓你和疑犯見面嗎?」
「但為了解開幻聽之謎……」
「沒這個必要!」北原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站了起來,「我不知道你和草薙到現在為止有多大成就,不過不要介入我的案件!加山案已經結案了!就請你不要多管閒事了!」接著又看著內海薰說,「你去跟草薙說!我不會中他的計!」
「草薙先生絕沒有此意……」
「夠了!別管我!」北原大踏步地穿過研究室,抓著門把手。
「要走隨你便,不過先聽我說完,」北原身後傳來湯川的聲音,「我是受草薙的託付,協助此次案件的調查,原本我也不想和此事有什麼關係,你要說你已經結案了,我也可以就此罷手,我肯定不像你們一樣執著於事情是否真相大白,我覺得你還是瞭解這一點之後再做決定的好。你是一直執著於自己的方法,還是聽聽別人的意見挑戰新事物呢?」
北原拉著門把手回頭看著他,眼裡閃著恨意。
不過物理學家根本不把他當回事,抬了抬眼鏡,「草薙尊重我這個非專業人士的意見,也願意傾聽女性而且是後輩的想法,你做不到和他一樣嗎?」
北原恨得牙癢癢,抓著門把手的手因憤怒而開始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