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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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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次的嘴巴動了動。亞矢子把臉湊過去,聽到「腳發軟」幾個字。

「要不要叫護理師過來?」亞矢子問。

真次皺起眉,微微搖了搖頭。人還精神的時候,他體格健碩,肩頸粗壯,現在卻消瘦得像變了一個人。他的臉色很差,應該是肝功能衰退的緣故。覆著一層茶褐色乾癟皮膚的父親,使亞矢子聯想到一截枯木。

半年前,父親確診肺癌,發現時已是晚期,醫生說手術和化療都已沒什麼意義。父親總是莫名其妙地咳嗽,因此去檢查,沒想到會這麼嚴重,他本人和亞矢子都大為震驚。

此後,父親的身體各處都開始出現不適,證明這並非醫生誤診。每次問診,癌細胞都已轉移到新的器官。直到上週,父親被轉入緩和醫療室,主治醫生換成了戶田。戶田原是外科醫生,現在主管緩和醫療。

真次又說了些什麼。亞矢子把耳朵湊近他的嘴,聽到他說「回去」。即使在這樣的狀態下,父親仍然思路清晰,他認為老牌旅館的老闆應該儘快回到工作崗位。

「父親,」亞矢子再次勸說,「您真的不打算回家嗎?」

真次沒有回答,只是皺著眉頭,像是在說「別提這事」。

在轉入緩和醫療室前,院方曾提議在家治療。亞矢子表示贊同,但真次頑固地拒絕了。他說身旁沒有緊急呼叫按鈕就沒法安心入睡,但亞矢子覺得這多半不是他的真實想法。父親應該是不想給家人,即獨生女亞矢子添麻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家照顧重症病人有多麼辛苦。

亞矢子六歲時,母親正美遭遇車禍,雖然勉強保住性命,但腦部受損,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下半身無法活動,記憶力、認知能力和語言能力極度衰退。記憶力的問題最為嚴重,有時她甚至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亞矢子無法忘記在醫院見到母親時受到的衝擊,她感覺母親已不再是母親,連容貌都變了。

當時,外祖父母還健在,精力充沛地經營著旅館。正美是獨生女,早晚會繼承家業。真次是入贅女婿,一個人在東京進修,打算日後回旅館擔任廚師長。

那起事故打亂了全部計劃。真次辭職返回金澤,提前開始在廚房工作,還承擔起照顧正美的責任。外祖父母會幫些忙,但主要還是真次在照顧,於是他們將正美的房間移到了廚房附近。

餵食飯菜、幫助排洩、清洗身體——真次每天默默地完成這些任務,亞矢子從未聽他抱怨或訴苦過。他對女兒也照料有加,從升入小學到初中畢業,亞矢子一直帶父親親手做的便當去學校。

真次照顧正美十幾年,直到妻子反應遲鈍、無法再進食、最後彷彿入睡般停止呼吸。已經成為高中生的亞矢子撫摩著母親消瘦的臉頰,不得不承認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她想,這下大家都輕鬆了。

也許是送走正美后失去了堅持下去的動力,在那之後的幾年裡,外祖父母相繼離世。料亭旅館辰芳由真次接管。此後又過了約二十年,亞矢子做了老闆,疲於工作使她錯過了適婚年齡。她一直希望能由丈夫和兒女一同慶賀自己的四十歲生日,沒想到竟會形單影隻地迎來這一天。

待她回過神來,真次已閉上了眼睛。能睡著說明現在並不痛苦,那就不要驚動他了。亞矢子掖了掖被子,安靜地離開了病房。

她走出醫院,向計程車候車點走去。這時,手機響了。來電的是脅坂。

亞矢子剛說了聲「您好」,脅坂就急切地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不是什麼急事,是關於我父親的。」

「我想也是。情況如何?」

「現在還算穩定,但醫生說差不多要進入下一個階段了。」亞矢子簡短複述了一遍戶田的話。

脅坂是律師,從外祖父母那一代起就和芳原家有來往。他和真次同齡,關係很好,以前經常一起去打高爾夫球。

脅坂對亞矢子說過:「在你父親意識清醒的時候,我有事想和你說。如果他大限將至,希望你通知我一聲。」正因如此,剛才亞矢子才在計程車裡給脅坂的事務所打電話。

「我們可能還是坐下來慢慢說比較好。亞矢子,你現在方便來事務所嗎?」

「沒問題。旅館的業務我已經託付給副經理了。」

「那我做些準備,等你過來。」

「好,待會兒見。」亞矢子結束通話電話,乘上計程車,直奔位於金澤市大手町的脅坂法律事務所。坐在後排座位上,她嘆了口氣。醫生和律師紛紛聯絡,今天全是些重大訊息。脅坂說「做些準備,等你過來」,他究竟在準備什麼?

沒多久,計程車停在一棟胭脂色的五層建築前。辦公室在二層,亞矢子沒乘電梯,直接上了旁邊的樓梯。

向前臺女員工報上姓名後,對方立刻為她帶路。走廊左右排列著幾間諮詢室,但她們未做停留。

她們來到走廊盡頭,面前的房門樣式獨特。前臺女員工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脅坂的聲音。「請進。」

「芳原女士到了。」

「請她進來。」

在前臺女員工的示意下,亞矢子開啟門,走了進去。氣派的黑檀木書桌前,脅坂正從椅子上起身。

「麻煩你特地跑一趟,實在抱歉。」脅坂說著,拿起一個大資料夾走向沙發。沙發和茶几擺放整齊,看起來檔次很高。

脅坂坐進沙發,請亞矢子就座。亞矢子說了聲「失禮了」,也坐了下來。

「你父親的身體狀況不太樂觀吧?」

「是的,不過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他比我大一歲,七十七……」脅坂皺著眉,「還是早了點啊。我總希望真次能振作起來,活得更久些。以後不能一起喝酒,也不能一起打高爾夫球了,我覺得很孤單。」

「先生對我們多有照顧,父親也很感謝您。請您抽空去探望吧,他一定會很開心。」

「我有這個打算。」脅坂突然面色凝重起來,「據說他已經時日無多了。」

「是的。」亞矢子也認真地看著他。

「所以,」脅坂在胸前雙手交握,「這次我想對你說的不是別的,正是關於遺囑的事。」

「遺囑?」亞矢子不由得皺起眉頭,「父親寫過遺囑嗎?」

「寫了,是正式的遺囑。」脅坂開啟放在一旁的資料夾,取出一個很大的信封,擺到亞矢子面前。信封封了口,上面用毛筆寫著「遺囑」二字,確實是真次的筆跡。看來這就是脅坂說要準備的東西。

「真次確診癌症並得知病情嚴重後,來找我商量說想寫一份遺囑。他不希望將來產生不必要的糾紛,所以我勸他去公證處辦理手續,一來公證人會幫他起草,二來也保證這是一份受法律認可的正式文書。成果如你所見。」

「這樣啊,我完全不知情。」

「真次聽說自己將不久於人世,肯定深受打擊,但當他扛過去之後,恐怕又操心起還活著的人了。你父親啊,就是這麼一個有擔當的人。」

亞矢子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點了點頭,再次望向桌上的信封。「這就是您說的重要的事吧。」

「不,」脅坂說,「接下來才進入正題。關於遺囑的內容,我有話要說。」

「啊?」亞矢子注視著脅坂飽經滄桑的臉,「遺囑的內容怎麼了?」

「我已經知道了。」

「什麼?」亞矢子睜大了眼睛。

「剛才我也說過,這份遺囑是公證處起草的,現場除本人外還需要兩名見證人。我和另一名相識的行政書士便是這份遺囑的見證人。我們聽到了遺囑的內容,當然,絕不會外傳。」

亞矢子來回打量著桌上的遺囑和脅坂那張溫厚的臉龐,無法推斷他接下來想說什麼。

「這份遺囑,」脅坂說著,拿起信封,「從今天開始由你保管。」

「由我保管?為什麼?」

「我認為你可以隨意處置它。如果你想要小心保管,直到你父親去世後再開啟,當然沒問題。或者……」脅坂略微停頓,看著亞矢子繼續說道,「如果你想在你父親去世前知道他的心意,想趁他在世時儘可能做些什麼,也可以提前確認遺囑的內容。」

「真的可以在父親去世前看遺囑嗎?我聽說這樣不行。」

「如果是當事人自己寫的遺囑,那當然不行,即使當事人去世,也必須在開封前上交法院。這是為了防止內容被篡改。公證處起草的遺囑則不同,這份遺囑只是影印件,原件由公證處儲存,因此不必擔心內容被篡改。」

「原來是這樣。」亞矢子恍然大悟。

「好了,給你。」脅坂遞出信封。

亞矢子接過信封,目光不由得落在「遺囑」這兩個字上。她琢磨起脅坂剛才說的話。他知道遺囑的內容,並提醒「可以提前確認」,究竟是什麼意思?「就內容而言,」亞矢子凝視著律師的眼睛,「您認為我應該在父親去世前看一下遺囑比較好,對嗎?」

「抱歉,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我無法保證你看過以後不會後悔。我只能說,看或不看都是你的自由。」說完這句話後,脅坂表情放鬆下來,聳了聳肩,「我這個人還真是狡猾。說白了,是我不想承擔責任,所以才決定全權交由你來判斷。」

「沒這回事。其實您認為我應該看,只是出於自己的身份不能勸我去看,對吧?」

面對亞矢子的問題,脅坂露出苦笑,用指尖撓了撓鼻側。「如何猜測是你的自由。」

「明白了,請借我一把剪刀。」

「剪刀?」

「現在,我就在這裡拆封,確認遺囑的內容。」亞矢子彷彿在發表宣言。

脅坂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挺直身體,雙眉一挑。「你是認真的嗎?」

「不可以嗎?趁現在先生在場,正好。」

「有言在先,我只是見證人,沒有介入遺囑的起草工作。就算你問我真次的意圖,我也無法回答。」

「我明白,請您放心。」

脅坂嘆了口氣,像是在說「真拿你沒辦法」。他站起身,從黑檀木書桌的抽屜裡取出剪刀,走了回來。「你還是老樣子。」

「您是想說我很剛強嗎?其實正相反,我非常軟弱,所以才希望有人能陪在身邊。」亞矢子接過剪刀,做了個深呼吸。她很想知道,父親在接受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的事實後究竟寫下了什麼,也許還有她能為父親做的事。脅坂之所以把遺囑託付給自己,應該也是這樣認為的。

她將刀刃對準信封封口處,慎重剪下邊緣。裡面是一個小一號的信封,沒有封口,印著「公證書」的字樣,下方蓋有「副本」印章。小信封裡的幾頁文書裝訂在一起,第一頁上鄭重地寫著「遺囑公證書」五個大字。

「有點誇張啊。」

「收了不少費用,總不能弄得太寒酸吧。」脅坂可能察覺到了亞矢子的緊張情緒,開了個小玩笑。

亞矢子又做了個深呼吸,翻過第一頁,一排排印刷文字映入眼簾。開頭的一句是:「本人遵照遺囑人芳原真次的囑託,在見證人脅坂明夫、山本一郎的見證下,將口述遺言之要旨筆錄如下。」從寫有「遺言要旨」處往下便是正文。

首先是關於財產繼承的說明。亞矢子原本猜測父親會指定一個意外的人為繼承人,結果並非如此。正文中寫著「以下所書財產均由遺囑人的女兒芳原亞矢子繼承」,列出的房產以及存款等流動資產與亞矢子瞭解的完全一致。

之後的內容主要與辰芳的經營有關:「為不辱辰芳之名,菜餚美味尤不可失。所聘廚師須勤勉鑽研,技藝精湛。」真次長年擔任廚師長,執掌料理臺,這句話透出了他的自尊心。

亞矢子並未讀出什麼特別的內容,然而當她看到最後一頁時,不由得呼吸一滯。那句話過於出乎意料,以至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理解有誤,但無論讀多少遍,那句話都很難有歧義。

亞矢子抬起頭與脅坂對視,說道:「先生是想讓我看這個吧。」

「我說過很多次了,」脅坂開口道,「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

亞矢子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將目光落向遺囑。

松宮脩平——

這個人到底是誰?

河豚的日語發音是fugu,外國人的發音不夠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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